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与离情别绪的情绪酝酿
记得王小波在《绿毛水怪》中写道,“我感觉我们间的距离有一万年那么遥远,我知道,有了这种感觉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离情别绪也是这么回事,或者说但凡情绪都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情绪不到有些话从嘴里出来,再落到别人耳朵里就会觉得唐突,就好比你刚认识一个姑娘就来一句艾吕亚的“我把你造的像我的孤独一样大”,别人听到只会付之一笑。反观大大小小的情感冲动,比如说初中,高中毕业了,又或者某次分离,都会有离情别绪的参与,也会偶尔借着某个契机把自己喝个烂醉,但一等到事情过去,却会发现,原来当时的离情别绪也就这么回事,告别总是个现在进行时。 现代人的离情别绪大概比古人是轻微些了,因为交通便利了,大家倘若真想相见绝不如古代那样困难,一路马车颠簸,路上还要小心各类疾病,强盗,就像我一室友,头天晚上一宿舍,五个人聚在一起玩UNO纸牌,玩到凌晨五点,稍微收拾一下,六点多我们都躺床上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声走了,拖着大行李箱就离开了,去赶出租车。等我十二点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问舜,他是时候走的,结果舜告诉我“十点多他给我发消息,说到宁波了。” 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在这么飞快的交通面前,压根就没有离情别绪的酝酿时间,况且我们还有大大小小的通讯设备,电话,视频,朋友圈,在现代技术的包围下,人和人的距离从没有像现在一般,被拉的如此近过。记得看了一本书,讲的是铁道的发展史,作者说,铁道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人衡量距离的方式的变化,铁道没有发明之前大家走远路都乘马车,因此,要外出,如果距离远的话,都会问,马车大概要多久,等到有了铁道,如果你要跨越城市,都会问“乘铁路要花多长时间”。 交通方式的改变迅速改变着人对距离的认知,比如从湖北到青岛,经常有人问我回家要多久,然后我会说,高铁九个小时左右,飞机两个半小时,至于湖北和青岛到底隔了多少公里的直线距离,谁去管它?因此,在这样迅捷的交通下,传统的离情别绪少了,因为我们已经通过汽车,飞机,征服了物理上的空间,然后又利用手机,网络,征服了消息传达上的距离,你想跟别人说话,说就是了。只是没说话的人而已。 每次坐飞机一落地我都有股错位感,和《铁道之旅》作者说的相同,以前的旅程是漫长的一段路程,而有了铁道之后交通就变成了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精准运输,人买票乘车更像是将自己变成一个商品,交了钱,拿到凭证,然后顺从地被稳稳塞进一个铁盒子里,最后被运送往目的地。铁路线路的固定与时间的准确,让人不像是在做主动的旅行,可以自由安排一路上的行程,或快或慢,由自己决定,而是被动地,被当做铁路系统的一个产品运送向下一个站点。 曾经有一次我在等待高铁到站的时候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想到踏上月台的连接板,走上高铁,等待我的就是每小时两百公里的时速,我需要做的仅仅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八个小时后再从自己的座位上下车。想到这儿,真有股被拉扯的感觉。回望踏上高铁之前,我在家乡,和这群人过着这般的生活,而下高铁了,迎接我的却是另一群人,以及另一段生活,错位感,恍惚感,一下子全涌起来了。 默念着9点五十五出发的火车,D5986 抬头用眼睛寻找车站里看不见的喇叭 慢慢慢慢慢慢地 荧光屏逐渐从黄色变成绿色 “准备检票,三站台上车” 人群 慌忙从座位上起立 瞬间 在一个地方,身体被拉伸至另一个地方 九小时,五百四十分钟,一千公里。 于是,倘若像我这样的人还有离情别绪的话,或者说我们偶尔会被激起点淡淡的离愁的话,就只剩下了时间上的。