行吟在文学道路上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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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紫箫

冯骥才先生作为从1978年恢复稿费制,第一个拿到稿费的人,他执着写作,坚持了近半个世纪。他的各种题材的文章无一不包含着文学和艺术情怀。 最近冯骥才先生又出新作了一一《艺术家们》。他依然把循他的“文化反思"角度来探讨文学与艺术的真谛。正如读者对他自序的理解,他在"双管齐下",用一支钢笔,一支画笔。钢笔写人物的命运,写他同时代的人与他感同身受。另一支笔用画笔探入艺术家的心灵,向整个社会呼吁艺术家的知音。
黄宾虹在画语录中说:“古人言‘江山如画’,正是江山不如画。画中有人工剪裁,可以尽善尽美。”可见以画来写现实,变成深入人心的文字表达又是多么不易。因为每一张画都悬挂着一个思想,中国画又手法多端、艺术不一。所以以“画"传"话"或以"话"传"画”外之音,就成了这本书的看点之一。作者以豁达自如的笔深入天津卫,带着特殊情谊写了特殊年代的故事,极尽现实的浪漫与温情。 爱默生说,一个伟大的灵魂,会强化思想和生命。冯骥才先生的每部小说中都生存着一个伟大的灵魂。这篇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写了在艺术和物质都极度匮乏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一群艺术家在艺术探索道路上的不同命运。通过画坛“三剑客”楚云天、洛夫和罗潜的半个世纪友谊与艺术探索,以两个时代的前后变革,反映了他们在社会流变、市场大潮、激情与精神漩涡中,如何经营才华与人生。作者站在楚云天的角度冷静客观的描摹,他钢笔画笔双管飞舞,在追求叙事的过程中强化语言色彩;在历史的风云中让人物既在空间的某个点上定格,也在时间的某个支流上消失。正如小说中:"在这个没有私家车和高楼大厦的年代,老城市的空气中常常可以感受大自然的气息。房屋老旧,行人很少,纯净的空气中充满了淋湿的树木散发出来的清冽的气味。”

冯骥才先生总是以艺术家的眼光给读者拓下时代烙印,留下珍贵的文化记忆。这种文化记忆让读者身不由己的走进去,找寻到一种久违的干净情怀。那个时代没有名利的张扬,由于时代的局限,追求艺术的人只源于热爱,人在书斋里,心在艺术上。三人各有所长,楚云天热爱中国传统画、钟情文学;罗潜擅长抽象派油画;洛夫走学院派油画风格。三个人常常秘密组织“小沙龙",绘画、音乐、文学成了那个时代维系三人友谊的不二之选。他们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片心中桃花源,一周两到三次的聚会乐此不疲。一张柴科夫斯基的老唱片、一本私藏的法国印象派画册、一次苏俄文学的大讨论点亮了他们的生活。尽管外面紧张的政治斗争大环境漆黑惶惶。他们却仿佛光的捕捉者,“那不是一个舒畅的时代,照亮内心的还在于自己。这光亮并不是苦苦寻找来的,而是他们的天性。”如果时光静止,也许他们的幸福与他们的友谊一生如影随形。可惜,静止是相对的。 纵观一些文学现象,改革开放初期,伴随而来的是理想主义的失落和商业化写作的兴起。价值观最激烈的冲突也就表现了出来。作品或如泣如诉,或疾言厉色。冯骥才先生情感充沛,他借着鲜活生动、蓬勃庞杂的文化生机,把这种欣喜和思考带到了他所塑造的人物中。就如同他在另一部非虚构作品《漩涡》里叙述的一样。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一个个漩涡。因为他的艺术家情怀,天津卫几百年的老街要拆除,他不舍;古老年画手艺要失传,他焦急;花儿的传唱要流失,他痛心;千百年古村落要被推倒,他呼告……他极尽所能的关注奔走,仿佛陷入一个个漩涡,这漩涡越转越快,他深陷其中,无奈又悲壮。就像他无数次说,他自己就是“堂吉诃德",总是一个失败者。这种历史理性、学术理性和文人情怀,又赋予了《艺术家们》一书里的人物。 “春江水暖鸭先知",艺术家们更能敏锐地感知时代的变化。当文化大革命即将过去,楚云天创作了寓意深刻的国画《解冻》,社会的变迁就像一只舒缓的曲子骤然进入另一种风格:千军万马、刀光剑影、雄强刚健、迅疾如风,社会进入激情澎湃的时代。楚云天的作品引起社会轰动,媒体称他"用画笔打开了一个时代的大门。" 文学成熟于绘画之先,楚云天文学与绘画才能兼俱,很快走到了时代前面。中国画历来把意境视为天。郑板桥在《题画二则》中说:“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作品立意在落笔之前就产生,作品的情趣却早超出法则之外。不否认,冯骥才先生对楚云天这个人物是很偏爱的,他把他塑造成了自己理想中文化的志愿者与实践者。他曾在一档访谈中说,真正的艺术文化的志愿是自愿的,但是这个志愿者不像那种来个火灾水灾的,这个志愿者是终生的。所以作者一直把现实中自己的理想,不同程度地赋予了作品人物。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坚守心灵与艺术的纯净阵地。所以楚云天一直坚守自己对艺术的纯粹,以致后来市场浪潮冲击之下,他也没拍卖过自己的一幅画。在改革开放的浪潮冲击的最初时段,“三剑客"从艺路上渐渐显出三个方向:云天一一随雅,绘画是他的业余爱好;洛夫一一随俗,绘画成了他的主流专业;罗潜一一随心,遵从本心,随性而作。

