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读者”伍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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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伟大的作家,是不能用“风格”概括的。比如弗吉尼亚·伍尔夫。很难在读过她的几篇文章之后,就建立起一个印象——或幽默,或端庄,或凝重,或平易——仿佛看到作者带着他特有的表情站在文字背后;伍尔夫不留痕迹,干净利落,你能端详的,只有她晶莹剔透的思想。
风格可以辅助文章构思,逻辑当然更是。在它们撑起的阴凉下,写作的人可以得到一丝喘息,边开小差边松土,理好一小块园地;如此写好的文章,就像一栋建筑,能看出砖瓦结构。但伍尔夫的文章不是这样,它们更像一整幅织锦,所有针脚都隐藏起来;或者说是音乐的质地,如果从中抽出一段旋律,会不知怎么安放回去。但我这样讲,是有风险的;或许因为翻译遮蔽了风格呢?如果稍加调整的话,该说风格不能喧宾夺主,无论被其束缚还是将其豢养,而应以恰当的风格表达思想。
伍尔夫的炉火纯青无比奇妙,带着令人猜想不透的气息,仿佛从古希腊神话中走出来的人,当他们开口歌唱,是缪斯在赋予灵感。不过伍尔夫自己,只朴素地把这种艺术称作“写作之道”。她不仅是伟大的作家,也是出色的文学鉴赏家、评论家,不仅身怀创作绝技,而且说得清绝技的道理。这样一批文学评论就收录在她的《普通读者》里。
《普通读者》(The Common Reader)出版于1925年,出版社由伍尔夫夫妇自己创办。一台印刷机,此外雇一两位员工,只是家庭小作坊的规模,但一些辉煌的名作,如《荒原》,是从这里诞生的。那时还是活字印刷的时代,弗吉尼亚·伍尔夫写作之余,经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亲手给书籍排版。使用自家出版社的好处是,不必受编辑干扰,假使放到别处出版,不知道会不会被换一个更响亮的书名?因为读过这本书会发现,它并非零零散散的读书札记,而是一场有意识的英国文学小型巡礼:从时代特征,到重要作者,到外来影响;从戏剧诗歌,到小说散文,到传记书信,是前后有所呼应的一个整体,是作者对他们的“伟大的传统”的一个回望。
伍尔夫描述的普通读者,他们所从事的,是“一种既要消耗大量时光,又往往看不出实效的活动”;他们所追求的,是“要根据自己能捞到手的一星半点书本知识,塑造出某种整体——某位人物肖像,某个时代略图,某种写作艺术原理”。我从这些概括准确的句子中,一眼认出了自己,它们善解人意地为我化解苦恼,也鼓舞人心地帮我确认目标。“整体”是关键词,每当我感到能以自己的方式从整体上去把握,用书里没讲出的话重新统筹整部作品,我才觉得自己真正读懂了。整体感使读书的人顿悟,使他与所读的书、写书的人心心相印了,幸福感油然而生。只是,这种幸福次数稀有,余下的自然是“消耗大量时光”。
往往须是经典作品,才能造就这种整体感的愉悦。不那么经典的作品,会读书的人也能从中得到乐趣,这种情况下,更显出读书人思想的光辉。《普通读者》里巨匠很多,从英国文学之父乔叟写起,还有英国小说的先行者笛福,卓越的女作家们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和乔治·艾略特,以及在现代英国备受赞誉的约瑟夫·康拉德;此外有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和俄国三大小说家(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这两支民族的文学对英国文学影响最深。另一批文章,或从诸多作品中还原出当时的时代特征和文学特色,或从书信、传记、日记中勾勒出一个鲜活的、独特的灵魂;在文体艺术及其与社会时代变迁的关系上,也处处有真知灼见。
