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阅读障碍”的人可不止福特一个(上)。

两个人在聊天。
他们名叫施里夫.麦坎农和昆丁.康普生 。密西西比州年轻的昆丁·康普生(Quentin Compson )是托马斯.萨德潘所结交的老朋友之孙,而他的室友施里夫曾经是军团上尉 ,现为执业外科医生。故事的开篇中,昆汀告诉了施里夫不少倒叙的故事,以回应他室友的问题:美国南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的谈话相关于南部历史和不同种族文化相适应的过程,过去的福克纳会去刻画咖啡壶 ,糖浆,马厩,犁栓,钉在墙上的木楔和一摞摞账簿,读者也本应有时间和眼光能够及时理解那些在工厂修轮机和经营租赁生意的人到底是更敬畏铁路,还是更敬畏大森林一些,但这次,从他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里流淌出是关于某个家族的残酷故事的主线:邦恩和亨利是故事中的两个年轻人,相识在大学,但是始终不知道其实有同父异母的血缘关系 。 起初,亨利崇拜着有颇有几分明星气质的邦恩,但得知邦恩的身份和自己那么近后,纠结不已。而此时邦恩还与他的妹妹有恋情,所以他明白那竟是乱伦之恋。在内心纠结后,亨利容忍了这层血统关系。然而邦恩竟然是黑人的问题一出现,过往化为泡影——正如《喧哗与骚动》里早已有让人触目惊心的一句:“我常常说,血液决定一切。如果一个人身上有那种血液,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我还说,如果您本来相信自己对她承担着什么义务的话,那么现在这种义务已经解除了。 ”
后面的故事我们大致能猜到,随着手足相残,父子不认,经常庞大的萨德潘家族的消失有如一鞠尘灰。
书于1936年写成,就时间轨道上看早于他的《圣殿》,《八月之光》,《我弥留之际》( As I Lay Dying)与《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之后再时间上最接近这部的长篇是1938年《没有被征服的》和1939年《野棕榈》。
假如说这个梗概就足以反映上海译文出版社、李文俊翻译,《福克纳文集》中的这册最重要的成员之一《押沙龙!押沙龙!》,显然是不对的。读者端起它时,依旧在云里雾里,大部分时间都会不知所云。
中国以及研究福克纳大概已经有六十年之久,而真正深入研究仅是十余年。据所悉,在苏联和日本早已提前太多时间了。
国内曾有一批年轻作家集中兴趣集中在他的叙事手法和技巧,但是问题是,福克纳除了手法和技巧,真正使其为福克纳的,还包括不少在地理,文化背景下催生出的思考方式。1932年毕业于英国文学系的赵家璧老师,曾在他的文章里将福克纳和海明威归结为新近被关注的两个大作家。他随即有这么一句幽默的谈论:福克纳很大的优点之一,就是“没有乔伊斯那种看不懂的缺点”。国内较早评价,由此发端。 奇怪的是,《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圣殿》,《八月之光》确实让国内读者觉得晦涩得让人困惑,同时,又被一些最好的文学评论家评价为具有登峰造极的价值。
福克纳最早动笔写《押沙龙,押沙龙!》,大约是在1934年2月,但它的想像力大约起源于几项不同的作品,追溯到约克纳帕托法(Yoknapatawpha)郡的想像力起源,也是有可能的。在1931年的初夏,他写出了一段短篇小说《伊万杰琳》(汉译本两万字不到)已经涉及了萨德潘一家的故事(有“我”,“我”的朋友唐,萨德潘上校和他的子女,这家之外还有查尔斯.邦和他的妻子,狗,曾祖母拉比),该故事却未经杂志采纳。而这本奇书,应该是他紧接下来的,基于此雏形的写作。
现在总有人称赞《押沙龙!押沙龙!》的行文极好地保持个人写作特征和魅力,“福克纳牌”的叙事商标在这部之中,能作出绝无差池的辨认云云。然而当年它哪里能等着某家编辑立刻采纳?倒是不太合理的。说到这种标签式的”福克纳叙述”究竟从何处而来,我有时会回想起一个“镜头”。那是关于福克纳开始从事他小说写作生涯的起点:
当初我住在新奥尔良 ,常常为了要挣点儿钱,什么活儿都干。我认识了舍伍德·安德森。下午我们常常一起在城里兜兜,找人聊黄昏时再碰头,一起喝上几杯。他谈我听。上午我不去找他。他要下午见客。我们每天这样,乐此不疲。我心想,假如作家的生活就这样,做个作家倒也配我的口味。于是我就动手写我的第一本书。这确实是个乐趣。我跟安德森先生一连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他终于找上我的门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找我。怎么回事啊?生我的气啦?
