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欢昆德拉,那么请一定试试这本《未知量》
今天的主角是赫尔曼·布洛赫,一位活跃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匈牙利作家(1886-1951),代表作包括《梦游者》《维吉尔之死》《未知量》等。布洛赫的经历非常耐人寻味,年轻时他热爱数学和哲学,却迫于家庭压力选修了纺织技术,不仅成为一名纺织工程师,还继承了家族纺织工厂。直到40岁左右,布洛赫才正式成为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并在之后出售了家族企业,在他42岁时,开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梦游者》。不幸的是,布洛赫的文学事业刚刚迎来春天,整个欧洲大陆就陷入了被法西斯笼罩的寒冬,布洛赫在还没有获得相称的文学名声之前,便不得不流亡美国。“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作品失去了原本的读者大众,被剥夺了跟一个正常的文学生活接触的机会,也不再能够在时代里扮演相应的角色,这导致他的作品迟了许久许久才被人发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更为有趣的是,他还是一位“不情愿的诗人”,即作为一位诗人却不想成为诗人,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科学、哲学等论文的撰写工作,正如汉娜·阿伦特所言:“布洛赫生命的线路(circuit)和创造力,他的工作场域,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圆;相反,它更像一个三角形,其每一边都能被准确地标识出来:文学-知识-行动。惟有他,才能以其独特性充满这个三角地带。”如此全才,在当今这个劳动分工极致严密的时代,恐怕难以再现。
相比于鼎鼎大名的米兰·昆德拉,赫尔曼·布洛赫在普通读者中的名气远远没有那么显赫。但在很多专业读者眼中,布洛赫的价值却非同寻常。例如,昆德拉曾将布洛赫与卡夫卡、穆齐尔、贡布罗维奇等并列为“后普鲁斯特时代的最伟大的小说家”,在《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相遇》等作品中,昆德拉的表现得堪称布洛赫的“头号粉丝”。托马斯·曼则称:“我对赫尔曼·布洛赫怀有崇高的敬意。他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优秀的诗人。他的《梦游者》是一部令人钦佩的作品,而且我认为他的《维吉尔之死》是迄今人们运用小说这个灵活的手段所进行的最独特和最透彻的尝试之一。”这份名单上还有阿伦特、博尔赫斯等等,有如此之多的专业读者为之背书,相信布洛赫一定有其独到之处。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是布洛赫创作于《梦游者》与《维吉尔之死》之间的一部小说,一部或许没什么名气的小说——《未知量》。
具有小说色彩的特殊论文
小说的主人公理夏德是一位沉溺于数学的物理学博士,他的奋斗目标是“通过数学的镜子来捕获整个世界”,也就是“通过可计算的来捕获不可计算的”。但是我们在阅读布洛赫的小说时,有一点值得注意,就像昆德拉所指出的:“在布洛赫的作品里,整体统一性的基础既非情节的连续性,也不是传记(一个人物的传记、一个家族的传记)的连续性。而是另一个比较不容易看见、不容易捕捉的神秘之物:同一主题的连续性。”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尝试“捕捉”这本小说的主题。
小说的故事情节主要发生于两个场域。一是理夏德博士的家庭生活序列,包括他神秘死亡的父亲,象征着黑夜、模糊与不确定性;中年丧夫的母亲卡塔林妮,口头禅是“我已经不存幻想了”,重复于她每一次家庭幻想的破灭,象征着某种世俗婚姻生活;颓废艺术家做派的弟弟奥托,流连于女人、金钱和艺术,最后“被巨大的自我怜悯和巨大的忧虑压倒了”,是酒神与艺术的象征;虔诚教徒的妹妹苏珊,在自己的卧室建成一个小小宗教,仿佛漂浮于无限之中,苏珊是一种宗教的象征。显而易见,布洛赫并不想为每个人物立传,也没想着去塑造艾略特式的圆形人物,甚至与此相反,小说中的每个人物都有所象征,作者试图用这些人物去完成关于一个主题的论证。这个家庭生活的序列以“艺术家”弟弟奥托的疯狂与自杀结尾,这个敏感的有艺术家特质的15岁小家伙,在暴雨中,在对家人的背叛(怂恿玩伴盗窃自家钱柜)和家人对他的无比忽视、对玩伴的无比热情中,骑着自行车冲向蓄水池,冲向毁灭。
