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的网约车司机,还要倒贴平台钱?
女孩跑网约车倒欠钱,冲上了热搜。忙碌了一月,最后被判定为违规。实际上,这是算法背后“幽灵工作”的特征之一: 人们接受网络平台的派单,但是完成过程中始终是独自一人的,期间平台没有任何指导。直到完成,工人也无法清楚自己的任务完成的究竟怎样,而裁判权始终在平台手中。
交易成本过去通常由企业承担,但现在直接落在按需工人身上。想象一下你在医生办公室里看到的那种疼痛量表,下端是一张笑脸,上端是一张哭脸。算法的残酷会给工人带来痛苦,这种痛苦可以映射到量表上。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幽灵工作平台和个人请求者并不认为自己造成了工人的痛苦。MTurk、优步等公司都把工人当成纯粹的用户,工人只是出售自己的劳动力,就像他们可能会出售二手唱片或者出租一间闲置卧室一样。这就是关键所在。在提供幽灵工作的公司眼里,用户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访问网站。而且,作为用户,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同样,从公司的角度看,工人是成本和负债。用户则是自由主体,买和卖都由自己承担风险。然而,当工人不被认为是驱动幽灵工作和请求者之间的商业活动的关键引擎时,受害最大的是工人。其直接结果是,数百万工人的地位处于不确定状态。

疼痛量表的1—3级:
被视为灵活性的高度警觉
能否在一个口碑良好的平台上发现好工作,并将其从一系列项目中抢下来,取决于工人能否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这些工人必须高度警觉,程度足以让科斯目瞪口呆。在采访了几十名按需工人后,我们发现有两种类型的高度警觉。
第一种是需要花费几个小时对垃圾邮件和可疑的“在家工作”的招募通知进行分类,并在合法的平台上搜索合法的工作。由于在按需市场上,没有法律要求审查发布工作的人,所以工人必须确保自己不会登录一个仅仅是为了获取他们电子邮件网址,或面临身份信息被窃取风险的网站。
印度许多按需工人对不诚信的公司心怀戒心。这个国家大多数工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或家人被一个不可靠的承包代理商欺骗,这些机构画了很大的饼,却在提供有偿工作的时候做得很有限。例如,20世纪90年代,印度开设了大量的呼叫中心。这些公司雇佣印度工人,然后过了三周就消失了,留下没能兑现的工资承诺。这种经历让很多像利霍这样的年轻人对线上工作产生了怀疑,它们可能是通过网络钓鱼获取信息,或者试图欺骗他们免费工作。

我们看到的第二种高度警觉是工人需要日夜待命。某些情况下,尤其是在大型平台上,企业希望工人在论坛上保持登录状态,而论坛是非正式的信息共享空间。
我们的研究表明,工人会找机会掌控自己的时间。如果有更多时间完成一项任务,且在日程上享有的灵活性更大,MTurk工人就更会接受这项工作。
当工人有更大的权力掌控自己的时间,他们会明智地使用,根据需要休息,然后坐下来,在日程恰当的时刻把工作安排好。如果工人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设定和控制日程,那么“灵活性”不过是一种空洞的委婉说辞。

设定每日收入目标或做更多工作的工人,很可能更需要钱,而他们正是最看重灵活性的工人。他们已经知道如何在幽灵工作中充分利用自己的时间。最终,只有那些不以按需劳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工人才有能力放松警觉。换句话说,那些最不需要钱的人拥有最大的灵活性。然而,如果一个工人依赖这些收入,他就不能转移视线,这就是现实。

疼痛量表的4—6级:
被视为自主的孤立和缺乏指导
大多数情况下,按需工人只能依靠自己的才智来处理工作上的复杂细节。请求者可以回答问题的情况极少。而且事实上,问一个问题可能导致拖延,让工人失去工作。工人们不冒险,而是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潜心钻研。大多数人边做边学,让自己适应手头的任务,弄清楚要求他们做什么,学会如何操作笨拙、过时的界面,同时尽可能快速、准确地完成任务。但是,在没有指导和完全孤立的环境下工作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些工人非常擅长做特定类型的项目,但即使是他们,也仍然在隔绝的环境下工作。除了发布在网站上的初始任务描述外,没有任何反馈帮助他们判断自己是否适合该项任务。在尝试完成任务之前,工人们不知道在技术上或者在文化上自己能否胜任。但在这种情况下处理一项工作,往往会带来新的风险。工人如果太久以后才发现自己不能胜任,其声誉就会受到威胁,因为工人的声誉与对他们任务完成的满意度挂钩。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的声誉受损,未来的工作机会就会消失。
大多数平台对工人的评级根据是请求者的反馈,就像消费者在Yelp上给商户评级一样。由于平台没有为工人提供任何说明或培训的途径,无法独立解决问题的工人可能会得到较低的评级。例如,我们采访的一名工人接受了一个大任务,任务来自一个新注册的MTurk请求者,其要求工人阅读一句话的产品评论,然后评估每个产品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这位工人埋头苦干,通读几页的一句话评论,然后在他认为值得购买的产品后的框中打钩。几个小时后,工人提交了任务等待支付,但是请求者拒绝了所有支付请求。

