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藤湖南史论札记 (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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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是内藤湖南《中国史学史》一书的读书笔记。对其中一些比较重要的论断,加以记录。
关于“史”字
“史”在甲骨文上已经出现,因此,殷代已有“史”。关于“史”,《说文解字》谈到:“史,记事者也。手又持中。中,正也。”这是从史字的古文字形方面来解释的。但是中是否代表“中正”之意,颇为可疑。江永《周礼疑义举要》把“中”解释为官府的簿书。古时有“治中”的职官,又有“受中”的用语,中即为簿书之意。内藤湖南和王国维都赞成这个观点。至于“中”何以解释为簿书,两个人都认为来自古时的乡射礼。《周礼.春官》曰:“凡射事饰中舍筭”。据《仪礼.大射礼》,执掌射箭礼仪的司射,命“释获者”设置“中”,大史释获,小臣师手持“中”。大史将八筭置于“中”,再把剩余的筭横向摆放。所以释获,就是计算射箭所命中的数目的意思。一次命中就叫做释一筭。那么“中”便是盛筭的器物(相关原文:遂命释获者设中;以弓为毕,北面。大史释获。小臣师执中,先首,坐设之;东面,退。大史实八筭于中,横委其馀于中西,兴,共而俟。司射西面命曰:「中离维纲,扬触,捆复,公则释获,众则不与!唯公所中,中三侯皆获。」释获者命小史,小史命获者。司射遂进由堂下,北面视上射,命曰:「不贯不释!」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释获者坐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兴,执而俟。乃射。若中,则释获者每一个释一筭,上射于右,下射于左。若有馀筭,则反委之。又取中之八筭,改实八筭于中。兴,执而俟。三耦卒射。)。
根据同样的记述,筭被认为是像御签一样的竹棒。王国维还进一步推断,筭、简、筴、筹在制作方法上是相同的,而且在丧礼、天文中,计算用的都是筭。既然筭和简本来就是差不多的东西,那么用来盛筭的器具也能用来盛简,简的数量多了就可以把它们编起来,称为“篇”,又称为“策”。因此,“中”既可以是用来盛筭的形状,也可以是盛简策的形状。内藤湖南对这一点表示了反驳,认为古代武事比文事更重要,“史”字应该解释为手持武器的样貌。因此“中”的本义只是盛筭(用来计算射箭)的形状,盛简册的形状只是引申义。
评论:“史”字说到底,应该还是表示手持武器的样子。“中”之形,近似于斧钺。古代的射礼本来也是武事衍生而来,所以两者有关联也是自然的。至于“史”字,常与“士”“事”互通,而“士”一字在甲骨文里也是手持斧钺状。所以“史”字最初,大概还是代指统治阶级的办事官员。这一点可见阎步克的《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
周代官制
关于周代官制,最全面的书当属《周礼》,为古文经。其它涉及周代官制的书,有《荀子.王制》、《礼记.王制》、《国语》、《孟子》等。《周礼》虽是古文,但较为晚出,常被认为是伪书。内藤湖南以为《周礼》并不全真或全假,而是真假参半,对于其中的内容要与其它经书(《尚书.曲礼》、《礼记.王制》)进行比较后加以决定。
六艺
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易》普遍认为是古代卜筮制度的遗存。《易》主要代表的是“筮”的那一部分,而关于“卜”的内容,则没有流传下来。可以认为是在古代卜筮制度的基础上加以增改,引入了当时流行的数学内容,而成立的一家之言。
《尚书》有今文、古文之说。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其中有一些应该是流传下来的,另外一些则是后世编纂的,典、谟、贡、范四篇是其中最可疑的。内藤湖南认为《尚书》是儒家为了与其它诸家对抗,而加以炮制的作品。《尚书》的编纂,最初应该是以《周书》的五诰为主,以周公的内容为中心,即复兴周代礼乐的理想。但是自孔子编纂《春秋》是为了尊鲁为王的思想出现后,便加入《费誓》了周公之子即鲁之鼻祖伯禽的内容,由此开始了《尚书》的第一次编纂。同时,“孔子素王说”,即孔子为殷商之后的观点,让《尚书》里又加入了以殷为主的内容,如从《盘庚》到《微子》《洪范》之间的篇章。到了提倡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说的时代,又加进了《尧典》。在儒家于列国流浪求仕的时代,则在齐国增加了《吕刑》,在晋国或魏国加入了《文侯之命》,在秦国又加入了《秦誓》。由于这种编纂的宗旨,尚书与其它经书不同,似乎有承认霸道的意味。