社会飞速发展,拜金主义大肆其行。有名就是名家,有了名气身价就高,画价也高。在功利的社会,艺术品也就有了价格,为了名气,媒体炒作、暗箱操作,不惜利用关系抬高身价迎合市场,专攻商品画。三个人的沙龙聚居地先是被告密者揭发,然后大地震摧毁。随着现实家园的失去,他们的精神家园也渐渐坍塌。洛夫勇于"试水”,画出了和罗中立《父亲》相媲美的作品《五千年》,但光怪陆离的世界,让其急功近利。艺术不仅是个人的爱好,还是社会的事业。又有谁经得住社会势力的眼光和评价标准?剑走偏锋的洛夫迷恋行为艺术,最终耗尽天赋,缺失了精神的纯粹性,一个人一旦被浮躁、功利、拜金、享乐、时尚流行文化主宰,那他必然弄潮后摔得更惨,别无选择,作者给他安排了自杀的命运。"三剑客"另一人,罗潜孤标凌立,最后也不得不放下自尊,在现实面前俯首称臣。为了生计,开了街边画廊卖起画来,最后结局不知所踪。 冯骥才先生创设的群体“艺术家",其实想表达的太多,他的许多作品都加入了唯美与现实、丑与俗的思考。《艺术家们》洛夫的死有始作俑者,“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惶恐身后汹涌而来的追名逐利者,还有市场浪潮的迎面冲击。作者在潜意识中,从来没把一个人的悲剧排除到悲剧后面的背景上。例如在他的另一篇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裁缝老婆"极度压抑的窥视癖心理,是那一对知识分子悲剧推波助澜者。这个人身上,以小见大的折射出文革时期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及国民的劣根性。对于读者来说,后来鳏居的矮丈夫,进出总把伞举得高高的,留下空间是男人无法弥补的生活与生命的遗憾,留给读者的是个广阔思考空间,以此触发人的反思。冯骥才先生的许多小说,其实不是记录爱情,而是给我们讲述社会。 冯骥才先生既是文艺工作者也是文化保护者。当七八十年代社会需要以文学倡导一种精神的时候,他用钢笔行走在文学的大地上;当九十年代传统文化受各种外来思潮的影响,他又义无反顾地做起了文化遗产的保护者,从城市做到民间,然后又成了非遗保护的践行者。数十几载年的风雨兼程,而今,他的目光又凝视着传统文化沉淀的古村落上,他这样做无非就是想用知识分子的良知唤醒我们老百姓文化的自觉。这体现在他的作品,《啊》、《雕花烟斗》丶《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等小说笔锋凝愤,以作品丑来鞭挞现实丑,借以表达他对传统陋习的鄙视。所以结局要么大快人心,要么哀而不绝。在《啊》中作者是悲天悯人,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是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忧愤。早期的这类作品结尾的悲剧色彩很浓。尤其《雕花烟斗》中唐先生与花农的关系,花农以“不变"应其“变"的人性之善体现的通透,令人嘘唏。 之后的作品体现的主题结尾就宽容多了,在《雪夜来客》中写到一名刚从狱中出来、一无所有的人与刚被抄过家的夫妻喝酒,不诉苦殇,却悟出生命中最重要最值得珍惜的东西。这种结尾也显出作者本意:“当我们从生活的虚伪和冷酷的荆棘中穿过,当然懂得什么才是最宝贵的,生活是不会亏待人的。它往往在苦涩艰难的时候,叫你尝到最甜的蜜。” 所以在冯先生历尽千帆,大智大悟时,他的作品越发像一个睿智老者,从容淡泊,尤其在《艺术家们》更显其真。 《艺术家们》共三卷。后卷叙事节奏明显加快,这是一个人的变化,也是一个时代的呼啸变化。作者在世风日下的市场经济中还给我们留下了一方圣土:楚云天“卸甲归田”,重新回归本我。另一个高大的"圣斗士”高宇奇,安贫乐道、洁身自好,躲在小屋一画就是五年。虽然这个人物太过于理想化,作者把他的命运安排于一场车祸中毁灭,但是他以精神,召唤很多人回到纯粹的艺术里。这也是作者最想表达的愿望吧!尽管现实残酷,但传统精华依然值得我们用生命去捍卫与保护,并不断的有传承者出现。尽管稀少,但现实会越来越清晰。这也算是作者对纯粹艺术重生的美好期待吧。 黑格尔在《美学》中说:“绘画由理想的场地走入生动的现实,它通过细节的准确描绘,寻找再现出现实现象的外观。”冯骥才先生从1979年在《啊》中就开始借用绘画中焦点透视的方法捕捉人物心理,其中也有这么一批爱好文学、艺术、哲学的年轻人组成的沙龙。到2020年近半个世纪,他一直书写特定历史时期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一直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创伤。在他的创作之路上,他通过他的作品,借助故事里的爱一直在寻找艺术感觉。六七十年代艺术家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没有一席之地,社会的大环境就是不允许有适宜的气候,有萌发的土壤。人们生活在单调的春夏秋冬,没有诗情画意,精神向平民化演变,物质在卑微化中挣扎。艺术家的可怜可悲是需要一种民族化的冷静去替他们疗伤的。冯骥才先生担负起了这种使命。

