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叙事视角对官方叙事视角的消解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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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叙事视角对官方叙事视角的消解:“拉伯雷的基本任务就是要破坏官方所描绘的时代及其事件那种美好的图景,用新的观点看它们,从民间广场嬉笑的合唱观点说明时代的悲剧或喜剧。”
在巴赫金看来,官方叙事使用的语言是中世纪拉丁语,呈现出等级化、严肃、僵化和抽象的特点,用这样的语言进行的叙事,同样也是充满等级秩序、固化的和没有生命力的。此外,官方叙事具有意识形态色彩,存在维护统治阶级利益、愚弄民众的倾向。不可避免地,用拉丁语进行的官方叙事总是受限于阶级立场和时代背景,具有很大的局限性。正如拉伯雷自己所说:“它总是夸夸其谈,总是自命不凡。”简而言之,这种夸夸其谈、自命不凡的官方叙事不可能对时代事件进行一种真实的呈现,反而对真相进行了遮蔽。
拉伯雷主张跳脱出官方对时代及其重要事件的叙事框架,同时又避免一种抽象的社会科学分析,而主张用民间笑的形象语言从另一层面进行叙事。巴赫金认为,通过用民间叙事视角取代官方叙事视角,拉伯雷破坏了虚伪的真实和虚伪的历史激情,为新的真实和新的历史激情准备了基础。
下面,我试图跟随巴赫金,从对《巨人传》所描写的典型的政治事件的分析中,讨论民间叙事对官方叙事的消解与重构的问题。在讨论的过程中,我还将对民间叙事的特点以及民间文化对拉伯雷创作的影响这两点进行一个简要的梳理与考察。
一.首先我将对毕可罗寿战争形象的三种类型作为第一个切入点
(1)经过拉伯雷研究者的考究,我们可以知道毕可罗寿战争形象的基础是,卢阿尔村同安托万·拉伯雷的邻居圣马尔特之间的家庭冲突,战争展开的主要地点正是拉伯雷生活当中十分熟悉的德维里埃近郊。战争中出现了大量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地点、人物姓名、事件和图景等等。
(2)同时,毕可罗寿战争形象又是对法兰西斯同查理五世之间的战争的一个直接反映。从毕可罗寿一派的人物名称的戏虐性便可以看出拉伯雷对查理五世的映射,此外,“在毕可罗寿军事参谋会议惊人的一场戏中含有对征服者查理五世的政治直接进行讽刺的因素”;“吉约里·杜勃雷对德国公爵们说的一番关于法兰西同查理五世类似开战原因的话成为了哈雷言说的文献依据”。
(3)毕可罗寿战争还和民间节日狂欢化的活动内容相关联起来。毕可罗寿战争的另一形象“就是巨人离奇古怪的肉体、筵席形象、腐蚀成几段的肉体、血变成葡萄酒、战役变成宴会,使毕可罗寿国王在狂欢中丧失一切荣誉等等。”
显而易见,三种类型的毕可罗寿战争形象都从不同的角度体现了拉伯雷创作的真实性,既包括细节上的事实真实,也包括了更高层面的现实主义意义上的审美真实。这一方面,韩胜杰同学已经有了详细的阐述,而我将从拉伯雷创作中的民间叙事视角的层面对这一问题进行补充论述。
首先,我认为整个《巨人传》的创作从根本上来说采用的都是一种民间叙事视角,从毕可罗寿战争形象的叙述中我们可以归纳出一些民间叙事的典型特点:(1)民间叙事所描写的大部分形象是对出现在真实的现实生活中的,为民众所熟悉的、可见可闻的,十分个性化的形象的一种挪用。这些形象不仅具有现实的细节真实性,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形象都与民众的日常生活有着紧密的关联性
这一点在毕可罗寿战争形象中的第一个类型中有着明显的呈现。(2)民间叙事是以官方叙事的对立面出现的,采用一种与官方叙事完全不同的视角对时代事件进行重新叙事,在这种补充叙事和对立叙事中揭开官方叙事对真相的遮蔽,并为人们(读者)提供一种新的历史真实。此外,民间叙事还以官方的批判者形象出现,如拉伯雷在描写毕可罗寿战争时对查理五世的讽刺。(3)第三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民间叙事具有超脱时代局限性的特点,以一种狂欢化的语言形象将具体时代的问题上升到对关乎人类生存的根本性问题——政治、战争、婚姻、生育和死亡等——的反思上来。巴赫金在本书中对第三点进行了强调:毕可罗寿战争的民间节日形象“揭示了历史过程更加深刻的含义,它不仅仅远远超出了狭义的现代性的范围,而且也超出了拉伯雷所处的那整个时代的界限。其中展示了人们对战争与和平、对侵略者、对政权、对未来的观点和看法。在这种数千年来形成的并为人们竭力捍卫的人民观点中揭示了政治事件本身和一个时代所有政治问题的相对性。。”