第二个场域是理夏德博士的学校生活序列,包括陷入自责、绝望、痴狂中的维特布雷希特老教授喃喃自语:“我以知识的名义犯下过许多错误”,教授的助手——油腻圆滑、象征某种社会风气的卡佩尔布伦;还有两个女学生,一个充满女人味儿和攻击性的马格努斯,另一个则是单纯又普通的女学生伊尔莎·尼德哈姆,两个女生都对理夏德有所爱恋,但前者是挑逗的,后者是崇拜的。这个序列以教授年老后对知识信仰的怀疑、衰竭和理夏德对老教师的继承,以及理夏德选择温柔顺从的尼德哈姆作为交往对象作为结局。在这个场域,他不仅得到老教授知识的传承,也获得了个体爱欲的丰收,与前一个序列的亲人死亡相比,这更像是一种新的开始,亦或一种轮回。
昆德拉建议我们“读布洛赫的时候得要非常专心,慢慢地读,停留在那些既不符合逻辑又可以理解的情节上,好看出一个藏匿的、隐蔽的秩序。”其实我们稍加思考便不难看出,上面这两个序列并非相互割裂,而是时刻交织在一起,并且构成了小说主题的张力。一个是象征宗教和生活的家庭序列,本质是一种非理性的理性化,一个是象征科学和知识的学校序列,本质则是一种理性化的非理性,家庭序列以亲人的死亡告终,学校序列则是一段”恋情的开始”,知识与生活,生与死,如此纠缠不清,这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首要问题。
在小说的第一章,布洛赫便抛出一个问题:人该如何面对不确定性?为此,“理夏德顽强地坚持他的学业和研究;在学校及其常规的训练中,他至少找到了某种他从小就被剥夺的清晰的确定性。”但是,神秘死亡的父亲那不健康的影响仍然活跃:“暧昧一定不能让位给清晰,深不可测的夜空和它的漆黑永远不能被知识的光芒玷污。”与此同时,理夏德的妹妹苏珊则是象征着一种宗教信仰的坚定不移,她确信着自己从事的一切宗教事务,并为此感到快乐和满足。至于“艺术家”奥托则充满了混沌,放纵自己的感性,始终生活在不确定之中。暂时地,理夏德找到的答案是自己的群论工作,“这个抽象的、理论的幻觉似乎突然给他提供了一个把手,使他能够抓住他所梦想的那种遥远的、难以言喻的生活。”似乎想要处理不确定性,就要用某种清晰的或粗鄙的确定性取而代之,这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比比皆在,谁不害怕那深邃、朦胧,隐隐散发着地狱邀请的不确定性呢?布洛赫试图做的,正是探索非理性在我们的决定中、在我们的生命里所扮演的角色。
接下来,理夏德徘徊于上面提到的两个序列之间,一面畏惧着不确定性,一面努力探寻着确定性。理夏德将苏珊和尼德哈姆作为对立的两极,一方是家庭与宗教,一方是知识与爱欲,他甚至也曾想过跟随苏珊去教堂礼拜,“他忍不住就要顺从她和她的确信,仿佛顺从某个无意识的神使”。直到他和尼德哈姆确定关系之后,“他试图想起苏珊,但他找不到她。天空正迅速变得晴朗起来。”“苏珊终于遭到了废黜,她的房间不再漂浮于无限之中了。”我们可以认为这是知识序列最终侵入和占据了宗教序列,正如博尔赫斯所认为的,这是“柏拉图的符号向现实一个日常世界逐渐入侵的过程”,博尔赫斯坦言自己更喜欢相反的故事。但是,布洛赫想要表达的并不是简单地占有、征服或替换,而是一种相融,正如面对弟弟死亡的审判时,理夏德所言:“知识就是爱,而这爱也不是别的,只是知识。”“知识也是神圣的;生活的神圣也在知识上打下了印记。”至此,理夏德将知识和生活混合在一起,知识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知识,整个世界由此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更像是读了一篇意犹未尽的关于认识论的论文,“这是一种具有小说色彩的特殊论文的艺术”。赫尔曼晚年也曾在一封信中表露过类似的想法:“一个思想者越不拘泥于教条,他身上所保留的诗意剩余就越多。在这方面,尼采就是诸多例子中的一个。而那些我无法用认识论、数学等来加以安置的东西,就成为了长篇小说。”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个“知识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知识”的结论?我们该如何处理自己遭遇到的不确定性?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结论,博尔赫斯认为“弟弟的自杀把希克重新带回了与现实、与人的能力相共处的平衡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但是,这个结论也忽略了很多东西,比如布洛赫在结尾处数次反问:“这难道还不够吗?”
理夏德看似下定决心去过一种追求知识的生活,卡佩尔布伦不无反讽的称之为“研究星星的人”,仿佛古希腊的那群哲学家。但是,这种短暂的相融更像是理夏德在面对死亡审判时,为了从暧昧、混沌回归确定、清晰,从而完成对终极不确定性的回避,这个“平衡的世界”其实并不那么平衡,更遑论知识和生活背后复杂的权力关系了。就这一点来说,他和活在宗教确信里的妹妹苏珊又有什么区别呢?但是正如布洛赫在结尾的数次发问:“这难道还不够吗?”够了,对于我们芸芸众生来说,能找到一种信仰,或者宗教信仰、或者科学信仰、或者金钱信仰等等,生活便会朝着某个遥遥可见的明确目标呼啸而去,无论是否能抵达终点,人生充满速度与激情,能够沉浸在某件事情当中的人是幸福的,“这难道还不够吗?”