我就告诉他,我在写一本书。他说了声噢,转身就走。后来我的书写完了——那就是《士兵的报酬》。我遇见了安德森太太。她问我书写得如何,我说已经写完了......
——摘自《巴黎评论:第五辑,作家访谈》( The Paris Review: Interviews vol. 5 )(美国《巴黎评论》编辑部 编 / 2020 / 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意思的是,《押沙龙!押沙龙!》里俩人的对话情形,有如就是在告诉读者萨德潘家族的故事是怎么来的,以及:昆汀和施里夫二人或坐或卧着的,是一个与故事里的南方烈日反差如何之大的夜间寒冷房间:
施里夫停住话头,仿佛他在等钟声停下或者没准还是在倾听钟声。昆丁也躺着不动,仿佛他也是 在倾听,虽然他并没有。他只不过听而不闻,就跟他听施里夫讲也没听进去没答腔一样,一直到钟声停下 ,消失在冰冻的空气里,清脆、微弱、富于音乐性,好像是在击碎玻璃……
房间里很冷,一点的钟声任何时候都会敲响。这寒冷具有一种复合、凝聚起来的质地,仿佛有意迎接天亮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时刻似的。.... 昆丁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僵直地仰卧着……

早在《喧哗与骚动》里,就可发现各个故事叙述人提供的线索好像互不相关,但又互相关联。
在这部《押沙龙!押沙龙!》 与《去吧,摩西》之间还存在着四部小说,三部长篇小说。其中第一部是《不败者》(1938年),第二部是《野棕榈》(1939年),第三部《村子》(1940年)。 前面已说到,《押沙龙!押沙龙!》 是作家对约克纳帕塔法郡设计的初步实现。在“”巴黎访谈“”中他总是喜欢说到自己《喧哗与骚动》的不完美之处,但也说,那种失败能依旧可以带给自己狂喜。他没有用类似的形容去说他的《押沙龙!押沙龙!》,我想,那大概才是作家他寄予最多厚望的一次创作。
《押沙龙!押沙龙!》 的伟大聚集在几处? 我认为, 通过对话技法来折射时代氛围的方法,在福克纳手中早已不是制造悬念的一个工具, 《八月之光》里也好,之前的《我弥留之际》以及之后的《去吧,摩西》也好,都包含了四或五个不同故事的萌芽,仿佛在告诉我们,作家的认识里,要反映广阔的社会,除了要“零距离地转达真实的南方,也肯去构造一个虚构的社交网络”之外,别无他法。 《押沙龙!押沙龙!》 里, 遍及小说处处的某种与古希腊家庭戏剧的类比,竭力使想要还原的传统是不啻在说明:近代之美国仍然存在着遍及四处的爱的粗暴与困难。 在他的前几部小说中可以不约而同地读出,乱伦和黑白血统混杂两件事在新美国应该被断然否定,到了《押沙龙!押沙龙!》不单说到事情应该否定,而且更多是:一种本质上关乎古希腊悲剧式的文化秩序和家庭秩序的危机漩涡 ,竟然使得社会结构发生摇颤。

真正被福克纳复苏了的设计,还绝对不止是一个南方大气候。萨德本也许是当时最大种植园主古老南方的化身。 奇怪的是对他直接心理叙述少之又少,不免会好奇福克纳究竟是怎么构思的。
我们留心到,曾写出《石泉城》和《独立日》的作家福特( Richard Ford )在《巴黎访谈》1996年的专访里谈到了一些福克纳。他出生于密西西比,说自己在九岁时就读《押沙龙!押沙龙!》了,不过“读得很慢很慢,因为当时有点轻度的阅读障碍。” 后来,他在小石城 (little Rock)的 铁路公司上工作 。他说,自己在学校里读书不好,但这“并不代表不会成为作家.......阅读肯定给我的生命注入了某些东西。”他的这句话让人怦然心动。
谈到《押抄龙,押沙龙!》,福特首先就认为那是一种特别迷人的语言:“一个美妙词语的汪洋大海。”他如此形容:“....构成优美的长段,为的是解决人面临的某些大难题,即使它没有完全解决我的问题,也让我获得了慰藉。”最后,福特告诉《巴黎访谈》,随着自己年岁渐长,考虑也想成为作家的时候,便开始想写一册与《押沙龙》相似的书,好让它对别人也产生近似的帮助。
不禁莞尔,同时也想到,福特兴许不对:有阅读障碍的人,可能不止是他一个,而是我们每个读者,换句话说,福克纳大约给予每个人不同程度的”阅读障碍“(虽然这个词出现在这里有些多余),然而,那正如一种奇异的恩赐。
福克纳的小说在结构上并非毫无弱点。就算是通俗性最好的《八月之光》,以及《村子》,都像是捏合了许多无甚关联的独立主题的段落,这一点向来是有人批评的。 准确地说,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追求作品”完备性“的局外作家,他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竟然可能只是想重建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旧日秩序来着。
人们向来认为福克纳的主要成就多集中于“篇幅较长的中篇小说”(而不是短篇),这一点是不是在向着我们提议着:只有在足够的篇幅下,这个写作者才可以随时随地拥有一个“自己的王国”?《押沙龙!押沙龙!》里极为复杂的叙述,存在众多情节的交叉,象征和符号的互相照射又很浓密,使得混乱程度几能让人窒息,于是“王国”的搭建迫在眉睫。
他的这个“王国”,在哪里,又是什么模样的呢?
