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2：死亡就是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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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入职之后接手的第一本重点书。开始了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的编稿之旅。
此前对草间认识并不多，但这也让我不带有太多主观性地进入文本。
手边有台版的参考，做得很精美，王志弘的装帧设计完美地呈现了草间的艺术理念，郑衍伟老师的翻译不仅完整地呈现了内容，对很多地方都进行了诗化的处理，读起来十分享受，真正做到了“信、达、雅”。
带着这样的期待，我走进了草间的艺术世界。
【童年】
天才少女似乎都有着独特的童年，草间小时候能看到堇花和自己说话，她害怕，她奔跑，她把自己锁起来，她把这一切都画下来。
这是她创作的根源，被青春期无助的黑暗与心灵的创伤诱发出了精神与神经的病痛，但这恰恰就是她之所以能常年坚持艺术创作的最大动机。她把幻觉所产生的片段印象都捕捉了下来。
因为喜欢南瓜“心宽体胖”的造型和精神安定的作用，她开始痴迷于画南瓜。
【精神症】
这种病症叫“离人症”，学名是“人格解体障碍”，会使人丧失掉知觉。
“当现实让人极度痛苦的时候，为了消除这种现实，人类与生俱来就拥有一种自我防御的机制，而这一机制是会引发这种病症的。总之，这种病症一旦发作，其痛苦比现实的痛苦还要剧烈。当失去了自己、世界和时间，乃至让所有存在都变成零的时候，现实的地狱反而变得没那么糟糕。”
看到这里我想起《美丽心灵》里的数学家与幻觉抗争的故事。拥有极强意志力的人，才能把这种常人无法忍受的病症，转化为艺术创作的源泉。
【美国】
为了挣脱陈旧的束缚，为了离开让人窒息的家庭，草间一心一意想离开日本，为此花了8年的时光说服母亲。
历经万难，在那个毫无人脉的年代，她靠给《名人录》上的奥吉弗写信，带着100万日元只身踏上举目无亲的美国，发自内心的喜悦超越了所有的痛苦。“我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在纽约随心所欲，把所有向往的东西都塞进空空如也的手中。”
美国的日子很清苦，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画画。因为除了画画之外，没有任何办法与饥饿、寒冷抗争，只能逼自己画画，逼自己创作。
草间在纽约的第一个个展“纯色执念”很成功，先后收到了很多其他国家的邀约，她一下子抓住了在社会上施展拳脚、获得理解的机会。
之后一个接一个的个展、联展，艺术评论家们在报纸上对草间赞不绝口，就这样，在全世界最前卫的艺术中心纽约，草间确定了自己作为一名前卫艺术家的地位。
1976年开始，草间策划了大量前卫、疯狂的偶发艺术，各国媒体竞相报道。但“变革者不为故土所容”，当时的日本始终接受不了草间的艺术理念和形式。
她“回归人性”的主张和当时的嬉皮士运动理念不谋而合，因此偶发艺术得到了当时嬉皮士们的大力支持。草间的偶发艺术能如此成功，和美国当时的社会环境是分不开的，这片土壤催生了这样的艺术形式。
译者毛丹青老师在近日发布的视频中聊到（https://m.weibo.cn/1195883527/4602365603227139），从宏观叙述的角度阅读，能理解得更深。从社会及文化的叙述中，去思考一个艺术家是如何铸成的。“一个艺术家的成长，它背后一定有很大的魔力，这个魔力从哪里来，很可能是从她所处的社会而来，同时也可能是越境的，两国相互之间的抵抗力而来。这中间激发的火花点燃了像草间弥生这样的艺术家。”草间在本书第三章提到的内容，对我们理解当时的美国社会提供了一手的资料。
【爱情】
最令我动容的是她和约瑟夫·康奈尔这一对伴侣。
约瑟夫是个性情古怪的人，不喜欢见人，也不待见各种艺术经人，怎么求他卖画都不信行，除非你带漂亮的女孩子和他见面。草间就是这样被经纪人带去见约瑟夫的，约瑟夫见到她就说：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可爱又美丽的女性。”
