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伊壁鸠鲁的死亡观
《自然与快乐》是对伊壁鸠鲁学派著述的翻译,前半部分是伊壁鸠鲁本人写的三封信和其它一些残篇,与《名哲言行录》十一卷的内容基本相同;后半部分是卢克来修的《万物本性论》。卢克来修和伊壁鸠鲁生活的年代相差二百余年,不过伊壁鸠鲁派强调对伊壁鸠鲁学说的师承,从卢克来修的诗中也可看出他对伊壁鸠鲁的尊崇之情,因此也大概可以将《万物本性论》看作是对伊壁鸠鲁思想的阐发,本文对两人的思想不作区分。
伊壁鸠鲁出生于希腊古典时代的终结,生活于希腊化时代的开始。在他生活的年代,一方面,哲学伴随着政治征服超越城邦的界限,开始将人放置在更广阔的空间中思考;另一方面,城邦政治生活的改变也使哲学逐渐与政治渐行渐远,苏格拉底时将人的品性与国家政治紧密结合的分析范式逐渐消弭。伊壁鸠鲁的哲学思想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下,他不关心国家的发展与正义,只关心人的问题:人们普遍生活在疾病与恐惧中。与昔勒尼派强调身体不同,伊壁鸠鲁认为心灵的疾病更令人痛苦。心灵的痛苦常常来源于恐惧,而对死亡的恐惧是最难克服的。要想使人们消除痛苦、获得快乐,如何面对死亡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伊壁鸠鲁从自然哲学出发,以原子的角度揭示了宇宙变动不居而生死有常的本质,指导人们如何克服死亡,然后又回到生命本身,教会人们如何快乐地生活。
在伊壁鸠鲁眼中,存在的总体由物体和虚空构成。虚空是无限的、绝对的虚无,原子是永恒存在而不可分的、组成万物的始基。原子在虚空中不断运动,由于形状的不同时而相互钩连、时而相互分离,原子之间状态的变化导致了物体状态的变化。原子的运动天生是向下的,却会随机发生偏斜,这组成了世界上无穷无尽的随机性。通过不同性质的原子进行的无规则运动,伊壁鸠鲁在两千多年前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与现代自然科学叙事极为相像的图景:云团形成于原子的相互缠绕,地震形成于风原子在地下洞穴的撞击,磁力形成于磁石与铁接近时原子流动造成真空后空气原子的挤压,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是因为原子撞击声音比影像的传播速度快,霹雳集中地面时势不可当是因为组成它的原子小而光滑难以抵挡……关于人,伊壁鸠鲁将重点放在对灵魂的解释上。他将灵魂看作四种原子的混合体:似火的、似风的、似气的,以及第四种不知名的。第四种原子产生了人的思想,主要集中在人胸膛的心灵中;前三种原子所代表的元素比例不同决定了人的情绪,遍布在全身的灵魂中。这样,伊壁鸠鲁阐述了灵魂两个层面的意义:一方面,原子运动由随机的偏斜决定,人的行为则由灵魂的不同元素决定,即使坚持理性也只意味着第四种原子占上风,不可能完全消除根植于身体灵魂中的欲望;另一方面,通过对欲望合理的满足与节制,人也可以达到内心的平和,甚至达到神灵的状态——毕竟,神灵也是由特殊原子组成的。
灵魂与身体都是原子构成的,这种同构性同时也意味着灵魂和身体一样是有死的。身体必然会经历生老病死的过程,灵魂也是如此,当衰老的身体无法再为灵魂提供居所时,两者就会一起灭亡。不仅人类如此,万物都是如此,除了原子本身具有永恒性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永久存在,一切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就像卢克来修在诗中说的那样,“旧的事物总是会让开,被新的事物所取代……在此之前已经有过许多世代的人灭亡了,而且这种消亡还将永远继续下去”,恐惧死亡或祈求永生都只是愚蠢的虚妄。
但是,我们不能将伊壁鸠鲁派的这种思想简单理解为彻底悲观后的彻底虚无,他们对快乐的追求也并非是看破人生无常后的自暴自弃。我们否定死亡时在心中常常暗含一种前提假设,即死亡是价值的消失,生命则是价值的无限可能。柏拉图的《会饮》中人们赞美爱神,不是因为爱可以带给人永恒的极乐,而是因为爱的激情意味着生命的无限可能。就像海德格尔思想中的“此在”,人作为存在者本身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与超越性,意味着对存在的趋向。因此,我们恐惧死亡时所真正恐惧的不是死亡后永恒的时间本身,而是死亡后永恒的时间所代表的永恒的无意义,以及这种无意义产生之前生命所代表的实现意义的无限可能性。如果单纯从时间的角度理解伊壁鸠鲁的死亡观,只能看到一种以“快乐”表壳包裹的“悲观”内核。的确,卢克来修在《万物本性论》中说过,“就是延长寿命,我们也不能从死亡的无尽绵延中减少分毫,我们也不能减短其时间,以便缩短我们处于死亡状态的时间”,但是,这种单纯时间上的对比完全不能说服我,我相信也不能说服古代人。要想真正理解伊壁鸠鲁的死亡观,必须从更深的层面理解。
