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之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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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新作《一把刀,千个字》,“千个字”题出袁枚诗,“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一把刀”想必是指男主行走天下的傍身技艺——厨艺。故事贯穿哈尔滨、扬州、上海、纽约法拉盛,以男主弄堂成长、扬州学艺、东北下乡、法拉盛私厨的经历串联。一个普通人的传奇。虽然那传奇中的人并不自知。
祖师奶写“小团圆”,一个“小”字令“团圆”多了欲说还休,团圆不圆的意味。按这种命名方式,王安忆笔下的这段传奇,或可称为“小传奇”,那传奇中的人,经历时痛苦,经历后逃避,从未昂首正视过它,似乎也未觉得有反思的义务——那反思之、定义之的权力,属于最上层。他们能做的,只有以血肉之躯去感受,祭祀出肉身去承受。
于是生活降落到细节,譬如,吃食。从在法拉盛历数淮扬菜的来历,到初登陆美利坚在小餐馆中所做的各色菜式;从凭票供应时期如何张罗弄堂中的一餐宴席,到下乡时在祖国最北境与鄂温克人把盏言欢。吃了什么,穿了什么,那吃穿便锻造成你。
倒是另一些抽象、没那么“实”的东西,譬如,情爱、思想、压抑等,是怎么产生的,语焉不详。譬如男主母亲因言获罪消失的经历,令人联想起张志新。文中,她观察、她思考,但那思考唯一的出口就是令她自身陷入毁灭的大字报。她写了什么?她为何这么想?语焉不详。世间若有造物主,他只看着,不响。
乃至儿子在美国的婚姻开端,是为了帮童年弄堂伙伴获得绿卡,就是这样的婚姻,延续了几十年。二人之间有爱么?不响。母亲平反后,父亲被邻居女性追求,作为中年单身男,父亲想来是有情感需求的。他流露出丝毫了吗?不响。
最富有戏剧性的人物——母亲,描述她的也是日常外在生活,不涉及内在感受。学生时代的恋爱;工作时与女同事的淡淡交往;学校中偶然亲近的天津女同学,危难中帮助了这个家庭……对母亲的经历,父亲是什么态度?从未写过。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大洋彼岸的一场交谈中,跟人诤红了脸,那激动源于他对致妻子去世的体制的捍卫。
只有在这一刻,我们才幡然猛醒——他甚至从未理解过她。
于是何谓“月映竹成千个字“,彰显眼前。“千个字”具体讲的什么,是待读者自家慢品的。作者给你看的,只是那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