二、兰热领主(吉约姆·杜倍雷)与庞大固埃之间的同质性
约翰·杜倍雷是法兰西政治生活的中心人物,在法兰西斯一世时代,红衣主教约翰·杜倍雷(好像)领导外交和文学宣传局。而拉伯雷之所以在《巨人传》中能够准确的对政治事件进行映射与评价,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拉伯雷和杜倍雷之间的亲密关系,法国侵占皮埃蒙特时拉伯雷在杜倍雷身边工作,作为国王的侍从出席了法兰西斯一世同查理五世在莫尔特的历史性的会晤。
杜倍雷人生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事件是他对皮埃蒙特的占领,以及在占领区实施的一系列抚民政策。杜倍雷首先把占领区的居民吸引到自己方面来;他竭力振兴皮埃蒙特的经济;禁止军队压迫军民,军队验收几率。而且杜倍雷给皮埃蒙特运去大量的粮食,分配给居民。为此花费了了自己的全部财产。杜倍雷在皮埃蒙特的政策赢得了拉伯雷的同情与赞扬,并影响到了拉伯雷的创作。我简单的从
(1)通过对庞大固埃的描写来颂扬杜倍雷在皮埃蒙特实施的政策:
“就记忆所及,他们自出娘胎到世上以后,除了吃母亲的奶,就是养育在庞大固埃王朝的甜腻和慈爱里,一向娇生惯养,这使得他们不拘分散或迁移到任何地区,宁愿肉体死掉也不能违背有生以来对这位独一无二的国君的尊重。”
“酒友们,请你们注意,治理一个国家和维持一个新战败的国家绝不是(像若干爱肆虐的人错误的主张,施行侵略和侮辱)对人家进行掠夺、强迫、压制、破坏、虐待、拿铁棍子驱赶,简言之,来吃人,来吞人,做得像荷马称呼残忍的暴君‘食人者’那样。我不再多说古代历史上的例子,我仅请你们回忆一下你们上一代以及你们自己——如果你们不是年轻人——所看见的就行了。这样国家的人民、跟新生的婴儿一样,须经喂奶,保育和养护;跟新栽的树苗一样,须要扶持、巩固、防止风暴、灾害和破坏;像一个久病新愈、刚刚恢复健康的病人,须要调整、侍候和收养……”
(2)兰热领主还影响了第三部和第四部中庞大固埃形象的深刻内涵。在小说的最后两部中,庞大固埃已经不像神秘剧中的淘气鬼,干渴的唤醒者,也不像快乐的滑稽戏中的主人公。很大程度上,庞大固埃已经变成了贤哲、恩主的理想的形象。也就是说,庞大固埃身上传奇式的、狂欢化的性格特点已经减弱了。成为了更富有人性和英雄气质的人。巴赫金认为庞大固埃形象的变化是拉伯雷在对兰热领主人格印象的影响下完成的,想要以庞大固埃的形象来纪念兰热领主,使其永垂不朽。
巴赫金认为,拉伯雷将兰热领主的形象嫁接到庞大固埃的身上使得主人公后期呈现出一种抽象的、华而不实的褒扬的特点。这种抽象的、华而不实的、褒扬的特征和我们在前面总结的个性化的、带有批判意味的民间叙事有着很大的差距,
反而更具有某种官方叙事的色彩。在前面我们提到,民间叙事总是以官方叙事的对立面出现,对官方持有的是批判的态度。那么这种对官方——兰热领主这一政治中心人物的褒扬是否使得拉伯雷丧失了自己民间叙事的立场,而变成了一种赞歌式的描写。
对此质疑,巴赫金本人立马做出的回答,他认为“庞大固埃同兰热领主之间的这种相同的本质不能夸大,因为这只是形象的一个方面,而形象的基本方面依然是在民间创作里,因此它比对兰热领主在修辞上的颂扬要宽广、深刻得多。”同样,拉伯雷以庞大固埃对渴人国的治理隐喻兰热领主占领皮埃蒙特时的政治政策,并不是对兰热领域唱响的一种谄媚式的赞歌,这种颂扬里面同样蕴含了拉伯雷本人的人文主义式的政治观点,当然这种观点肯定会受到社会环境和时代的影响。但更为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对现实和政治治理方法的赞扬深深浸透着新生的、需要喂养的、正在成长和更新的全民肉体民间节日的观点。成长和更新是人民形象的基调。人民这是需要用奶喂养的新生儿,是新栽种上的正在成长的小树;是正在康复的、复原着的机体。人民的统治者是喂奶的母亲、原定、治好病人的大夫。而那些坏的统治者也获得了肉体上力离奇古怪的称谓:‘人民的饕餮之徒’,‘吞食人民的人’。”
也就是说,拉伯雷并没有脱离民间叙事的视角,对兰热领主的纪念与颂扬都是从民众的视角出发的,同时人民的统治者节日狂欢化的形象也将对皮埃蒙特被占领时期的政治问题的思考深化了,将其扩大到了整个人类世界都需面临的层面上来。正如巴赫金所说,这些民间狂欢节形象将这一问题归并到正在成长和更新的世界的庞大整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