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人的烟牌往事

    读唐鲁孙的《中国吃》，有一篇《香烟琐忆》，提到烟牌的起源。

    民国年间，上海有个华成烟草公司，在广告宣传推销技术各方面都斗不过洋商，累亏不堪，几近关门大吉。有一天召集股东研商怎样歇业停产，正开着会，忽然从天花板里掉下一只硕鼠，在会议桌上蹿来跳去，不肯下桌。有位股东灵机一动，认为民间传说老鼠是财神，既然老鼠示兆，何不孤注一掷，以老鼠为名，再出个香烟牌子试试。于是，一种金鼠牌香烟诞生了。出乎意料之外，金鼠一上市，居然全国各地到处畅销，甚至供不应求，几乎把英美烟公司（颐中烟公司前身）几个同等级的烟挤垮。

    英美一看情形不妙，于是赶紧出了一个大联珠的牌子，并且附赠画片。——从此，香烟里附赠画片大行其道，什么封神、水浒、西游、歇后语、三百六十行，都成为搜集画片的瑰宝，比起现在集邮的狂热，犹有过之。

    八十年代中后期，我上小学时，流行一种以三国人物为主角的纸牌，正版出了两套（张），每张大约几十到一百个人物，正面形象，反面介绍，一个个人物剪下来，便是孩子们的娱乐工具，可以用手拍，可以按一套复杂的规则比大小赌输赢。在当时的学校里，这被视为变相的赌博行为，是遭到老师们严令禁止的游戏。这种纸牌似乎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官方称呼，老师们称其为“烟牌”，大约就是延续了从前香烟里送画片时的叫法。
 
    烟牌的玩法不少。起初是“拍牌”，一人出一张烟牌，放到地上用手拍，谁能把烟牌拍翻过来，就归谁。这种玩法最简单，但是缺乏技术含量（唯一的规则是不能翻手腕），而且在水泥地上拍上半天，手也会痛。后来有种玩法叫“对将”（青岛方言亦叫“扎牌”），比较讲究谋略。两个人或者几个人，每人从自己的手里的烟牌里选一张出来“对”，按照规则，大者赢之。三国的烟牌有一种类似于“五兽棋”的关系复杂的比大小规则，规则相当繁复，除了作为主干的“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之外，其他包括张辽、邓忠、关平、关兴、张苞、刘表、王允等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能力。
 
    这种规则，想来相当有趣，其中不但包含着历史知识——比如周瑜可赢曹操（谁让你赤壁之战吃了败仗）、比如王允可赢吕布（谁让你中了咱的美人计）；而且还有阶级和伦理关系，比如刘备可赢蜀国所有人，曹操可赢魏国所有人，张飞可赢张苞，关羽可赢关平、关兴等；其中甚至还有相当可爱的人际关系，比如刘备可赢孙夫人（古代的夫权嘛），但是刘备在烟牌里有两种形象，一种叫大旗刘备，一种叫逃跑刘备，大旗刘备可赢孙夫人，但是逃跑刘备就只有被孙夫人降伏的命了（临阵脱逃，妇人亦可唾之）。孩子制定的规则，其中自由莫名其妙之处，例如文丑和颜良可以赢所有的文官，不知是何缘故？又比如刘表可以赢排名前八的武将，更是无稽之谈了。
 
    两套烟牌，一两百人物，能够有幸进入“权利榜”的毕竟是少数，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不带来”的。这些人物大多难逃被主人抛弃的命运——买一套纸牌，用剪刀剪开，只留有用的，其他则随剪随扔。那个年代，卖杂物的自由市场上，遍地都是被扔掉的三国烟牌。这种“不带来”的规则不知是由哪个聪明的孩子所定，现在想来，其中有许多不公平之处，比如徐晃、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大批武艺高超的武将，都未能入列，反而马岱之流倒忝列其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娱乐，烟牌自然也有收藏价值。三国的烟牌中，所谓具有收藏价值的，大多是由于印刷原因。赵云在三国烟牌中也分两种，一种是“雪山赵”，一种是“平原赵”，“雪山赵”由于印刷问题，某些张出现红点，酷似太阳，成为珍品，名曰“红太阳赵云”，不但在“对将”时可增加排名次序，论收藏的话，也可以一张换数张。除了“红太阳赵云”，其他“珍品”还包括红蹄典韦（不是指典韦的蹄子是红色的，而是典韦的坐骑）、金冠吕布等。
 
    起初说起玩烟牌，铁定是指三国烟牌（多少男孩子的历史知识是从烟牌背后的人物简介里得到的），后来《变形金刚》动画版在国内的荧屏上热映，变形金刚的烟牌倒也一时洛阳纸贵。但是由于缺乏足够历史内涵，无论从参与人数还是规则的复杂程度来说，都远不如三国。而其他诸如封神榜之流的烟牌，无论从印刷质量还是有趣程度，更无法与前二者媲美，几乎连波澜都未掀起。
 
    去年夏天，偶然看到楼下的几个男孩头碰头凑到一起，走近一看，居然也是在玩烟牌。看来学校的禁令再严，也无法阻止这种游戏在一代又一代的男孩们中间流传下来。只是事隔一二十年，烟牌的面积变大了（几乎是三国烟牌的两三倍），甚至上面印的人物我都不认识了——奥特曼，还是天线宝宝？呜呼，我真的是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