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女性也是普通人

读完打分的时候，我还怀着一种刚读完小说，从小说世界退回现实的那种恍恍惚惚，身在云端的感觉，以至于我不能立刻知道自己的评价，或者自己是否喜欢它。我只是按了三颗星，然后在逐渐从小说世界脱离干净的过程中，意识到我不喜欢这本小说。

其实对《俗丽之夜》，我算是慕名已久。我非常喜欢铁伊，很喜欢阿加莎，所以不可避免地对大家都说学者气更重的塞耶斯充满了好奇。俗丽之夜的女主人公其实与我在经历上有颇多相似之处，甚至纠结的问题也差不多，我本以为我能共情的。——但是实际上，我既没有共情，也不觉得这本小说写得好。

我并非不能接受晦涩的小说。京极夏彦成百上千页地讲道理，科普各种关于妖怪的研究，我也读得津津有味。我也并非不能接受有女性意识的小说，事实上伍尔夫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但是我确实不欣赏俗丽之夜。

首先是因为它小题大作地制造对立，非要把女学者塑造成与正常女性对立的奇葩，并且把犯人设定为对女学者们不满的“小女人”。我很不喜欢这种对立，也很不喜欢女主角其实做得寥寥，到头来还要靠男人破案的设定。如果要真的表现独立，就该让女主角来破案；如果要深入到职业与爱情的反思，就该有更丰满的反面角色，而不是用一个简单粗糙的仆人来顶缸。 而且到头来，折腾了这么久，女主角还是要结婚，那前面到底在纠结啥呢？这结尾反而让人觉得反派说得是对的，女主角就是以男性为工具，为了不承认这个现实，才弥补性地答应了男主求婚，从而让自己前期的纠结完全变成一种空虚的表演，一种“作”。有些豆友说这是一本玛丽苏小说，还真是，看看温西在教职员会议上收割芳心的表现吧，这不就是国产网文最喜欢用的展现出“高级、上层”男性的手段吗？没人抢的男主就不配被喜欢呗。林林总总，就让人觉得小说本可以深入的女性主题变成了一层皮，和它真正的玛丽苏内核处处龃龉，读完之后余味很糟。

其次，这是我读过的第一本塞耶斯，所以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但这本小说真的太不流畅了！拮据聱牙且毫无必要的掉书袋，推进缓慢的情节，立不起来且区分度极低的各种女性人物，令人迷惑的男主角，令人讨厌的女主角，再加上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流畅优美的语言，让这本书的阅读体验并不愉悦。我坚持着看完了，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主题很有潜力，以及我向来会看完我读的所有小说。

说起来，这本书的主题其实是提出了很多有趣的问题。知识女性的职业到底会对她们的女性特质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是会让他们成为不被性别束缚的人，还是不会影响他们的性别认知呢？我觉得这本书本来是具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潜力的，但是作者没有把握好—或者说作者没有想得特别清楚。当然，考虑到这本书写作的年代，也许真相是作者已经超前于她的时代了，只是在性别观念更先进的当下，她的不彻底的解决方案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我能够理解女主角渴望的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关系；她并非不爱男主角，只是怕被他的地位、才能和头脑吞没。但实际上，从本书开始的时候，男主角对待女主角的方式就充满了平等和尊重。温西爵爷在书中没有展现出性格弧线，女主的渴望与纠结也因此显得毫无必要。毕竟，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就尊重你，中间尊重你，末尾还尊重你，而你最渴望的就是这种平等的尊重，那中间这些纠结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到头来你仍然依赖男性来解放这群被笼罩在迷惘中的女性，那强调独立和尊重又有什么价值呢？

作为一个女学者，我的确认同基于独立和尊重的关系，我也认同知识女性迟早要面临女性vs人性的斗争，决定对于自己来说何者居于前列。但是，女性与人性并不是截然对立的，选择做一个人，并不是说就不能做一个女人。这是作者最大的误区。书中的女性学者们几乎没有人享受了家庭之乐，同时还能维护自己的学术前途。看起来，她们都为了成为女学者而宁愿变成“老处女”—甚至作者本人都在书里这么说—而这难道不是在加剧本就笼罩着女学者们的刻板印象嘛？比起女主角，会爱也会恨的利德盖特小姐反而更像个人，虽然她的形象明显没有那么光鲜正面。

我觉得对知识女性最大的救赎，就是不应将她们笼罩于刻板印象之下。受过教育的女性，也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爱恨情仇，也会成家生子，也会有各种个样的追求。如果她们中有人选择不结婚，那并不是因为她们的职业或者她们受过的教育使她们高人一等因而可以玩弄男人于鼓掌中因而不结婚（像女主角一样），而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又正常的个人选择。同样，选择了结婚的那些女学者们，也不是只有嫁给同事才能有美好的工作和未来，嫁给普通人就要一辈子种田然后怀着苦涩回到牛津来渴望着自己曾享受过的充满智识乐趣的时光，而是可以有所选择。

在塞耶斯生活的年代，这种兼得也许是不现实的。但在当代，我们不应该再延续塞耶斯时代女性的枷锁了。毕竟，女学者是女性，也是普通人；教育打得开更大的世界，但如果处理不好，也会成为束缚女性的枷锁。让我们不要被这种隐形的枷锁所自我束缚吧：读了多少书也好，如果你就想结婚，或者就想做个可爱的小仙女，那也绝不会耽误你受过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