比如爸妈,外公等长辈,他们询问在外的儿女绝不会问你在物理空间上隔了他们多远,同一个省份不同城市和跨越大半个中国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点距离,花少则几十分钟,多则十几个小时就能被克服,每个人都会问自己关心的人,“你啥时候回来。”因此,我们的离情别绪不是空间所引起的,而是明知道花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却会因为时间不对而一次次错开的离愁,现代人的离情别绪更多的是类似李商隐所谓的“君问归期未有期”,那种,时间上被阻隔,遥遥无期的期盼。 或许,正是这份时间上无法跨越的距离让我们读一些古诗文仍旧会觉得共情,被打动到,毕竟,我们可以假装自己已经战胜了空间,但面对悠然不动,亘古不变的时间却无可奈何,于是听到几千年前的孔夫子对着川流不息的河流喟然感叹说,“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再想起,自己经过的那么短短一段时光也会飘零的无影无踪,终于,会感叹,孔先生这话说的真有水准。 有不少人我知道大概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或许,就在刚刚,我才与他说过再见。一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几个人相互认识了,等到相遇的一点巧合被耗尽,自然,就该离开了,离开后大家可以相互翻看对方的朋友圈,但每个人都知道,没那个闲事谁会专程来碰自己一面? 如果偶尔我有那么一点点离情别绪的话,就在这个上,不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深情,只是如同里尔克的“生活就是不断地告别”那种淡淡的怅惘。几个月前读了一首现代诗,那人说,“暖宝宝,热水袋,一切带来淡淡温暖的词汇”,我想,放到离情别绪上也能这么讲,不过要改成,“飞机,火车,朋友圈,一切带来缩短距离的词汇”,却更让人感觉,对下次相见不应作什么打算,或许,真的就下辈子吧。 记得去年,不,应该说,前年,十一假期,我去济南玩。晚上,舜驾车带着我在下着雨的济南漫步,舜说,他有时候就喜欢下着这么点不大不小的雨,街道上流着积水,然后在傍晚,一个人开着车在某条街上挂着一档慢慢走上那么几步,情绪被酝酿地恰恰让人感到舒适。大概,这就是工作后,下班了,男人的一点点安慰,舜说。乌七八黑的济南的晚上有那么一辆小车亮着灯,车里还放着音乐,音乐忽然切换到“夜空中总最亮的星”,在那时候,我被触动了,想起了很多。好像有一瞬间,我的离情别绪逐渐浓厚到要流泪的程度,跟以前的熟人发消息感叹了那么几句,说,你去想,晚上的街道,湿漉漉的街,他曾经爱听的音乐突然意外响起,你明白吗?得到的反馈自然是不明白,究竟谁能明白呢?反正我现在也不明白了。离别也就这么回事。 回到现实,看到宿舍空空的房间,空空的走道,走过空空的校园,到处都是空空的,于是空空的我也就有了一点点空空的离情别绪。我知道情绪的营造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点努力,于是我拿起免费的香烟,点燃,深吸,吐出,再去慢慢回想自己这大学三年半,以及剩下的半年时间,把遗憾,喜悦,所有有利于感情营造的情绪全部准备好,最后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时候了,现在开始好好地感叹吧。 但我知道,离别也就是这么回事,人不是本来就见一面少一面的嘛。 想起了多年前读到的,冯至的一首诗。 我们招一招手,随着别离 我们的世界便分成两个, 身边感到冷,眼前忽然辽阔。 啊,一次别离,一次降生 我们担负着工作的辛苦 把冷的变成暖,生的变成熟, 各自把个人的世界耕耘。 为了再见,好像初次相逢 怀着感谢的情怀想过去 像初晤面时忽然感到前生。 一生有几回春,几回冬 我们只感受到时序的轮替 感受不到人间规定的年龄。 诗中有一句我很喜欢,“各自把个人的世界耕耘”,不知为何,总会想到很远的山上一群棉白的羊。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就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但应该永远记得,“怀着感谢的情怀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