艺术的本质是创造生命,它一如人的生命本身,是个古老又永远不解的迷。所以冯骥才先生在遵守民族化的东西时,又希望艺术家既是美好家园的“守门人”,也是人文生态环境的“绿化者”,尽管他们在世人眼中是疯子,痴人,行为怪诞。但也是为人类贫瘠心灵着色或点灯的那个人。他们因敏感而激情喷张,因夸张而怪诞狂野。哪个艺术家不以这种方式诠释对世界的理解,为人类精神空间做装饰呢?否则人类世界可能会单调至极。 冯骥才先生一直用作品中的人物践行他对艺术深入的追求。他在"序言"中说:"人类艺术史的进程中,两次迈出巨人的脚步:一次是从自发的艺术到自觉的艺术,一次是从自觉的艺术到艺术的自觉。“自觉的艺术到艺术的自觉"也是艺术家们的艰难探索之路。作品中赋予了楚云天走文人画之路的使命,云天一个人开始在头脑中清晰建立自己的艺术体系(现代文人画),也许看似是一刹那的念头或别人归纳的一个概念,但这个过程却是艰难苦涩的,甚至是茫然混沌的,更甚至于是一个艺术家心灵世界的创建,这个世界无论富丽堂皇,还是古朴淡雅,都是不可复制的智慧与才华,它是永恒的。 遵从本心,但又不能依赖固有的生死常规,这也是艺术家们的瓶颈。多少人没有突破,在虚构的世界里溺死?所以作者从楚云天富有良知又固守初心的角度,用自身的经历喊出了现实艺术家们的苦恼:不是缺乏世俗的财富,而是在喧嚣的社会,不能创造有价值的艺术与精神财富!这才是有社会责任感与历史担当的艺术家真正的迷离与寂寞! 冯骥才先生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没有固步自封于民族的天地,他也鞭挞不同潮流中,比如怪诞的行为艺术,扭曲的审美标准,还有对市场冲击下的美学由价值变为价格,一切都变得不伦不类的东西。 同时他还忧心忡忡的去探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西方互为渗透的浮浅,中西方的艺术家互探边缘,彼此迎合,为了适应审美理解的水平,彼此又用最俗最低浅的东西交换与交融,用扭曲自己文化的方式来和西方人传统的东方观对接。正如楚云天所说:“恰恰是小儿科的东西反被西方接受,这种悲哀,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能看到中西文化深层的差距有多远,历史的误读有多深。” 小说结尾除了高宇奇留给读者的艺术的希望,更创设了一个精神无限延续的空间。作者又增设了余长水这样一个把商品化与个人探索截然分开的艺术家。不媚俗又能坚守自己审美品位,并能一步步向前创新与拓展。这是不是作者最终给艺术家所指的生存之道呢?一方面让他们严守艺术家的阵地,不像洛夫过于追求市场化自取毁灭,又不像罗潜孤高自守,最终不得不投降世俗,也不像于淼冲击到浪尖就把艺术视为战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最终成为孤家寡人,同样也不要像高宇奇安贫乐道、死后殊荣…… 作者的浪漫主义情怀,一直扣在情感上, 以致于趋向唯美主义、理想主义。 村上春树说:对相爱的人来说,对方的心才是最好的房子。楚云天妻子隋意出走又回归,这一定是有深层涵义的。隋意一直充当美的鉴赏者与时代艺术变化的见证者。她和云天由于误会分开,由于理解重新和好。这是不是作家另有所指呢?真正的热爱沉淀下来,无论怎样千迴百转,终究还是会回归本真的,这是作家对中国当代艺术的信念,也是对艺术家们在追求探索之后历经劫难的一种信心,同时也是对文人画在民族艺术之林中成为独树一帜的期待。楚云天长久坚守,他等回了隋意,但千万的艺术家在坚守之后会出现更多的高宇奇和余长水吗?这是艺术的希望,也是民族文化坚守与发扬的希望。 冯骥才先生在他的随笔《守岁》中曾说:“民俗是一种集体的心愿,没有强迫。只盼我们守着这美对大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吧!" 作家两支笔的交换,笔墨始终酣畅,人文气息扑面而来。抛开生活,寻到真心;剖开艺术,找到情趣。 由一位作家多部作品见证其思想轨迹的发展。由小叩柴门到足登大雅之堂,这也是冯骥才先生多年坚守的“文化反思"的又一次思想总结吧。这诚如冯先生说:文学对于我来讲是一个精神的生活,也是一个精神的事业。
向这样的志愿者致敬。愿我们民族出现更多的文化志愿者,能一江春水归向海,而不是个个匿于漩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