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象穿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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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直观的文字风格上讲，《西北雨》是一座暗中邀请其理想读者长久驻留的迷宫。作者如此操作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很多人被挡在无形的藤蔓后，百般试图进入而不得法，最后只能望文兴叹。

和另一类炫技式的现代主义作品不同，童伟格的文字冷峻克制，他用最俭省的篇幅雕刻出了漂浮于时空之外的山村、城市与岛屿，几代人迁来、重建、逃离、返归，相似的命运在此浮浮沉沉。混沌的过往与命定的未来相互交叠，结局等同于开始，死亡意味着重生。

《西北雨》怪异的言说方式，容易给阅读过程带来一种明明每一句都不算费解，但连缀起来却如坠云雾的艰涩感。评论多将此书推崇为作者技巧最成熟的代表作，主题与语言取得恰到好处的平衡。童伟格的文字极具诗意美，俯拾即是的隐喻与巧妙留白的短句，从根本上拒绝了上来就试图厘清基本剧情和人物关系的快餐式阅读。大量人为制造的停顿，足以拉长读者的阅读时长，反复延宕的节奏则与主题相吻合。

书中很多短句如果单独抽离出来，可以组成独立的现代诗或短散文，这也是作者搭建整个故事的手段——不采用由主干蔓延到枝干，或勾勒出骨架再填充血肉的方式，而是散乱地在文本间布下大量的“点”，在不同“点”之间跳跃，随心所欲地将其描画成“线”与“面”，正如书名中猝然而至的“西北雨”。

这样一来，呈现给读者的便是一连串的碎片，时序需要从字里行间捕获，细节也得经由拼接才得以完满。打个比方，这就像是策略游戏中常见的“战争迷雾”设定，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费大量时间跟着作者探索这片未知之境，其过程往往伴随着困惑、疲惫与焦虑。悲观一点讲，大部分读者等不到拨云见日的一刻就会草草打出一波GG告辞。

所以，在解读《西北雨》时需要将其形式上的实验性与游戏性放在显著位置，否则无法解释作者的动因。毕竟，我们知道自己阅读的感受，作者也知道我们的感受，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样煞费苦心却很可能不讨巧的方式，像是在浮动的奶油上用纸牌搭建宫殿。

故事的主线可以简单归纳为家族四代人的成长与流亡史，主叙述人为许希逢（“我”），这也仅是折中的选择，毕竟作者从始至终都在变化叙述人的身份与视点，自我与他者的界限因此模糊不清。这样一个在文学史上非常常见，且孕育了不少现实主义作品的母题，在《西北雨》中变幻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童伟格在谈及自己的创作理念时，曾用“嘲弄与僭越”来形容行使回忆保存技术的写作。在这种写作方式中，“作者像行走于悬索之上，他惟一依凭的写作路径，可能在下一步销毁他走过的步伐。特别是当他对应随着亡者消失的过往世界和某种特定生活方式时，他依凭的写作意义，有种与日俱增的反作用力，即对个人书写意义的深刻怀疑”。

于是，《西北雨》中的蒙太奇式拼贴与任意穿梭时空的运镜也就不难理解，许家四代人虽然性格与经历各异，但往往殊途同归：祖父出于最纯粹的亲情，不愿让海王近乎诅咒的预言（后代将死在比他的父母离家更近的地方）成真，在试图逼迫它/祂收回预言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迁居他乡；父亲许丰年在光武岛上虚掷青春后，两手空空地归来。对许希逢而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则是最遥远的奢望，他无法在一地扎根，就将时间花在无尽的搬迁上，并像自己的祖辈一样平静承担身边人的死亡，像承担每一场雨。

不难发现，这是一个关于预言、命运、梦魇的荒诞故事，也是几代人绵延不绝的失败之书，平静而悲哀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的过往与未来，并牢牢将所有人闭锁其中。如果将许家人的故事称为“史诗”，那么这里的“史”并没有孱弱个人如枯叶在时代寒风中飘拂的悲情底色。人物的命运像是处于真空之中，那些必须经受的打击来自他人、环境与残缺不全的自我，却很少来自时代的重击。

与之相应地，《西北雨》几乎没有在人物描写上花费任何多余笔墨，他们的外貌、衣着与形体一概不知，更不用说几乎集体消失的母系一脉。极尽模糊化的处理令人物群像变得更接近大雾中缓缓移动的行尸走肉，虽然他们也有无异于常人的喜怒哀乐，但这些情绪在不断的出走与迁移中被磨平，像是浪花归于寂然的海面。