《诗》又分为《风》《雅》《颂》。《雅》《颂》有实际的目的,即《雅》用于宴会,《颂》用于宗庙祭祀。至于《国风》,则是官府为了考察民俗而收集而成的。因此,《周南》《召南》称为“正风”,是周公、召公教化时所创作的诗。以下则为“变风”,反映了周朝的衰落。关于《诗》的形成年代,内藤湖南认为其中最早是西周末年的作品。此外,就《诗》的编纂来看,被认为有特别的寓意,如将《王风》列入《国风》反映了东周衰落,《周颂》《鲁颂》《商颂》则反映了以孔子为中心的道统观。《史记》、《考信录》都引用《诗》的内容,承认了《诗》的史料价值。
《礼》分为三礼,即《周礼》《仪礼》《礼记》。《仪礼》《礼记》属于今文,《周礼》属于古文。就成书顺序而言,则是《仪礼》《礼记》《周礼》。不论古文家或者今文家,都认为三礼是相互联系的,试图对其一并作出解释。内藤湖南则认为对其分别作出解释较好。就《仪礼》来看,流行的观点是孔子所作,因为在《礼记.檀弓篇》里能发现《仪礼.士丧礼》出于孔子之时的证据,而《仪礼.聘礼》和《论语.乡党篇》又很明显是互相联系的。也有观点认为《仪礼》在孔子之前已经存在。内藤湖南则认为,像《礼仪》这种比较完备的著作,不可能是成书于用铜器或简策记录的时代,而应该是由弟子门人逐渐添加、解释而成的(持相同观点的还有朱子)。他还举释迦摩尼圆寂后才集结成《三藏》作比较。总之,在礼治发达的年代,似乎没有专门对礼作出完备记录的必要,这种必要性总是在礼治已经衰退后才产生的。同理,《礼记》则是对《仪礼》进行解释、笔记的产物。这种记和传一样,一开始都是经书的附属品,到了汉代复兴礼的时代,因为记的内容逐渐增多,学者们认为有另行立著的必要,因此就产生了《礼记》。其中又有派别,如《大戴记》《小戴记》。西汉学者对这两者不作区分,都认为是正统的。同时《礼记》中又把后来发现的有关礼的笔记(如《乡党篇》)加入文中,绍懿辰在《礼经通论》中对这些内容做了区分。《周礼》是三书中成书最晚的,常被斥为是伪书。内藤湖南认为先是孟子将对礼的不确切记忆加以润色,而集结成了《荀子.王制》,然后形成了《礼记.王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周礼》(《周礼》在结构上来说被认为和《礼记.王制》是有相似性的)。不能因为《周礼》包含有其它二书没有的内容,就因此断定其为伪书。就此时的礼书编纂过程来看,《周礼》可能是吸收利用了一些新的关于礼的笔记。内藤湖南依然举佛教经书小乘部“三藏”发展成大乘部的例子,对此进行说明。
《春秋》在今天有三传,《左传》《公羊》《谷梁》。关于《春秋》编纂的主旨,孟子有“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的说法。当周朝鼎盛时,有从各地采取诗歌,了解民情的做法,即礼乐征伐,其成果即是《诗》。但是周朝衰落后,则是由孔子代行天子事,以微言大义的笔法编纂了《春秋》(孟子和公羊学者们都是如是认为的)。就《春秋》所本的编纂材料来说,孟子评论道:“其文则史”。也就是在往昔史官手中所据有的材料为基础,编纂了《春秋》。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春秋》很大一部分都是关于会同、朝聘、历日的内容,对这些进行记录应该就是以往史官的责任。在《春秋》之后,出于解释经书的必要,产生了传。《公羊》《谷梁》二传是经传不分离的,而《左传》是经、传分离的,一般这个区别认为是刘歆增补《左传》的结果(有争议)。就成书先后来看,内藤湖南认为越往后传的体例和义理也越规整有序,因此是先有《公》《谷》,再有《左》(一样,这是有争议的)。《公》《谷》为《春秋》作传本的是礼,即《公羊》之礼,《谷梁》之礼,这些礼与《礼》的记载并不一样,因此内藤湖南认为《公》《谷》反映了成书时期的礼治观点。到了汉代,因为公羊学“通三统”的思想,尤重《公羊》。
自孔子作为圣人的思想确立后,便出现了解释圣人经书的做法,《春秋》三传就是这种产物。此外还出现了用来解释《诗》《书》的字典,如《尔雅》。《易》中则已包含了对自己内容的解释,《说卦》《杂卦》《系辞》《文言》等。内藤湖南认为《易》本来不是儒家学派的作品,在战国时期为了与诸子对抗,而吸收了《易》这种具有哲学思辨色彩的书籍。
论语
总之,既然出现了“孔子素王说”这一类将孔子作为圣人的思想,那么记录孔子的言行也很有必要了。《汉书.艺文志》将《尔雅》《孝经》作为小学,即解释辞语的工具书,和《论语》一起附录于《六艺》,可见《论语》是被认为具有解释《五经》等圣人所传之书的功用的。