和约瑟夫·康奈尔见面后的第二天，他就送给草间他的诗作，这些期待确认关系的诗作很快就塞满了信箱。除了信件，约瑟夫很爱和草间打电话，通常是五六个小时。
哪怕后来草间因此觉得耽误了工作和生活，不理他，把电话搁在原处，去上卫生间、去街角餐厅买点心、买报纸。他也一点儿都不往心里去，毫不担心。他从不挂电话，一直在电话另一头等着。
“很久以来，我做梦都想与一个日本女孩立下相爱的誓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介绍认识了像你这样的日本女孩，我快乐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约瑟夫是一个非常害怕孤独的人，也没有其他朋友；家里有一个凶悍的母亲、一位卧床不起的弟弟，他们后来也相继离世了。晚年的时候他做过一个手术，在家里疗养，每天打电话给草间让她去看他。那个时候草间已经是纽约的头号艺术家了，每天在时代的前沿飞奔，没时间照顾他。
最后约瑟夫还是以一种让草间惊喜的方式把她接到了家里：
“我一进门，约瑟夫便喜极而泣，把我带到他房间的沙发上，然后跟往常一样，我们相互写生。雨水噼噼啪啪打在铁皮屋顶上。他说出去走走吧，于是就穿上了外套，带我去了一片安静的沼泽地，四周无人，我们激烈地拥吻。”
约瑟夫是一个十分勤俭的人，也从来不酗酒，一有空就创作，犹如创作了100年。他们相互欣赏，也同样对自己很有信心。
“约瑟夫说我的作品艺术水准很高，但实际上，这人对自己以外的人的作品没有一丁点儿兴趣。我一直认为约瑟夫·康奈尔必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最终他也做到了。原本我就觉得自己最棒，所以他怎样和我没什么关系。而约瑟夫也觉得他自己最棒。”
他在生前和死后都给了草间很多他的艺术作品。其中有一件约瑟夫签名为“献给心爱的弥生”的作品，当拍卖行的主持人介绍这件作品时，全场哗然，嘘声一片。
“我从约瑟夫·康奈尔那里学到了很多，受益匪浅。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创作不是为了名誉与金钱，而是为了靠近主。天下没有比约瑟夫更单纯的人了。在我所有的艺术家朋友当中，他是最杰出的。
“无论生活多么贫穷，他从来没有感到不安。即使明天身无分文，他也泰然处之。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发慌，但他的想法是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吧。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问他：‘你对死有什么想法吗？’他回答：‘死一点儿都不可怕，就像从这个房间走到隔壁的房间一样！’
我打心底里尊敬约瑟夫·康奈尔，也非常感谢他对我的关爱。”
【回归日本】
草间的纽约生活就是一座异彩纷呈的人间剧场。但纽约的生活也让草间的身体受损，因此她1975年暂回日本修养。但随着病情逐渐严重，草间决定留在日本定居。
东京变得十分陌生，既没有了印象中的传统美感，也不像美国那样现代化，对东京彻底失望的草间回到了童年的故乡——松本。
她记忆里的松本雪景是十分迷人的：银白的雪一望无际，朝阳普照其上。山连着山，山脊由紫变绿，杉林被厚雪压弯了腰。眺望前方，眼前犹如银色的画卷。阳光是从背后照射过来的，山脉的银雪被分解成了闪烁的光，扩散出亿万条锐气，劲射到四面八方。湛湛蓝天，永无边际，犹如穿透到了宇宙的最深处。
看到眼前久违的雪景，草间回想起了一次疯狂的公路之旅。当时她与一位意大利女建筑师一起，两人开车越过瑞士的山脉。
“大雪纷飞，公路的一边是耸立的山峰，另一边则是万丈深渊……我们在车里大声唱歌起哄，一路纵贯欧洲，也不管时速达到了多少，结果因为超速被警察拦截了好几次。手握方向盘的她光听摇滚乐还不过瘾，从头到尾问我要不要一起唱，还要我一路陪她说话。她开车开得太累了，如果不跟她说话，也许会出事。
“车开了很久，在七弯八拐、险峻无比的山路上开得飞快。我们喝热咖啡，大声乱聊，聊艺术、聊文学，两人必须拼命地说才行。一旦我开始犯困并且不吱声，她就吓唬我： ‘弥生，怎么了？快说呀，接着说呀，我要是睡着的话，这车就会掉到山崖底下去了。’ ”