伊壁鸠鲁眼中死亡的“无意义”不是作为“意义”反题的“非意义”,而是纯粹中立、不含价值判断的“没有意义”。死亡意味着灵魂原子从身体中流失,但这种流失并不意味着保有某种“存在”本身的同时失去某种“意义”,而是“存在”本身的消失。伊壁鸠鲁在《基本要道》中陈述“死与我们无关,因为身体消解为原子后就不再有感觉,而不再有感觉的东西与我们毫无关系”,这是对他的死亡观最精准的阐述,但人们在读这句话时却往往将其理解为对死亡的不可改变性的一种无可选择的悲观。尽管我们理解伊壁鸠鲁学派的思想,但在思考问题时仍难免带有柏拉图式形而上学二元论的影响,仍将生命看作某种超脱物质的存在;即使我们接受了灵魂由物质组成的前提假设,也常常会变相地将“生命的意义”作为“灵魂的非物质性”被伊壁鸠鲁从灵魂本身驱赶出之后暂时的栖居地。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用“有意义”来形容生命、用“无意义”来形容死亡,就依然没有完全排除非物质性的灵魂观。再回到伊壁鸠鲁那句话,他用“无感觉”来形容死亡,正是因为在他的感觉论中,感觉是绝对真实的,是联系作为“人”的原子团与作为其它事物的原子团之间的桥梁,也是“自我”概念得以形成的凭据。人与万物是同构的,就连桌椅板凳也和人类一样由原子组成,人类之所以具有独特的主体性意识,就是因为“感觉”在不停息地向我们的灵魂传达信息,我们也就因此而具有独特的“存在”感。但是,这种“存在”并不意味着人类有何特殊性,也不意味着“生命”有何超越它本身的意义。其实,在我看来,当我们使用“生命”这个词时,本身就带有一种不可知性的价值判断,因为这个词汇在潜意识里就暗示我们,它指称的客体与桌椅板凳这样的名词指称的客体截然不同,是一种拥有独特的、无限可能的能量的事物。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使用“灵魂”、“生命”这样的词语时本身就会加强它们背后所蕴含的非物质性观念,因而“灵魂是物质的”这句话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其实是一个悖论。
死亡摆脱了意义判断的裹挟,导向了纯粹的快乐。既然恐惧死亡与眷恋生命都没有意义,那么追求不朽与永恒也就同样只是虚妄的观念而已。伊壁鸠鲁将人的欲望分为“自然而必要”、“自然而不必要”和“不自然而不必要”三种,如果与原子论的思想相联系,那么“自然”是欲望自身的性质,意味着符合身体原子的要求;“必要”是欲望被赋予的性质,意味着某些超越性的需求。快乐就是消除痛苦与恐惧,自然而必要的欲望是去除痛苦的必须,因而与快乐本身等价;非必要的欲望也许能够去除痛苦,也许最后反而会导致更大的痛苦,因为导致其产生的可能不是快乐而只是虚妄的意见。如果我们认清了(伊壁鸠鲁思想中)死亡的本质,也就能认清生命的本质,从而认清欲望的本质。快乐是痛苦绝对的对立面,如果人们要反对某种无节制的快乐,应当用痛苦反对快乐,而非用快乐本身反对快乐;如果一种快乐放荡却不会带来任何痛苦,那么就没有必要反对这种快乐。柏拉图的思想否定肉体的价值,压抑肉体的欲望以追求灵魂的欲望,正是错误的“用快乐反对快乐”。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同时也就克服了对永恒的追求、对意义的追求,而这正是权力、名誉等非必要欲望产生的根源。人们否定死亡的“无意义”并肯定生命的“有意义”,为了防止本应有意义的生命沦落为无意义而拼命追求虚妄的事物。但是,如果抛弃了对生与死的价值判断,那么追逐这些虚妄也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即使拥有一切又如何呢?如果拥有一个帝国与拥有一座花园在意义上没有任何区别,何不享受快乐的至善呢?
这样看,伊壁鸠鲁的生死观似乎与道家有一些相似之处。人诞生于虚空中原子的集合,最终又复归虚空,正如《庄子》中所言: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