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在这里,沟通终于达成,理解终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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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正是好莱坞大亨韦恩斯坦潜规则事件和“#Me Too”运动发生后不久,美国女作家米歇尔·菲尔盖特在故事分享网站Longread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动笔于大学时代但过了十多年才最终完成的《与母亲未曾谈起的事》,试图“弥补乃至掌控自己曾经的遭遇”:
“哪两样东西让世界运行呀?”继父问了我一个他经常问的问题。
“性和金钱。”我低声说。这两个词在我嘴里如同热炭。沉重而羞耻。
作为白人中产组合家庭的女儿,菲尔盖特在青春期饱尝不可言说的隐秘与辛酸之痛,在动笔这篇文章的当时,她并未意识到,当年越界甚至实施了事实侵害的继父并不是这篇文章的中心,她想要通过这篇文章来面对、表达的——她真正想写的,是她与母亲之间破碎的关系。
这篇文章一经发表,便在社交媒体激起广泛回应,许多读者留言他们“与母亲未曾谈起的事”。于是米歇尔想到,何不邀请其他作家就这个主题一起出一部合集呢,便有了这本书:
What My Mother and I Don’t Talk About: Fifteen Writers Break the Silence——《与母亲未曾谈起的事:十五位作家打破沉默》。
参与本书的十五位作者均为欧美知名作家,并有《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作者安德烈·艾席蒙和美国国家图书奖决选作家卡门·玛利亚·马查多等中文世界读者颇为熟悉的名字。本书甫一上市,便引起巨大反响——编者米歇尔·菲尔盖特偕参与本书的作者在全美办了多场读者见面活动,更不要说被美国全国公共广播(NPR)评为2019年度之书,得到多家主流媒体和流行文化圈集体期待。
几乎是在看到英文书名的一瞬间,就确定了这是一个可以做的选题。而在拿到书稿阅读内文的过程中,也是惊喜连连。不得不在这里感叹,这是图书编辑的工作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发现一本好书,由衷为之雀跃。
首先,当然,这本书关乎母亲和原生家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这里的十五位作家,有的与母亲关系亲密,有的十分疏远,但更多的是那些沉没在时间深处的隐秘,面对它们,唯有沉默良久、欲言又止,这恐怕才是大多数普通人共有的处境。我们可以从本书中清晰地看到,与母亲的关系,如何影响了一生的抉择和命运。菲尔盖特说:“母亲是我们的原乡所在,这也是我们拼尽全力试图返回她们所在的原因。”打破沉默是一种解脱,承认我们长久以来未说的话,则是一种有效的途径——来治愈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以及,我们与自己的关系。
除了一望即知的对原生家庭的文学书写,这本书对“政治正确”的坚持颇值得一提。在性别、种族、阶层、性少数、残疾、边缘人格等数方面,编者对作者选择和篇目安排,都做了精心的设计,为边缘群体发声留下大量篇幅。在这点上,亚历山大·奇的《仙乐都》最具代表性。作为一名韩美混血同性恋男性,他曾遭受小集体里的恋童癖性侵,但在父亲遭遇意外、家庭分崩离析的当口,选择沉默来保护母亲和家人,终于在这篇文章中做了泣血一般的坦白:
我太敏感,太混血,太亚洲,太肥胖……我羞耻到想要寻死,感觉到仿佛是我自己让这一切发生的,而我让这一切发生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
如此讲究政治正确,如此执着于选择覆盖面最为广泛的社会样本,那么必然将这本书从私人情感、原生家庭、成长困扰等微观的、日常的、琐碎的角落,上升到一个更为宏观的、社会性的层面,以家庭为单位,以小见大对美国社会现状进行严肃观察,无论是“#Me Too”运动,还是让全世界人民吃了一只世纪之瓜、刚刚才尘埃落定的美国大选,都能从这本书中得到一个角度独到的回应和阐释。比如非裔男作家基泽·莱蒙在《这太美国了》中所做的深刻反思:
