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犯了“要公正”罪的军官上了行刑机器不久,军官被提前行刑、而机器也散架了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感谢LawrenceLee先生介绍,有幸认识杨照。这个月读了四本杨照的书,体裁从散文(《迷路的诗》),到现代诗(《迷路的诗》夹带),到历史普及(《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2》),到以爸爸的身份写给女儿的书信(《我想遇见你的人生》),到这本平易近人而立意深刻的上乘小说解读,杨照显示了他全面的才华跟可敬的人格。自从Lawrence先生离开豆瓣以后,心里精神导师的位置一直空空的,现在有杨照慢慢填补这片空旷。
我推荐所有村上春树的中文读者都过来看《永远的少年》。我高中读了十几本村上小说,一直看的都是一个意境,那时爵士乐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自己也不会想起一首歌一首歌地听一遍,那又如何领会艾灵顿公爵之于村上的意义呢?《海边的卡夫卡》这本小说,我记得非常清楚,读完的那个暑假懵懵懂懂,不解玄虚,觉得不如《挪威的森林》好看。我一直有点以为村上写的就是莫名其妙但又好看的小说。现在呢,杨照从俄狄浦斯王的希腊悲剧、卡夫卡的《在流放地》以及大江乌鸦的四国森林三个方面解读了《海边的卡夫卡》,再结合村上春树的作品宇宙(原来《世界尽头与hard-boiled wonderland》的世界在《海边的卡夫卡》里延续!二十年不断的想象架构,真是太不容易了!更难得的是村上的低调处理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读者都没有读出来),深入浅出地告诉了我们村上埋的线索,最后揭示了小说的“永远的少年”精神。以他这种方式读小说,肯定会获得十倍的喜悦跟思考吧。我认可杨照属于中文世界里顶尖的读者,我们普通人无法也懒于从村上的暗示性意象背后看到这么隐含的意思,好在有杨照热心跟我们分享他的阅读能力,我们才有办法从村上春树轻飘飘的小说里看到沉重而认真的信息。
好话不再多说了,文学评论已经那么难写了,评论文学评论我就算了吧。接下来提几个我以为的瑕疵:
一,杨照在这本书里延续了他做文化普及工作平易近人的文字风格,而且书是由讲稿编成的,似乎有凝练升华的空间。
二,杨照在谈到卡夫卡小说《在流放地》的时候,提出行刑机器的象征意义后,接着便开始谈卡夫卡的现代主义——痛苦是没有意义的。他跳过不提小说的结尾:那位犯了“要公正”罪的军官上了刑场不久就被提前执行,而机器也马上散架了,之后卡夫卡没有解释原因小说就结束了。私以为这是一个他疏忽的大漏洞,作为读者我们必须思考:军官为什么被提前执行?机器为什么会散架?我沿着这条线走下去,得到了一个跟他笔下有点不一样的卡夫卡。
为什么那个完美的行刑机器会散架,军官被提前行刑?我的答案是:因为军官给自己定了罪名(【要公正】)。在军官之前,所有罪犯都是莫名其妙被拉到刑场上,机器在他们后背上刻着未知的罪名,正因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所以才有活下去搞清楚的必要,如此他们才会在行刑过程中还有食欲、行刑的后半阶段不断企图回头看到后背上的罪名,以至于忘记痛苦。支持罪犯们在痛苦之中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好奇心。而军官给自己定了罪名,他在行刑前就已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这样行刑过程中的痛苦才真变得没有意义了,于是军官失去了十二小时受刑的必要,直接去死。
按照杨照的说法,机器往人后背刻上的罪名,隐喻人的命运。那么卡夫卡想表达的,应该是这种意思:
人活着痛苦,不是因为天主的旨意(天主教),也不是因为前世的罪业(印度教佛教),而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我要受苦】,或者【我活了一生,经历了这一生的痛苦之后,最终会形成什么样子】——即【为什么】也不重要了,只希望在受完苦后,在生命的终点看到一个完整的【受苦图景】,知道自己这一生受苦的总集合。每受一点苦,这图景便填充一分,拼图的最终目的就在于看到整图。那位军官正是因为自我设计好了整个图案,拼图的过程便失去了意义。