突然间,工人完成的几千个任务被否定了,没有任何解释。当查看同一请求者重新发布的任务时,他注意到请求者在最新版本的任务说明中更新了一个词,要么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任务,要么就是请求者想进一步解释工作的内容——评估评论,而不是评估产品——结果工人的输出不再符合任务的要求。而当该名工人联系该请求者并指出这一更改时,请求者马上就为完成任务的工人支付了报酬。但是,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请求者从未将任务的状态从“拒绝”改为“通过”(也许他不知道怎么改),该工人在网站上的评级直线下降。
为了重新获得可靠的声誉,他不得不接受成千上万个琐碎的任务,并把它们都做得完美无缺,从而有效地掩盖那些被否定的工作。在那以后,他用以接受任务的声誉才恢复到很高的水平。这只是系统将请求者置于工人之上的若干隐性方式之一。
平台把请求者当成可见的、有价值的客户,请求者可以在不受指责的前提下中途更改工作要求;而按需工人大多销声匿迹,被认为是可替换的。系统在设计之初就把工人设定为试图敷衍和欺骗客户(请求者)的假想敌,而不是在工作中尽心竭力的真实工人,而工人又必须争先恐后地设法应付这样的系统。

疼痛量表的7—10级:
技术故障或时间紧张被视为渎职,得不到报酬
找到好的幽灵工作,了解平台的一些怪异模式,完成任务,一个人即使已经跨越了这么多障碍,他仍然面临得不到报酬的实际风险。许多支付问题的根源是平台设计中存在错误。按需平台网站的设计者假定工人都拥有高速宽带和可靠的电源。实际上,数以百万计的人使用过时的电脑、有故障的网络连接甚至共享的IP地址来完成任务。平台设计者对产品使用者的设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而这其中横亘着一片潜在错误的雷区。一个错误的步骤会使工人彻底得不到工资。

20岁出头时,瑞亚兹搬到了海得拉巴,学习计算机技能和基本的软件工程。
正是在海得拉巴,瑞亚兹第一次听说MTurk。由于需要钱,他注册了这个众包平台。他做了一系列任务,从填写研究人员发布的调查问卷到标记图片都有。他花了五个多月时间学习如何在MTurk上工作。他发现一个有效的方法是与可靠的请求者建立联系。
不久,他在MTurk上挣的钱比他能找到的任何IT工作都多。在家乡,他的很多朋友和亲戚有基本的电脑和英语知识,但没有工作。所以他决定搬回家,雇用他们在自己家之外的地方做MTurk上的工作。最终,一个自称是“天才团队”(TeamGenius)的十人小组成立了。
两年多的时间里,“天才团队”蓬勃发展。之后,在2014年3月,瑞亚兹听说一些印度工人的账户被冻结。他开始担心自己账户的命运,并通过手下的工人创建了多个账户。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问题,但也知道“天才团队”做得很好,所以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独断的限制。但随后,“天才团队”成员的账户开始一个接一个被冻结。瑞亚兹开始疯狂地在任何他能找到的平台上寻找更多的工作。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以帮助那些依赖他和他的关系的人。

然后,瑞亚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瑞亚兹的账户和工资被锁,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申诉,也不知道如何追回过去两个月里积累的收入。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挽回可靠的声誉,也不知道如何要回他和团队应得的钱。“天才团队”正在瓦解,瑞亚兹失去了社群感,失去了工作场所,失去了自我价值。所有这一切对计算机和自动化过程而言可能没有意义,但对于人类工人来说意义重大。
不幸的是,瑞亚兹的情况并不罕见。根据我们与皮尤研究中心合作进行的一项全国性调查,30%的按需工人表示,他们都有得不到工作报酬的经历。工人可能会失去工作和工资,却得不到任何解释,也没有机会对注销账户进行申诉。
任何自由职业者都会告诉你,获得报酬可能是工作中最难的一部分。但是,幽灵工作复杂的雇佣条款使获得工资变得更加困难。大多数自由职业者和合同工在公司都有一个联络人,如果发票没有结清,他们可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对方。他们甚至可能有一个代理联系人,如果付款延迟,可以代表他们敦促公司。