于旅途中不断折返的除了人，还有时间。在这里，时间不再仅是提示故事发生年代的背景，它本身便构成作品的重要主题。换而言之：时间作为叙述，而非时间参与叙述。

一方面，作者预设的是一条无尽循环的时间线，它打破了从生到死、线性演进的自然规律，将所有人抛进命运的转轮中，“我”所走过的道路早已遍布父辈徘徊的脚印，“我”所期许的未来则是家族往事的二次显影。另一方面，循环结构实际上取消了时间存在的必要性与合理性，读者可以从任何想要的地方进入故事，因为它没有一个写好的结尾。一切都是过往，一切皆为重复。

由此便可理解，不是刻意炫技，不是剑走偏锋，是人物与主题共同选择了叙述的形式。童伟格经伊格尔顿之口说出了那个现代写作者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许多“理应”发生之事，可能都是过去的回音。他不得不同时抱着对书写记忆的信任与不信任，聆听一切，将之写在水上，写在天空。

写作者混沌而暧昧的姿态，深刻影响着故事的最终呈现形式，正如每一个犬山岛的孩子都记得的关于“食妻者”的可怕传说——在妻子死后，那个瘦长的男人将她的骨灰留在身边，每天清晨都用一撮骨灰和粥咽下。漫长的晚年，“当他在黑夜慢行海滨，他赦免了等待，赦免了期望与恐惧”。

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深深恐惧的“食妻者”，代表着所有人无可逃避的混沌命运。“食妻者”对抗命运的方式是与死者同行，方生方死，虽生犹死，死亡因此被无限推迟。游离于生死之间的他，终能凭借妻子的骨灰，凭着记忆在此地重生。这是何等的混沌，又是何等的深情。

然而，故事中绝大部分人得不到赦免，他们终其一生都像陀螺一样打转并躺倒，如同被抽离神性的西西弗斯。在空战中被击落与囚禁的父亲，仰赖敌国村民的鄙视和怜悯才能汲取活下去的动力。当战事终结，自己成为整座小岛上唯一的胜利者时，心底宽大的疆土却“一寸寸沉没”，想要回到受囚的狗笼中求得内心安稳——在命定的死亡面前，时间并不一定会把存在的意义全部返还，甚至，它还会将其一并抹去。

非正常的言说映射着非正常的人物，比如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配角：疯疯癫癫的舅舅、兵营里偷役期的小偷和反复把母亲哄骗出家门的男人；非正常的生存状态带来一系列非正常的死亡：陈佳赐死于家乡，死于袖管上的静电，后者在烧爆场上引爆了一枚和他同龄的废弹，人像原子一样被熔蚀掉，丝毫不留痕迹；小王，许希逢生命中的第二个朋友，死于地心引力——“然后有一天，小王高高兴兴喝完果汁，咕咚咕咚从楼梯滚下，一头撞在老王背上，然后就死了。老王说，那真像一头小象穿过他的心”。

作者倾注最多情感，同时与整本书主题最为契合的是，是那只在某个雨天躲到下水道缝隙并被“我”收养的流浪猫阿发。它跟着“我”不断搬家，重新适应新的环境。阿发的生死是个谜，它是什么时候，从那一间房子离开人类，重新做回一只野猫，也不得而知。“我”一直相信它从未离去，以至于在父亲面前，用无数看不见的丝线重新编织成起那团毛绒绒的小生命，并与看不见的它玩耍——

“我将小王和阿发别在我的胸膛，像一朵朵永远盛开的花”。

在这里，生者与死者（即便是想象意义中的死者）再次获得了血肉相连的联结：“食妻者”服下妻子的骨灰，而许希逢则在胸口别着死亡与记忆之花，尽管他的努力看上去显得更为徒劳，却无人可以质疑这其中无法言说的刻骨铭心。

《西北雨》以一场想象中的大团圆收尾，虽然，这个连开头都被雨水稀释掉的故事并不存在所谓的收尾。它是所有亡者的追忆与梦魇之总和，故土终归颓败，神祇甘心无言，而作者仍不忘强调一句，做过的梦并不都是蜃影。尽管我们都明白，如果这算得上是一句允诺，和庞大而荒诞的时间相比，它实在显得过于单薄而可疑。

毕竟，梦里真的曾经存在过一头小象，当它像猛烈的雨一样击穿心脏又远远地消失，想象中的空洞只能在现实中寻求无望的赎回。童伟格留给读者的无疑是一首阴冷致郁的挽歌，有着敏感的梦呓和近似神谕的哲思。未言尽的依恋与深情，则全部藏在水上与天空，等待着捕获下一位读者，和所有生者与死者步入迷宫，正如“食妻者”在黄昏捕获犬山岛上所有落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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