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绝之地上的故事——读《恶土》有感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最初对于安妮·普鲁的印象还停留于李安执导的电影《断背山》,该片就是改编自安妮·普鲁所著的同名短篇小说,也就是“怀俄明故事”系列的第一册《断背山》。2020年末,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安妮·普鲁的另外两部重要作品——“怀俄明故事”系列之二《恶土》、之三《随遇而安》推出,这也是她最负盛名的“怀俄明故事”短篇小说集《断背山》《恶土》《随遇而安》在国内首次出齐。
在《断背山》中我们其实已经了解到了怀俄明州的大体情况。怀俄明州位于美国西部落基山区。州轮廓近似正方形。它以原始的自然风光而出名。它是黄石、大提顿两个国家公园所在地,而且处处有风景。深邃的峡谷蜿蜒在峭壁间,浓密的松林和错综复杂的石灰岩洞,是怀俄明州的三大自然景观。对于观光的人以及喜欢探险的人来说,怀俄明州是最富有神秘性与挑战性的地方也是最具诗意的地方,作为全美国人口最少的一州,人安居于自然之中。可对于真实生活在这块土地的人来说,却是一块“恶土”。刚开始拿到书的时候,很好奇这本书为什么叫做“恶土”?读完也就明白了其的含义。当褪去了旅行者美化的滤镜,它暴露出的是最粗粝的纹理。在这里,自然的威力压倒一切,传说的力量胜过现实,好人难有好报,期待往往落空。生长于此的人们想要逃离,却又难以抗拒家园的吸引。他们的人生化为一个黑色幽默的故事,其荒诞程度只比现实生活多一分。
这也印证了书开篇的那句查利·斯塔科韦瑟1958年的自白:他们说这是人们可以生活的美妙的世界,但是我觉得我从未真正生活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查利·斯塔科韦瑟,他于1957年12月至1958年1月间在内布拉斯加州和怀俄明 州谋杀了十一个人。
开篇的第一篇《地狱口》是我很喜欢的一篇。克里尔是怀俄明渔猎处的巡视员,就如他唱的乔·鲍勃的歌曲一样,他是“守卫区的骄傲,当年的英雄”。他痛恨一切非法狩猎。尤其是非法狩猎鹿。因为他本是孤儿,收养了他的奥里翁·霍恩克雷科告诉他,“你们不是想象中那样的孤儿。你们出生在奇妙的荒野中,你们如果把你们的家乡怀俄明和它的野生动物当作你们的父母,你们会很开心的。”从此他认为他就是麋鹿王的儿子,开始专心从事野生动物保护职业。
故事的开始还是比较正常中规中矩的,可是安妮·普鲁并没有停留于此,他用奇绝的想象力给他心目中的怀俄明加上了魔幻色彩,让这块土地更加的神秘莫测。克里尔惩罚非法狩猎者并不是传统的开罚单,或者扭送到林业局。而是带他们到一个圆形凹地上,碎石隆了起来,突然开了一个口。非法狩猎的人就会掉进一个直径约三英尺,像一根由喷灯加热过的巨大管子的火红的管道里。一声尖叫过后,一切就都没有了。火红的管道入口处马上关闭,那滚动的碎石看上去从未动过似的,很坚固,只有一块被烟略熏黑的圆形凹地标志着那个致命的入口处。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很像兹门德津斯基在埃尔克图斯活动房里厨房德自来水的味道。这也印证了为何小说篇名叫做“地狱口”。
出现这样魔幻想象的还有几篇,《用热澡盆的夏天》里,突然消失的威利·赫森再次出现的时候,开着一辆一九四九年的路虎车,旁边坐了一个不会说英语的西藏女朋友,一切是那么莫名其妙,可想到故事发生的地点,又觉得一切理所应当。《倒垃圾》中,一对儿女在收拾过世父母的屋子,女儿克里斯蒂娜与儿子虹猫一直不合。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无意的说道“我但愿我哥哥从楼梯上滚下去,跌断他的脖子。”神奇的发生了,在怀俄明州的卢斯克,一个叫里奇·希基的退休的养路工,被拖在地上的浴衣的腰带绊了一跤,一头滚下楼梯。他是克里斯蒂娜父亲在一九二八年去买牛的一次旅行中留下的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除了书中充满的魔幻色彩,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安妮·普鲁很用力地着墨于男性角色。普鲁日后在一次访谈中坦言:“我总是希望能有个兄弟;我就是喜欢男人做的事;我所在的那个年代, 女人不能滑雪、爬山、乘木筏探险, 或者任何诸如此类的事。我总是幻想能有个兄弟可以带我去做所有那些好玩的户外活动。如果你生活在一个纯女性的世界, 一定会觉得和它相对的那一极该有多么精彩无限。对于我来说, 创作男性角色也许正好弥补了我在现实生活中的缺失。”这段话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普鲁的作品中充满了一种粗粝且复杂的男性气质。
