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感悟
很早就把这本书放到了购物车里,因它并非急需的专业书便一直未下单。前几天买书需凑单,顺手点中了这本《箭术与禅心》。书拿到手非常薄,心想应该很快就能看完,干脆先看它吧!便一口气读完了。
这本书是德国哲学家奥根·赫立格尔(Eugen Herrigel, 1884-1955)通过学习日本弓道来参禅的修行记录。东方人参禅讲究体悟,许多体验性的内容无法用清晰、系统化的步骤描述清楚。一个普通人若是去向修行人请教如何禅修,往往得到的答案是多多念佛,诸恶莫作、诸善奉行等较为宏大的答案。对于讲究操作性和验证性的西方人,特别作者还是一个哲学家,头脑中必然有一套逻辑推理的系统,进入到东方禅修的语境中并不容易。作者的实修记录将体验性的内容转变为文字,可以让西方读者尽可能地理解这套与其完全不同的精神体系;对于东方人来说,也可以从其简明的语言中获得启发,把心中似是而非的感觉“翻译”成更清晰的语句;对我个人而言,每一次读那些自己以为熟悉的内容后,都会加深那些自己已然明白的道理的印象,每一次印象的加深都能增加我秉持着某种观念在日常生活中所作出改变的信心。
就从扉页出发谈一下我印象深刻的内容吧。
第一,译序中有几处深得我心,其中一处是关于顿悟与渐悟的看法。译者认为,虽然禅宗故事中让人最为心动的故事是“顿悟”,但没有渐悟哪里来的顿悟。我深以为然,更年轻时也高估过自己幻想某一天就醍醐灌顶顿悟了,现在明白那是自己急于求成、故作高深、附庸风雅的胡思乱想。人们看到的许多天才虽然才华横溢,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都有两样非常重要的品质,专注与勤奋。如果没有后两者,即使才华横溢也无法完成能彰显自己才华的巨大成果。马克思全集那么厚,没有专注与勤奋的写作不可能成书,那些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没有这两样也无法担负起那么多的彩排与演出工作,这也不是轻松的活儿。禅修也是如此,所以我个人更加钦佩神秀的“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对于我这样的普罗大众来说,时时勤拂拭是可以实践的方法,慧能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实在是不知如何操作。此前有人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到底是什么意思,坏人可以放下屠刀就成佛了,对好人是不是不公平?我想这是顿悟的境界吧,在其放下屠刀之前,成佛者也走完了漫长又艰辛的渐悟之路。
第二,在作者的自叙中写下,这本书的写作过程,自己过去每当进步的时候就写下的笔记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书里记下的老师的教导都是如实的。笔记对于一个思考者来说,的确相当重要,因为线索、灵感总是会从头脑中冒出,稍纵即逝;另一方面人的记忆力总是被高估,不信的话试着在头脑中回忆一个亲友的面貌,连他的眼角是向上还是向下都回忆不起来。
另外我非常喜欢作者这段话:“我还十分注意尽量用简单的语言来进行写作。这样做的理由,不只因为禅本来就是用最为简单的语言来表现、教诲众徒的,还因为我有一种体验,那就是即使我完全舍弃某些符号式的纲领性语言,我内心那些难以表达的感受,仍不够明了和具体。”(P.XIII)就前者而言,这是和Partner一起写学术论文时,激烈争论了无数次后我才学到的,简单、简单、再简单,写作是为了让读者看得懂,而不是为了彰显自己,一个学者如果不能用三两句把自己想表达的内容讲清楚,那是因为没想清楚。
就后者而言,我也时常感到,语言作为信息载体的局限性,思维和文字不一定有等量的信息,在对文字进行解读时充满了联想与误读……因此我在阅读文字时也会时常抱持警觉,如提醒自己这是作者说的还是我脑补的?
第三,禅是一种直接体验,它不是通过公式、逻辑推论出来的,作者最终明白:“除了靠个人亲身的体验与痛苦之外,没有其他通往神秘的道路;若是缺乏了这项前提,一切语言都只是空谈罢了”( P12)。
第四,作者谈了他在拉弓时很费力,师傅指出作者呼吸有问题后才教他如何正确呼吸,他很困惑为什么师傅不在学习之初就教授正确的呼吸方法?他的朋友小町谷操先生说:“如果他一开始就教呼吸练习,他就无法使你信服这种方法的重要性与决定性。你必须以自己的努力去遭受挫败,才会准备好抓住他抛给你的救生圈。”真是智慧的做法,只有一个人真正需要、看见并理解一样东西的时候,外界所给与的才会被他所重视(这就为什么好为人师不被待见的原因,因为你想给别人的别人并不需要)。就拿我个人的体验而言,我早就知道拜忏有益于身心健康,但仍无法坚持,每次停滞后恢复,我都感叹,果然还是要坚持,这样做以后精神和心情都会好。不下几十次的坚持、停滞、坚持、停滞、坚持、停滞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需要,要重视它,才真正将其纳入个人日常中。
第五, 当下的真心,这是本书最重要的概念。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新概念,但是要用语言把它描述清楚,还是这两天才能做到的。这就是师傅一直要求作者所达到的目标,即,拉弓后什么时候放箭,只有在时机到了,“它”就会把箭射出去,因此不是拉弓者在射箭,而是“它”在射,“它”就是当下的真心。或许可以说,“它”是心眼,是我们的本来面目,要时时勤拂拭才会露出来的真我。但对我来说,体验到它仍旧很难,或许我曾经的生命中有过,是画工笔画时从早坐到晚一动不动,直到收笔时才感到自己腰酸背痛?是和藏族人一起跳锅庄时感觉到自己在飞翔、且四周空无一人的忘我状态?还是专注写作时灵感一个又一个从脑海中冒出,但在写作结束后感觉不像自己写的……但我可以肯定的说,只有在专注(P70页使用了旁若无人一词)、知行合一(身、心、灵完全重叠在一起)时,更容易发现当下的真心,而人也往往在这个时候是感觉最好的。如果拿道家的理论来解释,我们的身体是阳,神识是阴,阴阳合一时人处于最健康的状态。而大部分人时常处于阴阳分离的状态,因为他们无时不刻在走神。
当下的真心,要忘我,说得极端一点,必须变得不顾自己、毫无所求( P82)。正如一个挥剑的人越是想靠自己的反应、技巧、经验来赢得对手,它便失去了当下的真心( P79)。
第六,平常心。在训练时,作者若是在射得好的情况下稍稍露出满意的神色,师傅就会厉声斥责:“你已经知道了射坏了不要难过,现在必须学习射好了不要高兴。你必须使自己解脱于快乐与痛苦的冲击,学习平等超然地对待它们,你的高兴要像是为了别人射得好而高兴,而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要不断地练习这个做法,你无法想象这有多重要。”这种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强调与铃木大拙的序相应,禅是平常心。
第七, 师傅在作者即将归国前揭示了射箭的真谛:射手与自己的剧烈斗争。射中靶心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作者在此过程中不停地寻找方法、反思自我及为此所进行的思想斗争,这是发生在一个人心灵之上的战争,肉眼无法窥见,但正如师傅所说的:“它影响深远,你会强烈地感觉到这种变化,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和谐了,你们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事物,用另一种标准衡量事物。”( P.72)
额外有意思的一点是,作者提到正确放箭时,右手会有自然的后弹。脑海中无法想象后弹是怎样发生的,我找了师傅阿波研究造(Awa Kenzo)的射箭视频,发现他的手果然会弹一下,快速、轻盈,像蜻蜓离开水面。奇怪的是,当代拍摄的弓道视频中我好像没有发现射箭者有这个小动作,或许是我看的视频太少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