三十多年后,我想祝贺自己,在身心最混乱的日子里,没有成为卡瓦诺、特朗普或是科斯比。我做出的所有伤害性的行为、我拥有的所有毁灭性的关系,我想全部归咎于童年性侵经历,或者全部归咎于经济贫乏,或者全部归咎于白人,归咎于被揍,归咎于密西西比还企图让我们这些黑人孩子为我们所遭受的恫吓而感恩。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州,在这个城市,在每一个美国人的房子里,我所遭遇的经历,都太恐怖,太污秽,太依赖于——也受制于一个暴力循环,以至于我无法言之凿凿地说,如果我伤害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人,那一定是因为我曾经被伤害过。我也不能说这个国家的某个人伤害了我,是因为他童年某次特定的受害经历。
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有这样的幸运。
问题在于,这样一本与社会和政治紧紧绑定的自传体文学合集,必然面临一个写作上的挑战——如何处理涉及私人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带有伤痛的部分;如何在非虚构的话语中呈现超越文本、超越故事的更多的可能性——在这里写下未曾谈起的事,用更多未说的话来继续阐释那些未曾谈起的事,文本之外,无限延展,可以说,这本书以十五篇极具作家个人创作特色的文章做了充分的探索。
令我惊喜的是,这本书并不是一本简单的“父母皆祸害”,没有沦为完全基于个人经验的简单的控诉和絮叨,而是充分运用各种文学手法,以真诚的沟通为出发点,充分拓展了其文学话语场域。从这个角度出发,本书堪称一部非虚构文学教科书。梅丽莎·费柏斯在《地母节》中通过重构经典叙事——希腊神话里冥后珀耳塞福涅与母亲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故事,来讲述自己颇为不堪回首的“不良少女”的当年,最具代表性。
然而,无论是对亲密关系、暴力和私人记忆的文学书写,还是作为原生家庭问题的心理学研究样本,抑或美国当代社会观察,归根结底,这是一本和每个人息息相关的书,这是一本可以打动你我的书,这是一本让译者在翻译的间歇停下来痛哭二十分钟的书。
但这里的感动与共情不只有伤痛、眼泪、审视、反思,还有发掘与追寻——隐藏在平凡人的幸福一生背后,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也曾年轻,也曾追寻艺术,也曾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她失去过什么?她将什么深埋心底?如迪伦·兰迪斯在《米内塔巷16号》中,通过多种人称转换来探索母亲艾瑞卡失去的人生可能性:
艾瑞卡,你用你那聪明的头脑都做了些什么?
你想去索邦大学读书吗?想和双叟咖啡馆的作家们谈笑风生吗?
你去巴黎漫步了吗?你介意自己的女儿是个完美无瑕的棕皮肤宝宝吗?
你会爱上谁?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篇编辑手记,如果没有戏剧性,那还有什么意思呢。然而很遗憾(幸运),编辑这本书最大的戏剧性,也就是译者告诉我她哭了二十分钟,吓到了家属一人两猫。要说戏剧性,这本书最不缺的可就是戏剧性了,毕竟让译者在疫情期间连连向我感叹“美国真是人间地狱”。
最后,需要补充吆喝一番,这本书的封面插画由法国插画师kristelle Rodeia绘制,仙女教母般的母亲和四个戴着面具的孩子围坐桌边,似乎即将开始坦诚的谈话,又似乎没有办法开口,画面既温馨又诡异,看似日常的场景下暗流涌动,与书中“未曾谈起的事”“难以直言的隐秘”相互阐释;同时,画面色彩明快、温暖、鲜亮——这并非一部只有痛苦、怨气、苦难的“诉苦”之作,而是向我们展现了复杂难言又给人回味和思考的现实生活的真实图景。
认清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要认识母亲并没有更容易。但只有在这样的话语空间中,在《与母亲未曾谈起的事》这样一本凝聚着真实的欢笑与泪水、真实的隐痛与关怀的书中,沟通才能达成,理解才能实现,正如本书编者米歇尔·菲尔盖特的理性期待:
我希望这本书可以成为一座灯塔,为那些感到无法说出自己或母亲人生某个真相的人照亮一条路。不管是我们未曾知道还是无力知道的真相,我们越要去面对,才越能更好地理解彼此。
希望我们每个人,在这本书的感染下,都有那么一天,作为真实的儿女,面对真实的母亲,说出真实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