伍尔夫有一种魔术般的天赋,你眼见她在复述故事情节,在摆出具体事实,却能于一瞬间脱胎换骨,变化出丰富的含义和精妙的结论,揭晓作者的创作玄机。
她谈论简·奥斯汀,起先说奥斯汀除了小说之外,留下的东西很少,如今只能凭借几封书信和少量的闲言碎语了解其人—— 一个外表古板、老成持重、目光锐利的女才子。然后,伍尔夫从这个“一点不像12岁孩子的一本正经的小姑娘”在15岁创作的小说开始分析,指出这些小说里到处是玩笑和讽刺,“显然是为了在书房里逗笑”,但其中不乏充满智慧和匠心的句子,“毫无孩子气”,“简·奥斯汀早在她的少年时代就认真从事写作了”。这三页文字夹叙夹议,活泼生动,节奏感像指挥棒一样牵引着阅读,引人入胜。
更为神奇的一刻还在后面,伍尔夫笔锋一转,对奥斯汀作出一个独到的判断:“(全书)清楚而嘹亮地响彻着一种调子,这个15岁的女孩子从自己的小小角落里笑着这个世界”,“15岁的女孩子总是爱笑,可是过一阵儿,她们又哭鼻子。她们还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立足点,从那里可以看出:在人性中总有某种东西永远惹人发笑;但是对于这一点,简·奥斯汀好像从出生之日就知道了。她一生下来,好像就有一位守在她摇篮边的仙女带领着她在全世界飞翔巡游一遍”。所谓“固定不变的立足点”,即作者的信念世界,奥斯汀很早就表现出敏锐、明辨和笃定,这对一个小说家是至关重要的。在《普通读者》最后一篇带有总结性的文章里,伍尔夫揭示了文学的这则要领:“相信你的印象对其他人同样适用,就是摆脱了个性的束缚和桎梏。简·奥斯汀就是非常伟大的精于此道的名家。那段小如颗粒的人生经历,它一旦被选中,被深信不疑,被放到她本身之外,它就会被安排到恰如其分的地方,于是她就能自由地用一种分析家永远无法窥破其奥秘的程序,来把它变成如此完整的陈述,它就是文学。”
伍尔夫论乔叟、论笛福、论康拉德,都联系到作家的信念世界。信念立足于个人,又超越于个人,具有普遍意义;杰出的作家们绝不板起脸说教,而是把信念溶化到故事里。然而,世上不存在任何永恒之物,观念也没法不朽。有的观念保质期似乎很短暂,譬如伊丽莎白时代的文学作品,受大航海影响,呈现出一个奇异、奢华、光怪陆离的世界,连英国人自己也会“深深感到那个时代对现实的看法与我们的看法之间的巨大差异”。有的观念伴随日久年深也不免磨损,古希腊时代的戏剧令人信服,因为里面有着最初的人和完整的世界,可是上千年过去之后,那种单纯的、强烈的情感在后世文学中退化为程式,变得枯燥而刻板。
又过去几百年,时光不像是匀速的,改变发生得更加迅猛。现在轮到简·奥斯汀们的信念世界,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瑰宝,真实可信,却与现代人有隔,这就是伍尔夫们面对的难题。《普通读者》是伍尔夫在写作长篇小说的过程中,作为放松和调剂完成的,不难想象,她在有意参照经典定位自己的创作方法。反之,她丰富的写作经验使得她的阅读具有非凡的穿透力,她的读和她的写是相得益彰的。
许多世代以来稳固的价值结构,进入现代开始摇摇欲坠,过去的文学形式再一次不能满足人们。“(过去)伟大的作品之中,往往带着某种沉闷的因素。(关于人的)心灵深处和知觉的变化,他的复杂性、他的骚乱、他的自我,这一切,在华兹华斯、司各特和简·奥斯汀的作品之中,几乎没有。”而伍尔夫,及其被称作意识流的小说创作手法,即在探索如何以新的形式表现新的现实。她那一代作家的困境,也反映出当代人的困境,即完整性和普遍性的失落,因而“他们不能创造出一个世界,他们不再使用作家的艺术技巧中某些最有力、最精致的武器”。至于该如何评说伍尔夫的小说,这个接力棒如今交到我们这些“普通读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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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译文主要选自刘炳善、瞿世镜两位先生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