内藤湖南认为,《论语》的编纂也是有一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上论》与《下论》所包含的思想,有所不同。《上论》从《学而篇》至《乡党篇》,讲述孔子学问的顺序;孔子的理想人物;然后是孔子的工作,即传授文王之文,周代文化为主旨。《下论》则被认为对礼有了些轻视的意思(《先进篇》),同时也表现出了一些道家思想。这可能是因为儒家在战国初受到了道家影响所致。最后的《尧曰篇》表示了孔子的道统,即从尧舜到成汤、文武、周公到孔子。内藤湖南以为《下论》的哲学思辨思想与孟子时代的儒家思想一致。
诸子百家
儒家的书分为经和传,传中包括了对辞语的逻辑学解释。与儒家类似,诸子百家也沿用了这种体裁。如道家的《老子》,与《春秋公羊传》类似,是经与传一并存在的,虽然具体上难以区分。内藤湖南据《汉书.艺文志》认为,《老子》也像儒家那样,有各种“传”存在,但没有流传至今。此外,《墨子》也有《经篇》和《经说篇》,也代表了经传的区别。《韩非子》有《内储说》,其中有“右经”一语,也似乎表示了经传分离的情况。至于晚出的杂家《吕氏春秋》,以怎样的部分作为“经”则不太清楚。内藤湖南认为《吕氏春秋》是以天子的《月令》这种治理天下之法作为“经”的部分。总之,诸子百家都推行了作为自己的学问根本的“经”,同时还发展出了解释性的作品,即“传”。
由于儒家把记载尧舜以来事迹的《六经》作为经书,也因而发展出了“道统”的观念。《论语.尧曰篇》就表现了这种道统。《孟子》的结尾也认为尧舜至汤五百余岁,汤至文王五百余岁,文王至孔子又是五百余岁,然后传到他这里。《荀子》也是以《尧问篇》结尾,表明荀子未必就逊于孔子。这种书写形式开了在书末载序言表达立场的先河,对儒家来说这是作为对道统的一种表彰。之后的《吕氏春秋》也在《十二纪》的最后有《序意》,司马迁有《太史公自序》,表示承受道统之任。以后到六朝时期,著书者都有在末尾附“序”的习惯。
六艺外传
在《汉书.艺文志》里有一种虽编入《六艺》,但无法判别其为《六艺》本文,还是传记的书籍。这在《尚书》来说有《周书》,即《逸周书》。《艺文志》称其为周之史记,颜师古认为这是孔子所撰《尚书》百篇之余。此书在体例上与《尚书》相似,公羊学者魏源作《书古微》时取其中《祭公解》《芮良夫解》二篇补《尚书》。内藤湖南认为《逸周书》是将残存到秦汉之间的周代简策、金文等予以汇集,并加入当时儒家的杂说,宛如《礼记》之于《礼》一样。司马迁撰写周代内容时,在《尚书》不足处,以此书补足。再就《诗》而言,残存至今的有《韩诗外传》,是解释三家诗中《韩诗》的一家之言。《礼》则有《司马法》,但不能确认今本是否与旧本一致。列入《春秋》部的重要书籍较多,如《国语》《战国策》《世本》等。《世本》原文佚失,今本是从古书中辑佚而成的。《国语》自古以来便是作为《春秋》的外传存在的,但上起周穆王,远早于《春秋》,下限则与《春秋》相合。就《国语》而言,其编纂也被认为是有特别的主旨。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里有“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的说法。“儒者断其义”指的是《春秋》,内藤湖南认为“驰说者骋其辞”当指《国语》。此外同一序赞里还有“《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等语。就书的内容而言,《国语》有和《春秋》相左之处,如将楚、吴、越等国的故事也以“语”进行记述。最详细的是《晋语》,却几乎看不到关于秦的记载。湖南据此认为《国语》是战国三晋人所记述的内容,在记入帛书之前主要是口头相传,其编纂方式与日本的《大镜》《荣华物语》相似。
与《国语》相似,较晚出的有《战国策》,其中附录有刘向在校订时撰写的解题文章。《战国策》又称为《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短长”大抵与“纵横”一语相近,“国事”“事语”等说法似乎是表明《战国策》是在各国间流传的一种故事。《战国策》篇幅较长,应该是在帛书等允许长篇记事的媒介出现后才成书的。“修书”“长书”可能就是反映的这点。此书主要记载的是游说故事,因此不注重年月的记载。司马迁记载春秋年月依据的是《春秋》,而战国年月依据的则是《秦记》。
同一时期的书还有《世本》。《世本》是记录长编系图的鼻祖。内藤湖南认为,在春秋以后出现了名家绝世的情况,为了夸耀门第,而编纂了《世本》。《世本》是司马迁《三代世表》的主要依据。
《竹书纪年》不见于《艺文志》,是西晋武帝时挖掘出来的汲冢书之一。同类型的还有《艺文志》中的《太古以来年纪》,今不存。今本《竹书纪年》是伪书,但如果真本《竹书纪年》可信的话,那么在战国末以“纪年”为基础的历史编纂方式已经产生。从史学史上来看,则是将纪年与事实统一之史学体例诞生的时代标志。其中的事实与《山海经》《楚辞.天问》等有相通之处,应该是反映了当时人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