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礼
我以为这本书讲的是女儿和母亲的关系——如果你是个女儿,你大概也会懂的,那种相爱相杀、互相折磨,既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又是前附属品想要割裂脐带挣得独立和自由的血汗四溅的故事。在这个层面上,这本书完全没让我失望。甚至,这本书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期待。
如果你也是一个挣扎着长大的小孩,挣扎着长大之后发现自己的内核里有很大一个的黑洞的小孩,这本书是写给你看的。不要让这本书橘粉和粉紫的封面欺骗你,翻开它后的每一页都充满了血与泪。这是那种从非正常童年里挣扎幸存的小孩才会明白的战斗遗迹——对我们来说,成长即挣扎。成长是要拼命乱蹬乱踹才能偶尔把头探出水面、勉强躲过溺毙的每一天。成长也是期望着无痛的睡眠或死亡能结束一切然而这种好运却从未到来的每一夜。成长里的每一天,你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给你一个解释或说明,只有痛苦让你本能地挣扎,也看着周围人一起挣扎——有人的方式是自我放逐,有人的方式是默默忍受,有人选择伤害别人,有人选择伤害自己。我们挣扎着在童年的危机里幸存下来,然后在成年危机里继续挣扎——挣扎着频频回头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挣扎着看前路茫茫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
在这本书里,十五个写作者各自剖开了他们的伤疤,每一个现场都如此惨烈,每个句子都如此艰辛,但却又如此充满勇气。这些写作者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并没有满足于哭惨——每个挣扎长大的小孩都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来救你,就算把眼睛哭瞎了最终也只有你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们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选择用写作来重新掌控自己曾经的遭遇,重访惨烈现场,并清晰理智地梳理旋涡里的自己和他人。他们用废墟来拼出一份答案,回答老天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考卷。
Melissa Febos的《地母节》和Alexander Chee的《仙乐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一直觉得母女之间的相爱相杀是无法言说的,因为太过复杂和矛盾。那种相爱相杀、互相折磨,既是两个女人的南北战争,又是前附属品想要割裂脐带挣得独立和自由、冲向外面那个充满了诱惑的世界的独立战争。这种战争血汗四溅、充满性和本能的张力,
女儿们本就会离开母亲,去黑暗中摸索男人们强健的身体,然后反抗他们。
Melissa Febos找到了绝妙的隐喻来言说这种母女战争——大地女神德墨忒尔和女儿珀耳塞福涅的故事。
大地女神德墨忒尔和女儿珀耳塞福涅真的像神话里说的那样母慈女孝吗?Melissa Febos问。“一个女儿最初的另一半便是自己的母亲。”她说。珀耳塞福涅必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所有从母亲身体里掉落的附属品真正选择割裂脐带的瞬间——妈妈是第一个爱人,也是第一个绑架者,所以她也会成为女儿最猛烈地推开的第一双手臂。
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德斯劫掠到冥府,真的只是哈德斯单方面的暴力吗?Melissa Febos问。亦或是珀耳塞福涅半推半就的选择,是附属品自我独立、表示她已经成为一个女人的信号?
这便是既相爱又相杀的部分了,为母之难,在于长大的女儿将要开始拒绝母亲的爱。她虽不曾离母亲而去,并仍旧依赖于母亲一一衣食,照看身体,偶尔给予她安慰,但她开始不愿接受母亲的照料,并几乎完全将母亲从她的世界放逐。她暴躁,她痛苦,甚至可能身处险境。而母亲每向她走出一步,她都将往后退好几步。
“大地女神德墨忒尔因失去女儿的悲伤而疯狂。她无休止地寻找珀耳塞福涅,以致农田荒废。”神话如是说。然而伤她心的,到底是哈德斯的暴行,还是珀耳塞福涅的主动切割?Melissa Febos问。
母亲始终是要去寻女儿的。神话里,德墨忒尔祈求宙斯,宙斯命令哈德斯将珀耳塞福涅归还。哈徳斯遵从了宙斯的命令,但珀耳塞福涅吃下了哈德斯给她的四颗石榴籽,从此,珀耳塞福涅不再仅仅属于她的母亲,她已经把一部分的自己分给了哈德斯。每年的四个月,她将在冥府陪伴哈德斯,于是大地冰封,世间因大地女神的孤寂而有了冬天。
神话里说,哈徳斯同意把珀耳塞福涅归还她的母亲时,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一旦珀耳塞福涅吃下冥府的任何食物,她都必须每年在哈德斯身边待半年。珀耳塞福涅知道这一点吗?Melissa Febos问。在有些版本里,她认为自己很聪明,可以逃脱他,就算吃下食物,也依旧可以回家。
又或许,这是珀耳塞福涅从一开始就有的盘算,她终于可以宣布她的命运属她自己选中的那个男人,她不再是被母亲的爱绑住的小女孩?
女儿啊,总是甩开母亲的臂膀,投入男人的怀抱,然而那个男人的爱,又如何不是另一种束缚?
Alexander Chee的《仙乐都》是比Melissa Febos的《地母节》更复杂,却也更直击生活真相的故事。
人为什么会自我毁灭?Alexander Chee提出了这个问题。理性人难道不应该积极主动地追求幸福,像那些正常家庭里成长出来、不知痛苦为何物的孩子们一样?
不是的。痛苦会改变一个人,让他在面对世界毁灭的危机时,主动创跳进另一个危机,仅仅因为那个危机中也许有一点点小小的慰藉。
饮鸩止渴,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地狱比起另一个地狱,看起来——仅仅是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当然还有更多的故事。
有些,是关于母亲的另一重身份。在作者所知的慈母之前,母亲曾经有过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比如,母亲曾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在歧视混血的年代和黑人艺术家男友逃到法国、成为那个理想的自己——穷困潦倒却饱有艺术,另一条路是找个同种族的白人过上普通的家庭妇女的生活。又比如,今日平平无奇的慈母曾经有过一段嬉皮士日子、一段飞叶子、换妻的开放式婚姻。
还有些故事更加沉重,是关于边缘人格的母亲被困在包办婚姻中,人在他乡,虽然她已经尽力维持家人的生活,但持续的精神崩溃势必毁灭孩子拥有正常童年的可能。
还有特殊的母亲,比如出生在埃及的犹太母亲,因为脑炎而失去听力的母亲。这些故事里注定没有千篇一律、宛如政治宣传图片般的母慈子孝,有的只有真实的残酷和持续的挣扎。
这些真实的残酷和持续的挣扎让我有一种奇幻的脚踏实地感,仿佛不再孤独,
这很奇怪,真的,想要抓住曾经伤害你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你必须相信它不会再伤害你,オ能让它占据你的内心。
你知道洗礼吧?人们抱着你,把你浸入水里。就是那种感觉。你必须相信他们会把你从水里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