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蝲蛄吟唱的地方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她知道多年的孤独已经改变了她的行为,让她不同于其他人,但独来独往并不是她的错。她所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习自野外。自然养育了她,教导了她,保护了她,而当时没有其他人愿意这么做。如果她异于常人的行为导致了某些后果,那也是生命基础核心的自然选择。
《蝲蛄吟唱的地方》读完,文笔太美了,将一个女孩在湿地中独自成长为生物学家的故事写得既富有美感又非常好读,小说是双线叙事,一条线是正在进行时的谋杀案,另一条线则是基娅成长的故事。
基娅是湿地的女儿,她被家人所抛弃,被恋人所抛弃,被小镇所抛弃,被从众偏见的社会秩序所抛弃,在被抛弃的时光中,她依赖着湿地而生存,海鸥就是她的朋友,大海给予她所需要的怀抱。她为湿地所养育,在湿地中汲取生存的本领,她对人类社会法则的理解几乎都源于自然,比如这一段有趣的描写:
法庭语言自然没有湿地语言那么诗意,然而基娅看到了它们本质上的相似之处。法官显然是雄性首领,地位不可撼动,所以姿态威风凛凛,同时又像在自己领地里的野猪那般放松,不具威胁性。汤姆·米尔顿举止从容,散发出自信和高贵,可以说是一头强壮的公鹿。而另一方面,公诉人需要靠明亮的宽领带和宽肩西装来提升地位。他通过甩胳膊或者提高声音来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地位较低的男性需要通过大吼大叫来获取注意。法警代表了底层雄性,依靠在皮带上挂发亮的手枪、叮当作响的钥匙和笨重的对讲机来彰显地位。等级序列提高了自然界种群的稳定性,不那么自然的人类社会也一样,基娅想。
而对于亲情、爱情乃至谋杀,基娅也从自然中获得她想要的答案,这条谋杀线的结局反转在前文中已经有多次隐喻,而对于基娅来说,这甚至并非是“谋杀”,如同雌螳螂和雌萤火虫对待雄螳螂和雄萤火虫的方式,这不过是生命基础核心的自然选择,是自保的生存本能,是湿地中也有黑暗的沼泽。
在读的过程中,我一直感受到两个词深深地烙印在基娅的身上,生命力与孤独感。前半段是生命力,顽强又茂盛的生命力,在被父母兄弟姐妹都抛弃的情况下,她依旧努力地活了下来。除却她的顽强与聪明,老跳作为基娅的第二个父亲,他与他的家人在不冒犯基娅自尊下给予了她尽可能的帮助,同处在偏见的一端,一个“湿地女孩”,一个“老黑人”,他们建立了一段特别美好特别温暖的情感联结。后半段是孤独感,基娅这样形容她的孤独感:
独立度过了几百万分钟,基娅以为自己了解孤独。她的生活就是看着厨房里的旧餐桌,看看空荡荡的房间,看向无尽绵延的海和草。无人与之分享找到羽毛或完成水彩画后的喜悦。她只能对着海鸥背诵诗歌。等待自己的谋杀审判结果带来了完全不同层次的孤独感。生或死的问题没有浮现在她脑海里,而是沉入一种更大的恐惧之下——没有湿地陪伴的孤独而漫长的日子。没有海鸥,没有大海,在一个看不见星光的地方。
而也是这样的孤独感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基娅,她远离人群,热爱生物,怪异又自由,她最大的孤独不是一个人,而是失去湿地的陪伴。
对于本书的两个男主,蔡斯和泰特,于我看来,蔡斯和泰特对待基娅的方式,正如同两种人类对待自然的态度和方式,蔡斯对基娅的爱是追逐,占有,侵略,是居高而下地凝视,是狂妄自大地开拓,所以他最终会被沼泽吞噬。而泰特的爱慕建立于尊重之上,他愿意细心观察耐心等待,并在不冒犯地范围内尽可能地给予帮助,这才让湿地令人震撼的一面得以展现在人们面前。
作者最终选择给基娅美好的爱情,而并非让她独自终老在湿地,一方面我觉得是因为泰特之于基娅足够重要,
因他的善意,她对湿地的爱才能够成为她一生的事业。这是她的生命。她收集的每一支羽毛、每一个贝壳、每一只昆虫都可以与人分享,而且再也不用从泥里刨食,也不用每天吃粗玉米粉。
另一方面作者也许是想要表达人类社会的联结并非只是生物生存的本能,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我们感性的情感能越过理性的生存本能,正如基娅的母亲在自保的生存本能驱使下出走,却始终无法开始新生活,她余生都在思念她的孩子们直到逐步衰弱至死亡。但同样:
生活也教导她,古老的生存基因仍以某些不讨人喜欢的形式潜伏在人类遗传密码的迂回曲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