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复一日的景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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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只仓鼠。故事开篇,它与鼹鼠、刺猬一道看星星。
仓鼠一个鼠躲起来许下心愿:
亮晶晶的星星,请让天上地下的所有人都开始歌颂一位无与伦比的仓鼠吧。

这真叫人哑然失笑。英文中有个单词叫invocation, 指创作诗歌之际,向缪斯等神明祈求帮助的行为,多见于史诗开篇。以《伊利亚特》《奥德赛》为例:
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致命的忿怒……
《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版)
请为我叙说,缪斯啊,那位机敏的英雄
在摧毁特洛亚神圣的城堡后又到处漂泊……
《奥德赛》王焕生译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版)
仓鼠的祈愿也似某种invocation, 仪式结束,翻开下一页前读者心下了然,关于此鼠的“史诗”就要起航——且慢,将这样宏大的概念加诸于一只小仓鼠的日常故事之上,可太浮夸了吧?但是嘿,莫说史诗千百年前不过是吟游诗人走街串巷表演的歌谣,就瞧瞧仓鼠平日里对自己的高度认知(“无与伦比的”“仙界的仓鼠”“伟人”)吧,要我看,“仓鼠史诗”搞不好比“仓鼠日记”更合它的心意呢。
若以如此配置(书名:《仓鼠日记》;主角:一只——呃,虽寥寥数语,大家也看出它的个性了吧——相当自恋的仓鼠)展开,这部作品的ego搞不好能大到吞噬整个宇宙;的确,几乎在仓鼠日记的每一页,读者都可以找到极其膨胀的自我。但《仓鼠日记》的有趣之处或许就在这里:作者没有选择一切由仓鼠主视角出发、聚光灯大打一束的写法;她把光源打散,照亮了仓鼠的朋友们——鼹鼠、刺猬、蜗牛、兔子、松鼠、蚂蚁……——生活的日常,令这部作品名就显私密、实际主角亦十分自我中心的《仓鼠日记》成了一幕幕群像剧。

幼时听大人讲绘本故事,角色塑造往往从旁白使用的定语开始。好比,从前有个【善良的】公主;从前有个【恶毒的】后妈。《仓鼠日记》并不着急给角色下定论,创作者将角色塑造融入了小动物的语言与行为里:就算光看文字泡泡里的话,读者也能立马分辨出发言者是哪一位。永远离自己最近的仓鼠一出言便要全世界围着自己转(“就在我写信给你的这一刻,鼹鼠、刺猬、兔子和蜗牛正在为我跳一出孔雀舞……现在又到了向我致敬的时刻了。”);不知故事作者德博尔德在创作鼹鼠时是否有意无意发挥了哲人本色(阿斯特丽·德博尔德哲学系毕业,写过不少面向成人的哲学及宗教类书籍),鼹鼠的话总那么诗意,又掺着若有似无的哲理(“蜗牛,(戴上眼镜)我看外面的世界确实清楚多了。可是想要看清楚心里到底有什么,它就帮不上忙了。”)……


蜗牛、刺猬等等乍看只是“仓鼠宽宏大量快乐善良的小伙伴”中的一员,却也非面目模糊之辈。蜗牛动作慢吞吞跟不上其他小动物,房子袖珍无法邀体型大的朋友来做客,但它毫无抱怨、比较之意。它知足常乐,喜欢关注些琐碎、微小的事情,为不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迟到,郑重在清单上写下 “不能做的事情”:不要数小路上的蒲公英,不要跟七星瓢虫拌嘴,不要把毛莨花戴在头上……北极熊说得不错:“你能近距离欣赏那么多微小的事物,那种感觉也很奇妙,是不是?”
较之其他伙伴,刺猬同蜗牛一样有先天“遗憾”:浑身带刺的它总在舞会上被人遗忘。刺猬也并不似蜗牛般达观——它想披件青苔外衣掩去一身刺,觉得自己不如朋友们温柔。

