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竹的困境之书
我在读何小竹的新书《动物园》中的小说《动物园》时,想起了两件事:
一件是十多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哈尔滨动物园搬迁的公示,我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动物园园长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大象、犀牛、河马、老虎、狮子、豹……动物们按照大小个以及凶猛程度依次排列,成群结队地跟在园长身后,整个队伍的最后是驯兽师、保安和卖门票的。所有人和所有动物都沉默不语,缓步向前。周围的人和车辆全都停靠在路边,目送这支队伍向新动物园走去……我觉得这应该是一首诗,但却没能写好它。想得特别有意思,写出来感觉就没意思了,最后不了了之。
另一件也是好多年前,我去上海见了一个女网友。几年后,当我们再次重逢时,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上一次见面,我给她讲狮子和老虎谁更厉害……我确实不记得了,那个瞬间,我有点羞愧,这也太直男了,跟一个时尚女白领约会,却给人家讲野兽打架……多么钢铁的直男才能干出这样不着四六的事儿,枉我年轻时,还总自诩贾宝玉。
这两件事,在我看来都挺有意思,但跟何小竹的《动物园》比,是小巫见大巫。何小竹的《动物园》比我上面提到的这两件事都要好玩得多,荒诞而深刻,特别卡夫卡。
那么,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小说呢?我觉得他在序言里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是一部描述困境的小说。无论是虚构且荒诞的动物园、电影院,还是写实讲故事的排练场、夜总会,所写的都是人之困境。在当下,整个人类都陷入到“疫情”的困境之中时,来读这部描述困境的小说,令人倍觉荒诞。
困境即围城,人或困于外,亦或困于内。困于外者想寻门而入,困于内者想挣脱而出。当年钱钟书在《围城》里写过这一主题,但何小竹明显技高一筹。钱钟书爱把技巧和小聪明外显出来,是格律诗的玩法,韵在外,一目了然。何小竹的技巧是内敛的,大象无形,是现代诗的玩法,节奏和语感,隐蔽而内在。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周易》六十四卦中有一卦——困卦,谈的是人陷入困境时的几种状态,六爻的爻辞分别是:困于株木,困于酒食,困于石,困于金车,困于赤绂,困于葛藟。与何小竹笔下的困于动物园、困于电影院等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其中第三爻的爻辞:“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明显就是一篇超短的何小竹式荒诞小说。
何小竹的这部《动物园》,远远地呼应了《周易》之困,又巧妙地照应了《围城》之困,更为难得的是,它还颇有先见之明地“预言”了当下的“疫情”之困。桑格格说何小竹是一个巫师,这便是很好的明证。
我以前评价何小竹的诗时曾说:何小竹的好是“千斤捶四两,四两拨千斤”的好,是“大风吹小竹,小竹不留声”的好。
诗如是,小说亦然。
芦哲峰 202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