无道德与反刻奇
布洛赫的小说有两个非常明显的内在特质,即无道德与反刻奇。首先来看“无道德”,我们需要注意这并不是“反道德”,而是一种对道德概念的消解——“他(弟弟奥托)没有善恶观念。当他感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可以为自己的目的找出任何理由;他能够在任何道德系统中游刃有余,哪怕是撒旦的系统;而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这本小说中,每个人物都是“在任何道德系统中游刃有余”。例如在面对弟弟的死亡时,理夏德选择了象征爱欲与知识的生活模式,苏珊沉浸在宗教祈祷中而对虚弱的母亲漠不关心,而母亲不过是在歇斯底里地感慨又一次幻灭,没有人去关心弟弟的真正死因,他们身上的道德感都很稀薄。正如书中所写:“邪恶与疯狂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像奇迹一样,如同流星一般坠入生活,承载着死亡,难以理解。”
与无道德相关联的一个概念是“反刻奇”。什么是刻奇(kitsch)?昆德拉的解释更接近一种刻奇者的刻奇需求,即“这种需求是在具有美化效果的谎言镜中观看自己,怀着令自己感动的满足,在镜中认出自己。”比如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圣母婊、沉浸在虚假审美中的观众、沉浸在偶像养成中的饭圈等等,这种虚伪的自我感动、自我催眠、自我认同,都是布洛赫、昆德拉等人所厌恶的。或许可以说,刻奇是一种道德,反过来也成立,道德是一种刻奇。
例如,小说中的如下段落:“他在将来会把这些令人愉快的确定性传授给他自己的学生。这幅景象从未消失,甚至现在,他还能看到一班专心听讲的孩子,在他们中间就有自己那张幼时的脸,抬起来望着老师的讲台,他自己正站在那儿。对他而言,这决定了他生活的方向,让他远离了不确定性,因为他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数学老师。”这是一段十足的描写刻奇的段落。无道德与反刻奇,昆德拉继布洛赫之后将之演绎到极致,这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强调政治正确的诺贝尔文学奖,为何不肯颁发给昆德拉。当然,昆德拉也并不需要这个日渐廉价的奖杯。
布洛赫的小说还有一点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就是对日常生活的重新发现,当然这也是伟大小说的必要条件。例如第一章第六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庆贺新年的场景,这是一个年复一年的节日,发生在千家万户之中。但布洛赫却在这里探讨起“节日精神”,“他们期待庆祝的新年伸展在他们面前,巨大无边”。一家人数次想要干杯,但总是被各种思考打断,直到他们找到万无一失的祝酒辞:“妈妈长命百岁!”——“由于这简单得足够在最困惑的人身上激起温馨的反应,所以他们把被子碰得叮当响,仿佛这清脆的声音就是他们内心的回响。”本应该是温情的段落,在布洛赫的笔下变成了对刻奇的反思,以及对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思辨——“在屋外某个地方,生活在轰隆隆地前进,庄严、美满,他们每个人都想抓住它,但不知道要抓住哪里,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会抓住不同的地方。”对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来说,割裂于整体的纯然孤独是一种罪恶,但群体沉浸的孤独却又是合乎道德的。
除此之外,小说中还有很多尼采般的警句,总能让读者感受到会心一击,实在是一种阅读的愉悦和对大脑的刺激,非常适合思维复健期的读者。下面简单分享几个段落:
“到处的生活都是明确的,像卡佩尔布伦一样明确,像夏天一样明确;齿轮咬合着齿轮,电车按部就班地行驶,狗按部就班地吠叫,星星按部就班地运行。……理夏德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缓缓地爬向天文台,以便按部就班地在那儿安置他思考的身体。”
“生活轰隆隆地驰过,庄严、美满。但是,生存的斗争正在黑暗中激烈地进行,为了寻得一片阳光明媚的地方而斗争;甚至当苏珊说‘塞林格商店的法兰绒还剩下一大堆圣诞节的存货,他们正在打五折出售’的时候,这句话也是生存斗争的一部分,它隐含在每个售价之中。”
“他突然看清楚了:世界上的罪恶元素是无法计算的。任何脱离因果关系和系统组织的东西,哪怕只是在空间中颤动的一个凄凉的音调,都是有罪的。一个孤立的事件既无意义,又有罪。”
“我爱你。温柔而可怕的恳求,敲着另一个人的灵魂,叫它打开。恳求对方接受,温柔而可怕地将自我奉上。”“我爱你。在过去的奴役和未来的奴役之间的自由时刻。”“我爱你。但并不是尼德哈姆说出这句富有魔力的话;这是她未来的幻影说的,它使她脱离自身的存在,将她从那团迄今为止一直叫做尼德哈姆的下沉的云雾中释放出来。”
总之,如果你喜欢读昆德拉,那么请一定试试布洛赫的这本《未知量》,相信一定不枉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