相反,按需工人必须努力应对匿名的平台。出问题的时候,没有办公室经理,没有员工名录,也没有服务台提供帮助。按需工人就像是漫长的劳动力供应链中的一个环节,他们从更大的项目中挑选零件,然后再打磨,之后交付出去,进行组装。供应链中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遇见彼此。因此,当瑞亚兹这样的工人遇到了工资问题,他没有明确的途径来寻求补偿。
让情况进一步复杂的是,公司也可能陷入困境。例如,当账户持有人或雇员的身份面临质疑时,请求者或公司是否会继续将工资存入一个可能存在欺诈的账户,抑或是他们需要暂缓付款,直到误会被澄清,并确定合法的所有者?尽管这些公司一定会深陷转账困境,但工人肯定更难经受住这种不确定性。
没有完美的老板,代码也一样
从找到工作平台到找到好工作,一直到完成工作,工人都要承担交易成本,同时还要承担得不到工资或账户因不明原因被关闭的风险。
绝大多数平台的设计者和请求者都不是故意那么残忍的。平台设计者试图让尽可能多的、包括工人在内的用户享受顺畅的无缝流程。但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代码。

虽然请求者确实承担了一些交易成本,但工人首当其冲,而且后果要严重得多。因为相比于请求者和平台,他们在这个市场上的力量非常微弱。为了找到好工作,工人必须时刻待命,这使得他们让请求者以为可以随时听候差遣。
此外,按需市场非常集中;例如,在MTurk上,大约98%到99%的任务是由10%的请求者发布的,这加剧了经济力量失衡,形成了“买方垄断”。许多幽灵工作的API是这样设计的:请求者决定每个任务的报酬,工人要么接受,要么去找其他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幽灵工作的这些特征,将更多的市场力量集中在了请求者手中。
由于平台是从请求者那里获得收入,所以它有意无意地赋予请求者更多市场支配力,这并不奇怪。平台也有权单方面决定谁可以或不可以访问他们的平台。如果平台使用自动化流程冻结那些被认为违反了网站服务条款的账户,工人也不会有追索权。平台上的一些功能充满了歧视、疏离甚至残酷,糟糕的设计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在许多情况下,比如提供更多的指导或更直接的沟通和培训渠道,平台并没有面临技术难题。传统的雇佣往往以长远的眼光看待工人。公司过去常常在工人职业生涯的早期对他们进行投资,以留住稳定的在现场工作的员工。获得忠诚和长期工作的员工,努力实现员工多样化,从而获得最清晰的视角,这也是降低成本的方法;但这种模式已经不适用于今天高度专业化、不断更新的服务和信息经济。

如果未来的主流是按需工作,那么值得注意的是,传统的雇佣合同正在被平台的“服务条款”所取代。这些协议中的义务说明了工人不该对平台指望太多。除了删除工人的账户,服务条款很少详细说明工人如何可以质疑工作条件。按需工作没有实际的工作场所,如此情况就更糟糕了。旨在保护工人利益和权利的劳动法存在漏洞,API利用甚至扩大了这种漏洞,但这一点很难记录,更别说证明了。美国和印度的按需工人在没有明确就业地位的情况下辛勤工作。除了试图把他们归类为全职雇员,他们几乎无法获得与正式就业相关的保障。此外,按需工人没有晋升机会,没有施展不同才能的专用场所,没有防止歧视性雇佣的法律,没有针对不公平待遇的合法追索权——无论是克扣工资还是检举保护。
最终所有的技术都会崩溃。在某种程度上,工人需要与人沟通寻求补偿。自动化过程不仅需要人工干预,还需要人工处理;要让幽灵工作同时为客户和工人服务,解决这种故障是重中之重。由于今天的工人承受着按需经济交易成本的冲击,也经受住了其最严重后果的冲击,我们接下来要关注的是,除了合理降低交易成本之外,工人如何以及为什么要在他们的工作中投入更多。……工人们对创造价值、掌控自己的时间和命运、寻找与自己的兴趣和才能更加匹配的工作的关心,一点儿不亚于对自己薪水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