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艺术趣味

福尔摩斯前两本书，每本是个单独的案件，作者的叙事手法也基本类似，先抓到犯罪嫌疑人，再来一段镶嵌在某个时代大背景下的故事回忆（讲真，这两个故事都极其生动精彩），最后简单介绍下案件后续，罪犯的下场、官方的报道、福尔摩斯的傲娇等等……一转到《冒险史》，柯南道尔明显换了种叙事风格。

《冒险史》分为上下两册，每册包含六个单独的小故事，合计十二个案例。严格来讲，并不是每个案例都称得上是犯罪，福尔摩斯和华生着实处理了些在推理迷们看来“不相干的小事儿”。另一方面，我们的大侦探福尔摩斯也不是次次如意，颇有几次遭遇了小小滑铁卢。尽管如此，故事们的趣味性仍然极强，译者的翻译也堪称完美，读起来丝毫不嫌无聊。不管你是像华生一样一头雾水，还是模糊感觉到了真相，都会有很强的意味继续读下去。

大家知道华生的角色其实是作者视角，书中代替作者执笔并完成跟福尔摩斯对话。由两人不经意的交谈可以看出，作者很得意于《冒险史》中故事的采选。看故事之余，我也很想捋一下作者引以为傲的点是什么。那么首先，我们简短回顾下每个故事（因书中人名难记，我可能只是注重故事本身的复述）。

《冒险史》上册

一 波西米亚丑闻

波西米亚国王跟一个迷人的音乐家交往过一段，音乐家手里有一张两人合影。国王跟门当户对的女子订婚、婚礼在即之际，前女友威胁说国王胆敢结婚，就将照片公之于众，国王遂求助福尔摩斯帮忙拿回照片。福尔摩斯采取一系列手段打探到照片的位置，却在第二日上门去取时，发现已人去楼空。对，我们福尔摩斯的第一次滑铁卢就在这里。

原来是敏锐的音乐家在福尔摩斯探路的时候察觉到不对，确认是被福尔摩斯盯上后带着照片和新婚丈夫远走高飞。好在结局还不错，音乐家因遇到真爱不再执着于国王，许诺将不会公开照片。国王呢，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福尔摩斯呢，收获了女音乐家一张照片私藏。呀，原谅我没记住她的名字，很有可能是令福尔摩斯心动的女人。

二 身份案

一女子的继父为了贪恋女子钱财，限制她跟任何男人交往，恨不能她一直待嫁在家。但此终非长久之计，遂联合其母假扮了一款款深情之男子，令女子为之动心。却在婚礼举行的当天上午，于途中不翼而飞。女子深情且伤心不已，遂求助福尔摩斯找出丢失的未婚夫。

经福尔摩斯一番猜测、比对、确认，很快就知道事情真相，并对继父的所作所为甚为不齿。只是继父这见不得光的谋划至多算是道德的沦丧，称不上犯罪。

三 红发会

由一个狡猾惯犯组成的两人团伙，意欲盗取银行暂存的XXX（原谅我忘记是什么货币了，总之很值钱就对了）。两人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工作，进入旁边当铺当学徒、打算挖地道、为了挖地道借由根本不存在的红发会支开掌柜……最终却被福尔摩斯抢先洞悉一切，布好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不出意料手到擒来，机智的福尔摩斯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四 波斯康谷迷案

一起比较简单清晰的谋杀案。A旧时做过江洋大盗，发了一笔横财后金盆洗手。却不料若干年后遇到了某场劫案的目击者B，B以此要挟了A半生，A痛苦不堪。更甚者B要让其子娶A的女儿，以便顺理成章继承A的遗产。B之子为人不错，B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A为了女儿幸福的一生，将B杀死永绝后患。

A本身也病患缠身难免一死，A死后不久，那对有情人A之女儿、B之子终于喜结连理。除了福尔摩斯、华生和读者们，这幸福的新婚之人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恩怨就随着上辈人的消逝永远被掩藏。

五 五颗橘核

美国已经解散了的3K党余孽为获取所谓秘密档案，接连杀害了知情人壹先生和其弟这个不知情人，每次都伪装成意外死亡的假象，这两人在死亡之前都收到了从不同地方寄来的五颗橘核和以K.K.K.为签名的信件。下一个受害人小壹先生（壹先生的侄子）收到同样的信件时，惊慌失措，寻求福尔摩斯帮助。