【艺术创作】
虽然有绝美的故乡，但狭小的地方显然无法安放艺术家的灵魂，找到心灵的栖息地后草间又返回了东京，开始一边住院一边创作。每天早上十点到晚上六七点在工作室创作，晚上回到医院后开始向文学进攻。
晚年的草间似乎比年轻时更有活力，创作欲喷薄而出，每天都在追赶时间。
“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感受到每一天的日子竟然如此珍贵。现在是我人生最好的时光 , 作品不断问世。时间啊，你等等啊！我还要完成更多更好的创作。我还要通过绘画与雕塑更多地表达，可时间分分秒秒都在流逝，地球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我与艺术界完全没有联系，和作画的朋友也不怎么来往，一个人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开幕式的邀请函总会寄来很多，可我都不去。因为那里没有交流，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会的会员。我不和画坛的人说话，也不出现在画坛的活动中。我不喝酒，也不抽烟，这完全是一种自我控制。总之，我把一切精力都投入到了艺术创作，日复一日平静地生活。”
“人生真是太精彩了，一想到此，我有时会全身发抖。艺术世界乐趣无穷，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世界更能让人充满希望、激情四射的地方了。因此，为了艺术，无论受多大苦，我也不后悔。我路走到现在，今后还会一直走下去！”
印象里当时审这本稿子已经接近尾声，看到年迈的艺术家仍然奋尽全力地创作和生活，我一口气读完，一抬头竟然已经凌晨两点了。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寂静无声，我也进入到了心流的状态中，思考了艺术、死亡、爱和生命。
约瑟夫曾经说过，死亡就是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看到这里，我也和草间一样，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涵义。
当时以为只是一时的兴奋，但现在每每看到草间写下的这些文字，依然心潮澎湃，这就是火热的生命力和艺术热情吧！
最后这首「住在落泪的城市」献给大家，希望大家也都拥有无悔的人生：
“在人世终结的时候 如果与人相遇
置身于岁月留痕的尽头
是死亡正在悄然靠近
为之而胆战心惊的 并不像我自己
最爱的你的身影 深夜苦恼 来找我
重温旧梦
我在恋你的‘落泪的城市’
宅在自家的我 彷徨失措
是否要走到能看见冥界路标的地方
天空在等我 白云飘浮
我总是精力充沛 被你的温柔打动
心底向往幸福 我在寻求伴侣
这是‘爱’的姿态
我要对空中飞翔的鸟儿们尖叫
把我的心传达出去
度过了漫长岁月的艺术就是我的武器
任我横行无忌
空虚、孤独与失望
斑驳陆离 充斥我的胸膛
幸存的日月
人世的烟花有时会华丽升空
降落于夜晚 满身都是五色的粉末
随处能遇见的感动的瞬间 令我难忘
人生终结的美全是幻觉吗 我想问你
你已接受留下美丽足迹的祈祷
这是送给你的爱的凭证”
也献给我的这段旅程。
分割线：
看到读者对这本书的反馈，感到很惊喜，每个人都有自己解读的角度。
当时在做的时候，我和策划编辑都感觉到了压力，因为珠玉在前，台版做得非常精美，从装帧设计到翻译都无懈可击，我们如何才能做出新意呢？
幸而我们的设计师和翻译老师都十分敬业和负责，设计师是《建筑家安藤忠雄》的设计廖波峰老师，在做封面和版式设计时尽量与草间的艺术理念融合；翻译是旅居日本的作家毛丹青老师，曾经也翻译过很多艺术家传记。他们的事事力求完美，才有了这本书现在的呈现。
看到有人评价说“译文和台版相比更顺畅”，我简直喜极而泣！祝羽捷老师也说：“不得不说简体版比我之前买的台湾版还美，手感超级好，封面也很波普。草奶奶的书值得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