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现代性
提纲
- 站在棱镜中间的中国
- 欧洲现代性的核心竞争力
- 削弱欧洲现代性话语压力的两种选择
- 我的选择
这本《跨文化研究:以中国形象为方法》是我在图书馆书架上随顺手抽到的,只是因为有些赶时间又不想浪费借书的限量。回去细读之后才发现本书开启了一个我此前仅有模糊的感性认知的领域,同时能够把我之前很多看似不相关的认知联系到一起。除了作者的文笔显得比较啰嗦外,实在是一本好书。
站在镜子中间的中国
我个人很同意作者关于在欧洲社会文化范围内中国形象的生成和变迁的描述,从中世纪末期的美化,到启蒙运动时期开始的丑化,以及近几十年的持续恶化,东方的华夏文明始终是欧洲文明寻找自身价值、确立自身定位的一个标靶。没有他者(客体)存在,也就无所谓自我(主体),不管是进行自我批判,还是自我确信,欧洲文明都需要华夏文明这个对比项。至于这个对比项的真实情况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欧洲文明自我批判时有一个代表更高水平的目标,在其自我确信时有一个可以对照的反面典型而已,也就是要存在一个与之不同的客体。作者将这种状态归结为欧洲文明的二元论哲学基础,即一方面通过确认主体意义来强化内部凝聚力,一方面通过排斥客体来强调自身合理性。对此,我只能同意一部分。欧洲文明确实以二元论为基础,但并非其特有的。难道华夏文明的华夏-四夷观念,印度文明的佛国-四海观念就不是二元论的吗?我看不出这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一种强调的是东西差异,一种强调内外之别。不管在学理上我们怎样批判二元论的局限性,但是当需要处理实际问题的时候都难以绕开一个关键问题,人类的所有实践行为都必须是以主体能动性施加于客体。当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主客体就已经分裂了,这也是二元论无法被超越的根本所在。
所以问题不在于二元论,而在于曾经的中国是华夏文明,是欧洲文明的客体。或者是美好的,或者是丑陋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洲文明自身的需要,就像华夏文明按照自己的需要来评判其他文明一样,或者是四夷,或者是泰西。即使是在地理位置上处于中间的伊斯兰世界,在思考文化差异的时候首先的区别条件也是真主保佑的世界与异教徒的世界。只要彼此属于异质文明,那么东方与西方也好,亚洲与欧洲也好,华夏与地中海也好,不管用哪组名称,对任何一方来说,那个根本的二元对立都是不可能消失的,即我与非我。
带着这个观点来考察目前中国的国际形象问题,就会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因为欧美文化的强势,其对中国形象的判断直接影响到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判断。如作者在书中所说,除了西欧和北美,俄罗斯、印度、日本等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国家,他们概念中的中国形象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欧美中国形象的折射。虽然形成中国形象的时候,会加入本地化的理解,但其源头都是欧美。更重要的是,今日所谓的全球化,实际上就是欧洲启蒙哲学为基础的现代性思想体系在世界范围内扩张的过程,也就是欧美化的过程。其他国家从欧美对中国的形象表述中获取了信息之后,其本地化的核心标准仍然是欧美标准。现在的中国就像站在一所空旷的房间里,对面是北美和西欧,周围则围绕着各种折射率不同的棱镜。虽然没面棱镜反映出的中国形象各有细节上的不同,但都能看出是欧美的中国形象的衍生品。当中国与欧美渐行渐远的时候,国际形象不可能美好。
现代性的价值
每当我们谈到欧美文化的全球霸权的时候,总有难以掩饰的怨恨和不服气。不仅仅是中国,俄罗斯的斯拉夫主义和东正教,日本的大和魂,印度的佛国精神家园意念,都是类似情绪的体现。作者在书中写到现今欧美文化的强势状态得益于其基于启蒙哲学思想建立的一整套人类社会价值体系,即现代性,它包括权利、民主、平等、进步、文明、市场经济等等。这套话语体系具有强大的侵略性和压迫感,使得其他文化在与之碰撞中无力抵抗。但是作者没有论及的是以现代性为中心的欧美文化为何具有如此的影响力。毕竟今天的世界环境已经不再是帝国主义武力扩张的时代,多数情况下,不同文化处于平等竞争状态,但是斯拉夫文化、日本文化、印度文化,包括中国传统文化,仍然在竞争中长期处于劣势,即使在本土也无优势可言。欧美文化在全球范围内仍然保持扩张势态,甚至有加速的趋势。更重要的是,这种漫延式的扩张不仅仅表现在国际政治和贸易等受外部压力直接影响的领域,在社会普通民众中扩张的势态更为稳定且迅速。当年胡适之先生鼓吹“全盘西化”时,不少文化界人士都惊掉了下巴。但是,今天观察一下我们生活的周围,难道不是正在或者已经全盘西化了吗?首先这肯定不是什么顶层设计,否则我们也不用处处强调什么“中国特色”。其次,理解为文化侵略则显得自欺欺人,毕竟民众是自愿买票去逛迪士尼乐园,去看漫威的电影的。这其中深层次的原因,一定是欧美文化提供了一种其他文化所没有提供的价值。这一价值又对抽象意义上的人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欧美文化以一个名为“现代性”的工具包取得竞争优势。这个工具包又包含民主、进步等不同工具,以应用于不同领域。这些工具则同样指向一个共同的价值基础——自由,也是真正吸引其他文化区域民众的内容。启蒙哲学思想下的自由包含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要求将人从自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提升人的活动能力,为人类生活提供更多可能性。从自由的这个侧面衍生出进步、文明、发展、经济增长等一系列话语。另一方面,”自由“又表述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即不管按照任何条件——如种族、血统、财富、智识等等——进行划分,都应避免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控制。从这个侧面,又衍生出权利、民主、平等、博爱等话语。在现实世界中,两方面的意义都无法做到充分发挥,但并不影响向着更为充分的方向做更多努力,以更加接近启蒙哲学思想的最高价值——抽象的人的自由。
