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从此逝
王安忆的创作生涯从熟悉的人事写起,写知青,写上海,有了一定成绩和阅历之后转战新的领域,所以近些年我们能看到《天香》《匿名》和《考工记》等长篇,她的写作技巧是有的,所以即便写自己不熟悉的世界也能嵌入合理的文字,与此同时,她又是勤奋的,总能做足功课,在《天香》中能看到对园子极为细致的描写,《考工记》中又能感受到她对古建筑的用心……这本书中关于淮扬菜的描写也很见工夫。
当然也能大致总结出,王安忆笔下的男人有高度的相似性——温顿不争,即便是《考工记》这种写男人的书,主人公们也是温吞到极致的(《米尼》可能属例外),这本书也不例外,不止是作为主要人物的兔子和父亲,其他男人也一并温顿到底。不过从我的角度看,男性角色性格的单一并不是什么不足,王安忆具有她的独特性,我觉得,她不同于其他取人物于现实生活的作家,至少男人们大概率不是来自于现实世界,她只是凑齐了人聚在露天会议桌上开了一个会,会议主题和周遭的环境才是重点,故事就是这样讲下来的。
与《长恨歌》在开篇时不厌其烦的白描不同,这本小说将白描穿插在各个地方,尤见于各章结尾处,留下深深的意味,我所说的白描指的是连段的描写,如果把白描的句子都算上,那就到处都散布着白描手法,这是王安忆诸多小说的共性。
这本书写了两代人,是因果,也是对照;叙述方式也很有意思,像是叠色,小说分上下两部分,独立性也比较强,但也不止两段叙事,其实至少有三四段,不同的颜色,先刷上一成唐人街生活,交待弟弟和姐姐,大色层上分布着小色彩,讲弟弟在上海弄堂的生活、在高邮一带的生活、师师和姐姐的过去时……之后,再来一个大叠色,上一代浓重阴暗的色彩,基调是这样的,又从源头说起,父母的过去和相知,不同性格也促成最初看似甜蜜的家庭,讲革命、女同学,一直到弟弟被送到孃孃那里,再重新起头,间隔许多岁月,委屈和成长,弟弟终于回到东北,见识血缘深厚的姐姐和父亲,为剑拔弩张的生活加入一迹平衡……姐姐走进大学,走出国门,弟弟走出鄂伦春的林场,也走出国门,后来是师师,再后来是父亲,后来的后来,孃孃去世了,貌似驽钝的他重新回到上海的亭子间,和单师傅师母、师师的父亲、小毛一家三口、陌生的表哥坐在一块,身后的墙上挂着孃孃的遗照,看到这里我多么想哭……
其实母亲入狱的前后写得是非常模糊的,原因是暧昧的,结局也是讽刺的,若干年后,自己的儿女作为烈士的儿女受到万人敬仰,谁能想到数年之前他们的母亲在苦涩的东北大地上不得不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兔子的经历似乎尤其无奈,他不像姐姐从小就习得了强势的性格,他的温吞在尚未成形之时就遭受了家庭变故,在原始小兽的直觉下,始终隐忍,从哈市到陌生的上海,跟着孤僻的孃孃生活,识字课本是《红楼梦》,不求甚解的文字,在计划经济时代,小小的身个早已学会替孃孃提菜篮子,躲在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床底下哭过;后来,他去过扬州的祖父母家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个早已落败的旧家族,在底楼睡觉,胆小,在黑夜中长上了黑眼圈,朦胧中伯母嫌弃的声响,木讷的祖父母;后来,他跟着舅公学厨,远房表弟黑皮给了他最原始的安全感,但随后他又落了单,辗转中已经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少年,奔走在高邮的西北乡,学得薄技,回到上海,孃孃带着他见了单先生……一把刀你当是什么刀?是菜刀!后来,很隐晦的,他们一家都去了美国,挥别记忆,就能不痛了吗?你看父亲,他一生最激情的岁月都在革命时期度过,谁能否定掉他的人生?兔子,他从没参与过革命,却是革命最直接的受害者……
……
兔子离开林场,鄂伦春弟弟望着汽车再一次磕头,他不言辞也不回头,将悲伤压住。哥伦布将鸡蛋磕破了立在桌子上,你说那还是不是鸡蛋,碎掉的鸡蛋还是不是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