《耶稣会选哪种家具》中的吉尔伯特·沃尔夫斯凯尔,他出生于怀俄明州,他对这个地方的忠诚并不是个秘密,连外人都能模糊地感到他对这牧场、他一辈子居住的地方的滚烫的热情。他那具有占有欲的目光落在远处苍白的锯齿状的山脉,落到溪谷和沙滩,放着印第安人的刮刀和箭头的长长的洼地上面。他对牧场的感情,是曾经打动过他的最强烈的激情,是印在他心上的刻骨的爱。与吉尔伯特很相似的是《从树林里爬出来的人》里的米歇尔·费尔。怀俄明绵延的风景和山脉,已经渗入米歇尔的骨髓。这片美丽的土地让他大为惊叹。他很高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可他的妻子却不高兴,因为这里,空中无云,阳光异常强烈,地衣和岩石、土灰色的三齿蒿被烤成了不同的颜色,这是生活在云雾弥漫的东部的人们永远无法知道的,而且到了冬天,冷的让人难受,猛烈的狂风会吹的人精疲力竭。最后妻子离开了,只剩下了米歇尔,他们在机场彼此说着再见的时候,也意味着不同的选择。人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此渺小,可米歇尔却不愿意离开,这块土地彷佛如同有魔力般,吸引着一批不愿离开家园的人。
除了描写了一批不愿离开怀俄明的男性角色,作者同时也刻画了这些男性角色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发出的独特的个性。
《竞赛》中描写了一群生活在这块土地的男性们,他们生活无趣,所以留胡子竞赛激起了男性居民的热情,二十七位竞争者,从十四岁的凯文·科肯达尔,到八十多岁的莱恩·迪博克。安妮·普鲁用粗粝却深刻的笔描绘出了一群生活在艰苦之地,去主动寻求生活趣味的人们。他们会读到古代长着胡子的吃马人,读到某个男修道院院长认为吃得太多是长胡子的原因,进而解释为什么那些只吃水果的美洲印第安人没有胡子。父亲怀尔格拉斯会发现在穆斯林的一个故事中,魔鬼的下巴上只有一根胡须,不过非常长,进而会拿这个嘲笑的他的儿子凯文,凯文也会去翻那本书,最后找到一篇文章,里面描写一种文明,要杀死他们中间所有满脸红胡子的人,他的父亲就是红胡子。当然最后这个看起来似乎有点无聊的游戏,在一个有着覆盖到腰带的搭扣的外来者到来之时,就结束了。
《沃姆萨特的狼》中则描写了这样一位男性,巴迪·米勒,他是一位不喜欢和其他车一起开在大路上的司机,厌恶同别人分享高速公路的情绪,经常让他把车开上横穿草原的崎岖小道,或者开进旧石子路的迷宫。他换了很多份工作,有的是因为出言不逊惹怒上司,有的是因为他无法习惯很多人,他就是一个安妮·普鲁口中所说的倔强的个人主义者。在结尾,他对曾经和他相似的格雷格说“我发现现在你有了你自己的群体了。”有了群体,也就意味着个人主义的消失。
关于倔强的个人主义者,安妮·普鲁在一次访谈中关于怀俄明与佛蒙特的区别中提到过:怀俄明乡野生活和佛蒙特乡野生活的最大区别在于自由和保守的区别。佛蒙特有一抱关于自由的思想和信念,怀俄明却不足一把……怀俄明很大,人烟稀少。驾车去盐湖城或丹佛旅途漫长。从科罗拉多第一块农场走过来的陌生客从这里开始进入大陆腹地,但怀俄明又像一个遗世独立之地,专为十九世纪的典型人物,那些倔强的个人主义者而存在。这种形象在佛蒙特和纽芬兰也存在,在它们更乡野化的地区,但是今天,我认为只有怀俄明,还有阿拉斯加是仅存的原始地区了。
其实书中描写了不止巴迪·米勒一位个人主义者,在个人主义者中,除了男性占了很大比例之外,也出现了一些女性,如《重现印第安战争》中的林妮、《佛罗里达的租赁业》里的阿曼达。
或许有人问,为什么读《恶土》?至少,为了让我们看到另一番不一样的现实,看到我们在环境面前的不堪一击,看到人们在恶劣环境中的抉择,同时也在美学上欣赏安妮·普鲁作为讲故事者的老练和可以说跳出现实的超然。她用一种粗犷简练的笔法刻画了怀俄明的恶劣现实,直面人性的卑劣,暴虐,但却不停留于此,而是用一种带着幽默的,带着魔幻色彩的笔法去深入挖掘生活在这里的人对于家园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