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存在”

法兰克国王查理大帝在检阅部队时，惊奇地发现队伍中有一个没有躯体但全身装束整洁的骑士。他就是阿季卢尔福，身穿漂亮的白色盔甲，所有细节都一丝不苟，但是盔甲里面是空虚，他是一个“不存在的骑士”，本书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在本书中，卡尔维诺刻画了三组对比鲜明的形象:阿季卢尔福没有身体，而古尔杜鲁没有自我意识；朗巴尔多充满理想，而托里斯蒙多怀疑厌世；布拉达曼泰热烈奔放，而索弗罗尼娅平和内敛。主要探讨了人的存在与不存在，兼及理想与理性，以及对待爱情的两种态度。通过对故事叙述者的巧妙处理，突破了传统小说的叙述框架，创造出不同层次的叙述交流，使得文本的含义更加丰富，能够从多种角度进行解读，结尾也是开放式的，留待读者自己去想象。 从外表看，阿季卢尔福是一个很完美的骑士，他是全军军容最整洁、仪表最端庄的战士，查理大帝在检阅部队时，仔细打量他身上细小角落里的装饰，都找不到任何差错，他作战勇敢，剑法精湛，对于军中的规则执行的一丝不苟，堪称模范军人。但他却没有面容，没有四肢，没有躯体，铠甲里面是一片空虚，骑在马上也没有重量，只是一具会行走的铠甲，他也不用睡觉、吃饭，应该也不会有伤痛、疾病，一个人没有血肉，只有思想、意志，他算是存在吗？我们常说，逝去的人精神永存，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算作存在，这毕竟是安慰人的话。那究竟什么是人的存在？以生物学、医学来说，作为一个活人，要符合人类的身体特征，要有最基本的生命体征；而思想家、哲学家们会说，一个人要有自己的思想、意识，才能算是存在；在政治上、法律上，人要有最基本的自由和人权保障。阿季卢尔福不是生物学或医学上的人，仅仅是由身为军人的意志组成，因此他要时时保持清醒，又要时时显示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一旦这种意志崩塌，他就将消失于无形。但即便拥有意志的力量，也需要在现实中留下痕迹，那就是足以证明他的荣誉和战功的文字材料，毕竟精神的力量再是伟大，不通过物质表现出来，依然会显得苍白无力。 与他相比，马夫古尔杜鲁截然相反，他拥有完整的躯体，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他与万物浑然一体，没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古尔杜鲁的存在是看得见的，但却让人感到他仿佛不存在，而阿季卢尔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存在，他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存在与不存在相互依存，存在借助于不存在而显示其存在，不存在又以存在的东西为前提。后来阿季卢尔福消失了，把白色铠甲留给了郎巴尔多，郎巴尔多穿着它上战场，随之变得不再整洁，铠甲上满是泥土、血渍、擦痕和缺口，可也正是如此，它才被注入了人的因素，不再是一副没有生气的空铠甲。生活中也一样，物品用的越旧，越是破损，才越能显示它的存在，天天被束之高阁的东西又有什么存在感？人在生病时，才更能意识到应该爱惜身体，人与人的相处，患难才更能见真情，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时光是不能倒流的，这些美好的东西终将消逝的事实才使得生命存在的意义变得弥足珍贵。 除了对于存在与不存在的焦虑，阿季卢尔福还面临着从众与疏离，以及信仰与价值层面的焦虑。人毕竟是社会动物，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合。对个人来说，每个人都要从他所在的群体中寻求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人与人需要相互依存、抱团取暖。而对于阿季卢尔福来说，他在军队中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而且还在努力保持着自己的特殊，别人对待工作可能漫不经心，而他却小心谨慎，毫不马虎，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努力融入集体，虽然不需要吃东西，但每次宴会都准时参加，并积极参与饭桌上的话题。面对布拉达曼泰的追求，面对动人的爱情，他选择了压抑与逃避，因为这将使得社会关系变得复杂，更添焦虑。阿季卢尔福把自己的信仰建立在语言和符号之上，依靠文字档案所记载的封号和功勋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来构筑自己的信仰，他的意志乃至他自身的存在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他的一切都存在于符号和象征之中，终其一生，他都只是周而复始运转于这一体系之内，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因而当这些符号和象征受到质疑，乃至他自认为无法证明时，他的一切就被摧毁了，消失于无形之中。 此外还有些次要人物。年轻的武士郎巴尔多充满理想主义，去追求生存的证明，而托里斯蒙多则充满怀疑精神，追求理性，卡尔维诺将他作为绝对精神的代表。还有两个不一样的女人形象，布拉达曼泰外向、冲动，追求一个不存在的骑士阿季卢尔福，那是因为已存在的男人都不能让她感兴趣，而索弗罗尼娅内敛、平静，爱上了自己从小熟悉亲近的托里斯蒙多，她们一个是喜欢异己者，一个则是爱上了熟悉的人。森林中圣杯骑士那一套神秘主义的仪式和理论，让我想起道家学说，想起庄子的“坐忘”，但同时，圣杯骑士也是暴虐的统治者，库瓦尔迪亚人在与他们的反抗、斗争中学会了如何生存。 本书整个故事的叙述者是一个修道院的文职修女苔奥朵拉，从第四章开始出现，一边讲述故事，一边又时不时把修道院的生活场景以及她自己的所思所想穿插进去，不时地探讨故事情节，探讨写作本身，还吐槽乏味的写作生活，这是卡尔维诺借她之口向读者叙述了自己在写作时的思考和苦闷。卡尔维诺最后把苔奥朵拉和布拉达曼泰写成同一个人，这就让故事的含义复杂了起来。这样就使读者对故事的客观性产生了怀疑，如果这整个故事是从布拉达曼泰的角度来叙述的，那么很多情节就需要重新解读，但这时全书已经结束，苔奥朵拉或者布拉达曼泰到底是怎么想的，就需要读者自己去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