所以卡夫卡不是在说“痛苦是没有意义的”(杨照的看法),卡夫卡要说“痛苦的意义就在于其本身”。
后面杨照又给出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在法的门口》,说明我们常人平常只关注人造的法理(【人道法理】),好像一切都有公正一说。但更根本的命运却被我们忽略了——没人能解释“我为什么是我”。更根本的【命运法理】是不讲公正的。然后又节选了田村卡夫卡和中田老头关于【生灵】【幽灵】的两段对话,我沿着上一步的结论思考下去:这【生灵】【幽灵】是否就是具有通灵本领的形态,可以进入一个超现实世界看到命运图景的状态呢?中田说,以他的经验,基于好心(【人道法理】),只会变成【幽灵】(死后才能看到命运);基于让人恶心的意念,才可能成为【生灵】(生前就可以提前知晓命运)。《在流放地》里,旅行者因坚持【人道法理】而不认可行刑军官的【命运法理】,行刑军官便以【人道法理】定罪自裁而明志:但这罪名是已知的,所以他马上(而非十二小时)便死了(去当【幽灵】),军官似乎在以自己反常的死说明:人生没有了【命运法理】,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追求全无【命运法理】作为背景的绝对的【人道法理】,是原理上就是不可能的。
就像杨照说的,《海边的卡夫卡》小说却没有把好人也当【生灵】的可能性否决,村上春树对卡夫卡的人生观作了关键性修正:依靠爱的力量,或许可以在生的世界开创一个新世界,因为爱让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不用死,也不用恶心的意念,通过爱也能以【生灵】的形态强悍地对抗命运。
再结合《挪威的森林》里的名句:【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村上相信爱能打破生死的分隔吧。
三,相比于村上春树,杨照的头脑更具分析性。村上春树借少年田村卡夫卡的口说,卡夫卡的《在流放地》纯粹是说明性的表达,小说里的行刑机械就在我们身边里随处可见,并非比喻或寓言;而杨照还是讲了“行刑机器的象征意义”这句话,我想是违背村上本意的。村上能写出那么多超现实情节,我想他是真正相信这些元素在生活中存在,他不会把现实跟隐喻分得很清楚。
四,在第三部分“大江健三郎与四国森林”里,杨照的笔调好像和前面的两部分有所脱节,不再把这部分的元素与“命运”联系得那么紧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来小说这部分的主题就从命运拉到了战争责任的反省。但其实我认为还是和命运有关系的。比如杨照提到了,健三郎差点给儿子大江光取名叫“大江乌鸦”,是因为因纽特人的故事:从前世界上一片黑暗,有只乌鸦在地上啄不到米食,它强烈地渴望:“要是能看见地上的豆子就好了啊。”于是世上便有了光。这个故事说明希望的力量是多么强大。而希望和爱,都是能开创新世界对抗命运的东西吧。
我一直感觉,命运这东西,离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挺远的。随着宗教信仰的衰落和人类科技的崛起,现代人比起古希腊人大概更不相信决定论吧,因为我们能改变的越来越多了。但是我开始怀疑了:人类能支配的的资源固然越来越多,可大多个体还是远远不自由。现在我们都生活在各种体制之中:学校、工作单位、考试制度、资本主义,又有家庭期望、社会主流价值观这样的外在标准不断钳制甚至消灭每个人内心的真实感受判断。这些事物,反抗是很难的,它们不就是“命运”的现代表述吗?我们要想活得自在适性,必须像十五岁少年卡夫卡一样,用最坚强的决心捍卫自己的内在追求吧!不付出点代价,又想得到体制的全部便利又想自由自在,那是没门的。太习惯于回避命运带来的痛苦的人,其实也在消灭内心的反主流追求、在回避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