然在福尔摩斯采取行动之前，小壹先生归家途中还是遭遇了类似的“意外杀害”。福尔摩斯怒不可恕，誓要代小壹先生讨回公道，锁定嫌疑人后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寄出带有五颗橘核的信件。却不料大自然之神已抢先一步动手，这几个罪犯在帆船出海的途中意外死亡。整个事件匆匆来去，只留下岸边拍打的浪花为证。

六 歪脸男人

这就是个更简单的故事。一男子化妆凄惨白天以乞讨为生，晚上则焕然一新，拿乞讨来的钱进行挥霍。他也娶了漂亮的妻子、生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但仍然难以放弃这来之容易的求财之道。每天打扮得体体面面出门，依旧化妆成丑陋的乞丐乞讨换钱。

一次偶然的机会，换装时在窗边被妻子看到，妻子以为丈夫被乞丐胁迫致死，遂终将事情闹大。最终经福尔摩斯查明，被收押的嫌犯乞丐其实与被害人系同一人。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福尔摩斯和华生答应保密，这名男子也发誓不再坑蒙拐骗，重新做人。PS：就是这个案例，福尔摩斯一开始还走了弯路呢。

《冒险史》下册

一 蓝宝石案

一只捡到的鹅引发的故事，这是一个自动送上门的案子。这只被门卫捡到的鹅，体内竟然藏了一颗珍贵的蓝宝石，这与报纸上登的贵妇人丢失宝石案恰好对上。福尔摩斯出手，顺藤摸瓜总算抓住真正的盗窃贼，为无辜被告者洗白冤屈。因盗窃贼是一时鬼迷心窍作案，且痛哭流涕求饶，福尔摩斯深思熟虑后饶过了他。

二 花彩绷带

又是个继父伤害养女的故事，这个性质更严重，属于杀害了。继父贪图妻子去世前留给孪生姐妹的嫁妆，巧妙利用印度毒蛇杀死了即将结婚的大女儿，又打算如法炮制杀死二女儿，幸亏被福尔摩斯和华生联合制止，继父最终自食恶果，被毒蛇咬死。

三 工程师拇指案

水利工程师经历了一场深夜冒险死里逃生，却失去了一个大拇指，华生带他来找福尔摩斯寻求帮助。福尔摩斯推测出这是个假币制造工厂，果断带警方前来围堵。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工程师的煤油灯意外点燃了工厂，所有犯罪嫌疑人不得不携币逃离，此案又成了一桩悬案。

四 单身贵族

另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英国贵族结婚当天新娘离奇失踪，大家都以为是被贵族的前女友谋害，其实不过是未婚妻跟前夫私奔而已。只是舆论前期渲染了太多气氛，再加上吃瓜群众的围观，警方又在河里打捞到新娘礼服一类，让此事完全热闹起来。

五 翠玉王冠

银行经理将尊贵客人带来的抵押品翠玉王冠锁在家中书柜，不料晚上王冠丢失了三颗价值连城独一无二的翠玉，银行经理当场“捉到”衣着凌乱、神情慌张、正在掰王冠的亲生纨绔子，父亲悲痛地将儿子送往警局，但儿子否认盗窃、拒绝开口。银行经理的当务之急自是找回丢失的三枚翠玉。

福尔摩斯熟练运用演绎法找到嫌疑人，并将已转手的翠玉全数赎回。银行经理损失了四千英镑，失去了一个可爱的侄女，却也收获了一个善良有担当的儿子，保持了自己的信誉，英国高层人物也因此免于陷入一场丑闻。

六 紫叶山毛榉林迷案

故事起始看起来是个家庭教师询问是否应该应聘的故事，结果意外发现看似和善的父亲将亲生女儿囚禁、虐待。诚如福尔摩斯所说的，这种乡下一栋栋单独的房屋里真不知道发生多少丑陋、罪恶的事情。

