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失去过挚爱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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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活在鱼缸里的她》(Rainsongs),外面还在下雨,可能还要下十天之久。还未进入江南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却伴着我看完了这首雨歌。好不幸福!江南小城的风雨总还是温柔的,和作者描述的爱尔兰边陲凯里的雨大不同了。没有古老的宗教传说(确有其事)——苦行僧们前往斯凯利格,希望能离上帝近一点。但其实不管是书中的伦敦还是凯里,是世界哪个知名的不知名的地方,人们或许同这群公元520年的苦行僧们并无二样吧。
大海是他们的沙漠。没人知道旅程的终点是死亡抑或拯救。死亡与拯救他们都无法掌控。
故事的开篇就是“布兰登死了”,作者丝毫没有浪费笔墨,故事从死亡开始,从我们女主角玛莎的丈夫毫无征兆的平静死亡开始。上午布兰登的手臂感到疼痛,下午便走了。也许,对于死者来说是痛快的了结和解脱,对生者来说却是漫长的接受、质疑、平和到也许最终放下的过程。挚爱、至亲突然去世的伤痛是确定的,但是伤口的愈合、身心的治愈却是不能保证的。
读及约1/3处,我们才发现,原来玛莎不止失去了丈夫,她在20年前还经历了丧子之痛,用中国人的话来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其实那时的玛莎也不过30多岁吧,白发也许还没有。或许她从未真正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而丈夫突然离去,仿佛更加深了她的伤痛。
一本好的小说在于她能从多角度引起人的共鸣。译林这本书的装帧颜值非常的高,湛蓝的水彩封面,是爱尔兰凯里的颜色吗?是世界尽头斯凯利格的颜色吗?看起来好像人间仙境,黑色的腰封上写着:写给失去过挚爱的我们。对于痛失的挚爱,在他们走出时间之后,还能对他不断有新的认识,(像玛莎发现布兰登其实自己去过斯凯利格,他还喜欢研究鸟类等等)是多么的美好,又多么令人懊恼。很喜欢作者把所谓的“爱尔兰问题”揉进了叙事中,丝毫没有政治的叫嚣或吵杂,也丝毫没有回避。玛莎好像是那个不关心政治的戏剧老师,但是政治却切实地影响了他们的生活。“爱尔兰问题”的争议在他们生活的伦敦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特别喜欢作者把揭示布鲁诺的死和911事件一起写。在一个宏大的世界里,在一个新闻可以实时直播的年代,发生在纽约的恐怖袭击,也同时同步在你挂着电视机的客厅里面发生着,一个地域性的事件变成了每一个人都经历的创伤。你我都无处遁讯。
她站在起居室中间,看着恐怖漫延开来,惊呆了。他的目光集中在一个孤独的人身上,他像个深海潜水员似的在纽约上午的天空中翻腾。她想象着这个人早些时候在翠贝卡的某处喝咖啡吃麦片粥,跟妻子孩子吻别,然后搭地铁上班,怎料到着将会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
有的生离死别正是发生在这样的世界级恐怖事件中,比如911,比如此时大家都在经历的全球性大瘟疫。而有些挚爱却在不经意间失去,但它的恐怖级别一点也不亚于世界级的恐怖袭击啊。失去挚爱以后,人们恐怕会疯一样寻找慰藉寻找治愈的良方,哪怕是从别人的经历和体验中。而有时别人能给的一点点共情(注意不是象征性地寒暄不是礼貌性地回避),都是难能可贵。比如科尔姆就是单刀直入地问玛莎
你觉得你很懂我的诗,是不是因为你亲身体会过失去?在失去布兰登之前,你失去了儿子,对吗?
作者Sue·Hubbard是诗人、艺术评论家、小说家,这样多的身份,在她的小说中也有充分的体现。或许该说她的小说也让这三个部分的她得到足够展示。玛莎的父亲是开画廊的,丈夫继承了画廊,并且成为艺术评论家,混迹于艺术圈。她自己学习的是戏剧。虽说文艺都是相通的,但是个人认为可能玛莎的治愈过程离不开诗歌。可能有些人觉得玛莎和科尔姆的忘年恋有点突兀或者多余。但是个人觉得这一情节非常自然,从玛莎漫长的疗愈来说可能是干涸多年才遇甘露。
科尔姆能听到外面雨水在木屋边上的檐槽里哗啦哗啦流下来,顺着管道流到沟里、小溪里,再流到田地里,一路流过海滩流到大海里。蜡烛的光晕透过窗户,弥散到黑夜里。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门。片刻间,这个世界似乎比这间房屋大不了多少。下个不停的雨,一杯葡萄就,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人在谈论他的诗歌。
就像廖一梅说的,人这一生遇见爱遇见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理解。而科尔姆和玛莎何尝不是呢?玛莎不仅认真地读了科尔姆的诗,并且懂得,甚至在外出散步的时候反复咀嚼。恐怕每一个作者都会感恩有这样的读者吧。世界固然大,但是有一个理解自己的陌生人在面前,世界也无需再大了。
有时候,当我们遇上另一个人,我们有种似曾相识的直觉,并非因为我们的表白解释,而是我们之间无须言明的联系。也许孤独只是横亘在我们内心世界与别人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鸿沟。尽管她的婚姻漫长,她有时候还是会想布兰登是否真的懂她。
爱丈夫布兰登像是一种习惯;爱儿子布鲁诺是纯粹无条件的。而对陌生人科尔姆与这样的情感都不同。
如此之多的情感维系,玛莎想,不过是抵御孤独的一种方法。女人对丈夫唠叨不休,丈夫因怀疑妻子有外遇而将妻子的脸撞向桌沿——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们彼此“需要”。只有对方才能让我们逃离我们难以忍受的“自我”,如果对方离开,我们便无处可逃。可是跟科尔姆在一起,有那种罕有的感觉:一切无须解释或证明。食物就是它们本来的面目。当他们谈论他的诗歌时,玛莎明显感觉到这一点。科尔姆对她的批评所持的开放态度、他沉默地接受玛莎懂他的诗歌的方式。
而甚至再后来,科尔姆的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玛莎是不会有嫉妒的。因为相互的理解是可以重叠的,是可以共享的。而爱恐怕因为带着婚姻这一经济联盟的意义而变得具有了单一的占有性,这和理解是全然不同的。而这样的理解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雨歌》是关于失去挚爱,又何尝不是关于找到理解,或者这就是痛失挚爱的治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