《押沙龙!押沙龙!》中,该虚构地点是约克帕纳塔畈郡的杰弗逊镇,涉及人物形象有黑奴或主人,大庄园主和上校,是动物或者植物,但是更宽泛地看,福克纳的“世界”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的某条州界线上,假如你踏上了它,迎面而来的首先是长满小松树的沙丘,另一边是河床泛出的黑土。
他的故事里,有猫头鹰,自动小手枪,路障,销售员,沙子,蛇,伐木员,寻找泉水的人,铁路上工作的待遇纠纷……
不管是英雄,普通人,还是坏蛋,对命运都抱着一种随时想要搏斗,也肯逆来顺受的奇怪态度(福克纳对这个判断并不完全接纳,虽然《八月之光》里的格鲁夫就是和自己的命运极力搏斗着的,《我弥留之际》一书中的本特伦一家也是如此,他却强调并不是自己的每本小说都这样......)那些(男)人自然都有一套安慰的方式,那大致是——用滔滔不绝的言辞与酒精来麻醉自己与身边的人,犹如飞蛾扑火,无所牵挂地行动,同时明白着好日子的行将灭亡 。 是不是涉及美国南部时,人物都会”长成“这样? 起码麦卡勒斯( Carson McCullers )或者弗兰纳丽·奥康纳,也都还是他们自己,而 写了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 的《天使,望故乡》,基调与之相比倒有些仿佛。
有人下过判断:“是悠闲但显得空虚的生活,给了美国南方作家想象的空间。”也许有一定道理。 我们不可分析得太过草率。 不管是《野棕榈》,还是《八月之光》 , 从文本里率先可以意识到的是人的赤裸、无助、和树苗,牛羊,与其他有些人类掌控之外的自然因素, 都只是起作用的“因素”之一而已。 那儿属于热带气候,是文明早已失落的岛屿,例如,就算已经被证实了没有矿的金矿,还是有人在疯狂挖掘;有人在与密西西比河的洪水搏斗,只是为了找人;有人一星期接着一星期地在路上流浪,对未来怀有极不准确的判断,却也不那么在乎爬上的火车会有怎么样的下一站;即便土地上曾经流洒过受压迫者的血,但这干热地区的农活总该继续,因为一切作物仍旧在生长,在炎热而多树木的密西西比,从不下雪,却经常下雨。

阿瑟.米勒写马克·吐温的这段话真的很棒:
马克·吐温不可能存在于美国以外的任何地方,这不仅是因为他的作品完全是由我们的地理、空间、河流和山脉编织而成,还因为他的作品中没有任何有性生活的女性。他笔下的女性都是理想、虚幻、母亲和姨妈,她们几乎都是炉灶和家庭的明智守护者,或者是从未被追求过或还没到结婚年龄的处女。这不是他敌视女性的问题,女性似乎从未对他构成威胁。这更可能是文化对于女性的盲目性,实际上,就像几乎所有其他美国特征一样,在这点上他也是例证........ 他为谁写作?当我们意识到他的作品至今仍有数百万的销量,而且在他有生之年肯定售出了数十万本时,这个问题就变得非常重要了。诚然,马克·吐温言辞平实,但其中蕴含着一种优雅和讽刺,当代读者需要以非同寻常的耐心才能领会。尽管他广受欢迎,但他极其蔑视当时的主要政党及其领导人。当时的美国是否更宽容,或者仅仅是更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