我承认,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我无法否认将自由作为欧洲文化的核心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与我的个人偏好有关,但我们仍然可以从逻辑视角分析这个问题。欧洲文明在经历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三部曲之后,突然加速发展。那不是一种诸强竞赛的局面,而是单独冲刺,将其他文明远远甩在身后。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欧洲文明独有的价值在起作用,否则很难解释当年的局面。自由正是这样一种价值。仍然以前面提到的国家为例。华夏文明的价值体系中,不管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也不管是儒、道、墨、法,都没有自由的位置。俄国和日本自彼得大帝改革和明治维新后开始追求富国强兵,但采用的是君主集权的形式,表面上看是资本主义改良,实际上更多的是极权国家建构。如果用自由视角进行表述,就是只追求在人与自然侧面的自由,忽视人与人的社会侧面的自由,甚至为了实现前者而故意压制后者。印度的情况略有不同,在回溯自己悠久的文化历史的时候,印度人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精神自由的佛界。尽管我个人并不喜欢这种比消极自由更消极的精神世界,但其终究是印度人可能认可的价值。但是也正是这种极度消极性,使得印度文明似乎根本不在意人与自然关系上的自由。可以说,在自由价值的建构上,欧洲文明是最为完整的,因此才能在不同文明的碰撞中吸引其他文明社会中的成员,同时构成对其他文明的巨大压力。
两种选择
全球化的局面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论述的事实,任何国家或地区,不管是否情愿,都必定受到其他文化的影响,即使是像朝鲜这样的国家也不例外。在国际交流中,欧美文化以强势的现代性话语体系冲击了每一个异类文化。对于这一冲击的应对者来说,似乎有三种可能的选择。
第一种是坚定地抵抗冲击,通过强力甚至武力保持自有文化的本色。但是在今天信息快速流动的世界,想要做到这一点已经几乎不可能,朝鲜的”脱北者“就是最好的正明。我之所以在标题中只写到两种,是因为我根本不认为这算是一种选择。
第二种是有条件地接受现代性价值,在保存自身文明的同时并发扬之,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发展出基于传统的现代性。这条道路俄国的斯拉夫主义走过,日本的和魂洋才走过,我们的中体西用也走过,结果都很类似,既没有发展出充分的现代性,也没有保持住自由传统,变得在历史与现实、自我与他者之间游荡。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选择这条道路意味着需要提供一种比自由更根本,更重要,更能吸引人的价值。加之还需要围绕这一价值构建一套表述体系,并将之推广到欧美以外的国家和地区,这一切无疑都是非常困难的。
最后,则是直接接受欧美文化的现代性价值,将人的自由至于最高地位,包括人与自然的侧面和人与人的侧面。这种选择要求放弃东方与西方、华夏与四夷、虔信与堕落的分野,转而以现代与前现代的区别来看待人类社会,同样也可能并不容易。
我的选择
作为一介草民,我不想奢谈什么中国路径,只能表达我个人的选择以及选择的理由。已经说过,我从不认为第一条道路可以算得上一种选择。在第二和第三条道路中,我更愿意选择后者。
从一个社会公民的个人利益角度讲,我偏爱现代性,希望看到社会经济发展,个人拥有更多物质财富,享受更多的空闲时间;希望能保证个人发言的权利,同时也不想遭受暴政或暴民的迫害。在这些方面,我想绝大多数人不会拒绝。当然,如果能有超越现代性的价值出现,我一定不会拒绝,但它是什么呢?每个个人都是生命有限的个体,我们愿意用多少有限的生命去等待这个新的价值呢?更不用说发现这种新的价值需要哲学思想上的突破,我们又愿意花费多少时间去等待这样一个哲学天才的出现呢?在我看来,这恐怕是比彩票头奖更缥缈的事情,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都显得有些对自己不负责任。而如果要求他人这样组,则是十足的无耻了。
回到本书的思考对象——中国形象,即便中国完全结束了欧美的现代性价值标准,可能仍然对改变在欧美国家眼中的中国形象并无什么作用。毕竟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只要这个地位没有改变,中国都是欧美国家眼中首选的他者。但是,这种选择可能会有另外一个影响,即中国会在其他国家眼中的形象有所改变。尽管额俄、日等国仍然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欧美国家影响,但他们毕竟还是棱镜,会在各自理解的现代性价值标准下重新评估中国。他们看到的是否是一个更加自由的中国,这对中国形象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