温柔,是许多读者提及《仓鼠日记》时的高频词。这部绘本有可爱简单的画风、活灵活现的角色,但要说故事有多么跌宕起伏叫人欲罢不能嘛……《仓鼠日记》其实只描绘了两段琐碎平凡的日常:仓鼠的生日,以及仓鼠与朋友们的北极之旅。
有时,我会想,那些平淡的日常故事究竟哪里吸引人,尤其当我们生活在一个媒介轰炸空前密集(乔治·斯坦纳:“……为了努力刺激和抓住我们的兴趣,小说现在不得不与戏剧性表现的媒介竞争。”)、创作母题又早已开发殆尽的时代。治愈,是的,这可以成为一个理由,现代人太疲惫了,冷酷冬夜,有空蜷在被窝里读一册满是小动物的温馨日常绘本,已经算得上生活中难得的款待。
但我想,可不可以有另一种解释:一直以来,我们都误会了。
许多人钟爱紧张刺激的剧情,认为多样的人性只凸显于那种你死我活、黑暗的时刻,激烈而戏剧性十足的隘口,因为故事总是这样写的。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人性一词,会得到如下定义:人所具有的正常的情感和理性。如果为了见证多样的人性、甚至非人性,需要把故事拉出曲线,使之剧烈波动,那么所谓人性,大概就是驱动抉择的意志。
你死我活是一种抉择,要不要把毛莨花戴在头上是一种抉择,肯不肯把华夫饼分给朋友同样是一种抉择,那么,当然,多样的意志也存在于漫不经心的时时刻刻。
《仓鼠日记》里那个最大最显眼,甚至,最令一些读者感到不解的抉择,是这样的:所有小动物都善良地包容了唯我独尊的仓鼠。

大伙儿开开心心在草地上开茶话会时,鼹鼠和刺猬热情邀请路过的仓鼠一起加入,后者却只想顺走大盘华夫饼,“好啊,不过我只想尝点心。”对此,松鼠表示:“我理解你,我也是,有时候我只不过是想在朋友身边坐坐,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小动物们的包容不止针对仓鼠,鼹鼠主动邀请刺猬共舞,从不嫌弃它一身尖刺,还说它是“我们当中最温柔的那一个。”森林里的小动物与冰川的北极熊相处融洽,大家都很乐意站在对方的视角上看风景。对《仓鼠日记》里的小动物而言,“异样”或许存在,却并非隔开你我的藩篱。
前些年大热的驯鹰回忆录H is for Hawk的作者,自然文学作家、历史学者海伦·麦克唐纳曾言,她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助于读者找到辨别、善待异类的方式。
尝试从他人的角度看待问题。试着理解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并非唯一一种。想一想去爱那些和你不同的人意味着什么。感受复杂的事物所带来的喜悦。
Most of all I hope my work is about a thing that seems to me of the deepest possible importance in our present-day historical moment: finding ways to recognise and love difference. The attempt to see through eyes that are not your own. To understand that your way of looking at the world is not the only one. To think what it might mean to love those that are not like you. To rejoice in the complexity of things. ----- Helen Macdonald, “Vesper Flights”.
我愿意相信《仓鼠日记》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因为有这样的伙伴存在,仓鼠才能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那自恋、臭屁、满脑子(关于自己的)奇思妙想、偶尔也会顾及同伴(“鼹鼠心思很细腻的”)……总之,那独一无二、自我得甚至有些叫人羡慕的仓鼠。
话说回来,《仓鼠日记》又并非仅围绕“包容”而作的命题作文。作为一部主要描绘日常的作品,《仓鼠日记》的背景绘制极为简单,往往不是大片森林草地,便是小动物的家。但它的星光就散落在那一格格日复一日的景色里。蜗牛对鼹鼠有事相求,有些不安地试探着问了一句,朋友之间就什么都能敞开说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退缩了:“哦,不大好开口呀,我还是没勇气。要不然还是明天再说吧。”;仓鼠的生日会结束后,鼹鼠与蜗牛结伴回家,“蜗牛,我想今晚有什么东西让我的生命彻底改变了。不过,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 那一瞬的犹豫,与那一夜的保留,都是微小的抉择,也是多样而动人的意志。
噢,温柔。北极之旅将尽、整部绘本要完结前,一直准备给某位朋友写信、却因情感过于澎湃而无从下笔、缺乏勇气的鼹鼠,意外收到了一封告白:

在那些松散不成章的日常小格子里,断断续续地,我们看到鼹鼠完成了一部作品。虽不见全貌,从片段中大致能看出,鼹鼠写下自己的田园生活,写菜园里一日日的变化,它潜入蜻蜓、毛毛虫、蚯蚓……世间万物的眼中,透过他者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可书到了不上心的仓鼠手中,不一会儿就掉进垃圾桶里。
原来那本书被挚友捡了去。
它写下的文字,它没能落笔、或没能寄出的信,全都被读懂了。
我喜欢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爱你从未寄出的信。

真会有读者不为所动吗?
或许,那也是种别样的意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