好在女子最终被未婚夫趁机救走，作恶多端的父亲也收到了惩罚，被圈养的藏獒咬伤，可能终身无法再成为自由人。要问一切动机为何？还是那金钱呐。

咱再对这十二个故事分个组，会发现不构成犯罪的有四篇，盗窃案三篇，杀人案三篇，另有一篇人身伤害案，一宗假币案。如果要把那句“柯南走哪哪里就死人”的调侃用到福尔摩斯身上，显然是不符的。再仔细看看这十二个故事的出发点，除《五颗橘核》是为了所谓的信仰，《波西米亚丑闻》和《单身贵族》是为了爱，其余九则都是为了那万恶的金钱，这基本上已经总结出来故事发生的常见动机：信仰、爱和金钱。再对比前两本故事，《血字的研究》是为了爱复仇，《四签名》是为了财富作案，是不是也是能对上的？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作者选出这十二个故事来披露自有其考量，要么是故事本身比较诡谲、匪夷所思、怪诞，比如《身份案》、《歪脸男人》《蓝宝石案》《单身贵族》；要么是福尔摩斯遭遇了小小滑铁卢，比如《波西米亚丑闻》；要么是嫌疑人太一目了然，反而引起了趣味，比如《波斯康谷迷案》《翠玉王冠》，最显然的真相反而不是真相；要么是当事人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了很多细小的别人不懂的巧合之处，比如《五颗橘核》《花彩绷带》，都是先有死者貌似意外死亡，其实大有玄机；要么是当事人遭遇了飞来之福，其实是祸胎，比如《红发会》《工程师拇指案》《紫叶山毛榉林迷案》。还有些案件涉及到了一些最尊贵的人物，比如国王、勋爵、政府要员，确实如华生所言，每个故事都有其公之于众的必要。

这里面要论迷雾团团，障眼法最神奇的当属《红发会》，谁能想到求助人只因拿惯了的“天降馅饼”突然没有了、意难平而来向福尔摩斯求助，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此引出了一个可怕的犯罪团伙，而这个团伙即将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盗窃银行的大案。果然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自降薪水入职的伙计是可疑的，一份不用干什么活就能拿到不菲进项的工作也是可疑的。借由红发引开当铺老板虽然高明，但其实太过明显的不寻常反而容易给人抓到把柄。所以我很认可福尔摩斯常说的，越是平凡，才越是难办，匪夷所思、奇异本身就是在协助办案。

越是稀奇古怪，结果越不神秘莫测。你记住，毫无特色的刑案才是真正难破，就像一张平平常常的脸，最难辨认。

有幸通过这些故事，才有机会深入了解福尔摩斯其人，他真是个讨喜的文学角色。之前我写过一篇福尔摩斯初印象，这就再叙一些他的新特点。福尔摩斯是个害怕无聊的人，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会注射少量可卡因来取得满足感。也因此他热爱断案，越是新奇有趣他越来劲，他可以为了找寻线索进行验证而通宵不睡，但是第二天又能精神抖擞。他需要新鲜感来刺激他感受到活着。

福尔摩斯脑子里有太多的历史案例，我相信每个案子一出来，他就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当场推演出好几种可能。但他也明确说过，不经验证的猜测最害人。即“人们会有意无意地曲解事实来迎合理论，而不是将理论由事实来检验”。

作为私人侦探，他的收入应该不菲，毕竟有很多上层社会的人找他帮忙。但其实对他而言，最好的报酬就是案件本身，他通过侦破一个个难题丰富了知识库，又满足了自身，福尔摩斯能从中获取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他有着悲悯、同情的品格，他对底层人民很温情，也并不谄媚所谓的上流人士。他还富有嫉恶如仇的精神，对于怀有龌龊心思的人，他深深鄙夷。而他同时又像圣父般饱含宽恕，他会放走改过自新的人，也会答应替行将就木之人保密，会维持可怜的人之尊严。

他又是个勇敢的人，无论前路多少危险潜伏，他都对自己认可的事情一往无前。每次听到他说“华生，请带好你的左轮手枪，这次可能会有危险/我们碰到的是个极其狠辣的人”，我都深深为他捏一把汗，还好福尔摩斯手劲很大，又有一条藤鞭（好想知道大概长什么样子），总是能眼疾手快地应对状况。反正我是越深入了解他，对他越有好感，这是个很纯粹、有一颗赤诚之心的人啊。他的性格或有瑕疵，但不可否认极具吸引力。

一个热忠于为艺术而艺术的人，往往是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事务中发现最大的艺术趣味。

最后的最后，以书中原文结尾，这也是我认为的《冒险史》想要表达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