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偶像的黄昏》:弗洛伊德的神话解构
1939年,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伦敦逝世。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逝世往往意味着盖棺定论,不过在弗洛伊德这里情形恰好相反,逝世反而是旷日持久的争论的开端,而这场争论至今仍未结束,以至于我们很难说已经进入了“后弗洛伊德时代”。除了《梦的解析》《超越快乐原则》《性学三论》《图腾与禁忌》等频繁被人提及的著作外,弗洛伊德还留下了不少我们依旧使用的概念:力比多、潜意识(无意识)、快乐原则、本我、超我等等。
在这个意义上,弗洛伊德毫无疑问是伟大的思想者,因为他拓宽了看待人及其历史的视角,打开了讨论性这个此前为卫道士所不齿的话题的大门。不仅如此,弗洛伊德并非只是提出了人格的可能来源,而且建构了自己的一整套理论体系,其中包括我们熟悉的“俄狄浦斯情结”、“阉割焦虑”、“阳具妒羡”等观念,为理解复杂的人性本身提供了方便。然而,弗洛伊德的争议也部分在此,真的存在类似的普遍的人格形成过程吗?
在《一个偶像的黄昏》中,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翁弗雷分析了弗洛伊德何以最终神化为今天这般不可企及的思想家形象,并毫不留情地予以解构。尽管很早便通过弗洛伊德的著作与之认同,甚至承认,弗洛伊德是其“精神苦恼但又奔腾不止的青春期大海中的三座灯塔”之一,但是,通过自己的研究(对弗洛伊德“作品的诞生、对他概念的生产和对他学科的谱系进行历史性解读”),翁弗雷还是认定,弗洛伊德的概念是对其自身的思考,也是“对自己身体的阐释过程”,是个人的哲学而非科学,因而完成了(对弗洛伊德的)“弑父”。
有人曾说,就影响世界的程度来说,弗洛伊德的意义丝毫不亚于哥白尼、牛顿、爱因斯坦。乍看之下有夸大之嫌,但不可否认确有一定道理。跟这些伟人一样,弗洛伊德给人的印象,几乎是横空出世般的天才,是突然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峰。这种印象并非空穴来风。翁弗雷的研究认为,这与弗洛伊德29岁那年毁掉了自己“14年来工作、思考和沉思的所有痕迹”,以及“自己的日记、笔记、信件以及一切记录了他科学评论的文档”有关。换而言之,弗洛伊德自觉参与了个人神话的建构。
这种自觉,还体现在弗洛伊德否认其思想来源的态度上。就像叔本华等思想家,弗洛伊德在生前拒不承认其他人影响了自己,无论那些人是莱布尼茨、叔本华,还是斯宾诺莎、谢林。翁弗雷给出了这些哲学家的著述中接近“无意识”的表述,可见无意识理论是可以找到理论渊源的;弗洛伊德几乎对所有哲学家开战,因为他们对“他的重大发现——无意识——视而不见”,却不知,尼采和叔本华的观点与其最为亲和,很难想象他根本没有读到他们。
更具有挑衅意味的是,翁弗雷勾勒了弗洛伊德的人生经历,认为他建构的人格形成理论体系,与其说是有普遍意义,不如认为是弗洛伊德本人的镜像:各式各样的焦虑症与恐惧症、癔症、恋母情结、弑父冲动……最终得出的结论“精神分析是弗洛伊德的哲学”,是“一个由自传得来的文学心理学”(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何弗洛伊德的理论至今依旧在文学研究中闪耀,即便是经过拉康等后现代理论家重新阐释之后的那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确实,正如翁弗雷所言,弗洛伊德的理论体系是先验的,而且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他本人的心路历程,因而很难说可以贴切地运用于每一个人。但是,也许弗洛伊德的部分意义就在于其本身的复杂性,因而涵盖了更为深层次的人性;作为理解人格形成的理论工具,弗洛伊德的观点还是颇具启发性的,无论是对理解家庭关系,还是文明的形成而言。弗洛伊德的神话,当然应该解构并已经解构,不过,通过弗洛伊德及其指出的方向理解我们自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