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见听见的新史学

美国历史学界近来开了一个会,会议上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美国历史评论》是否应该对历史电影发表评论,可他们说:“不行。你不能以电影来表现历史。”历史可以被书写而不能被展现,这成了一个教条,真是有意思。尤其是在以叙事形式出现的历史写作力图创造出某种有似于视觉形象的东西时,更是如此。——海登·怀特

这本书作者蒋竹山老师，他是台湾积极引进各种新研究、新书籍的历史学者，也可能是历史学里非常“时尚”的学者。他还参与编写过《当代历史学新趋势》、《当代史学研究的趋势、方法和实践》等书，说起来也好玩，他以前专门研究过不少医疗史的内容，而，他正好跟一本明清世情小说的一个医生角色同名。

电影与历史人的联系不是突兀的，缘分一直存在。海登·怀特在《书写史学与视听史学》一文（1988）创造了影视史学（Historiophoty）的单词（或译成视听史学）。这篇文章是回应罗森斯通文章。娜塔莉·戴维斯代表作《马丁盖尔归来》，正是先她去有电影做顾问，然后才诞生了这本书。艾柯的小说《玫瑰之名》翻拍成电影，历史顾问则是雅克·勒高夫。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彼得·伯克在他的《图像证史》一书里描述了影片如何书写历史…

这本书并不是适合专业的电影人，因为作者也说了，这不是影评专著，这是以他在大学开设的通识课程为基础形成的书籍，主题丰富多彩，物质文化、食物史、历史记忆、全球史、海洋史、战争史、微观史、性别、环境、图像证史、公共史学等。而这本书每个部分固定设置有四个板块“电影本事”、“电影里没说的历史”、“像史家一样阅读”、“用历想想”。那么，这本书如何形容或者评价呢？即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笔者暂且卖个关子，到最后再说。

第一部分四部电影，分别是《荒野猎人》、《海洋深处》、《寻访千利休》、《小小的家》，这部分主题是物质文化与日常生活，作者选取这些电影主要是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当下不少有关研究的思路。我们的历史学家研究毛皮、鲸鱼、茶道的瓷器，研究的侧重点是什么？是毛皮贸易背后的具体细节，是毛皮在这个社会里的意义，是捕鲸业的兴衰荣辱，是捕鲸业船员他们的生存状况，是瓷器的社会文化意义，是跨文化交流产生的各种碰撞。我们去研究日常生活里的器物，常见的思路就是这个东西它的意义是什么？如何生产的，有怎么样的销售网络，生产和销售参与到的人员他们普遍的境遇如何？有没有跨文化交流的情况，这个器物有没有解域化、再域化的过程…

而其他有关物质的研究思路，则是《小小的家》部分提到的感官、城市生活、消费文化等角度，值得一提的是感官的研究，这一类作品以法国历史学家阿兰·科尔宾为代表，海峡对面的人类学学者们这些年也比较强调身体感的概念，触摸、嗅到、看到、听到的历史，而电影这种媒介，恰恰可以一定程度上还原看到和听到的历史。

第二部分则是三部电影《香料帝国》、《和食之神》、《希特勒回来了》。其实，有关饮食的研究跟前面一个章节物质文化的研究思路差不多，《和食之神》这篇能看出来，非要说区别，饮食比起其他物品，更加容易勾起我们的记忆与情感，食物带给我们记忆、情感与认同。想象一下，一个人吃着食物，某一个食材勾起了前女友/前男友共同记忆，嚎啕大哭，亦或者旅居他地多年的异乡人，品尝到家乡食物正宗的味道，儿时的记忆随着食物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作家普鲁斯特就写过一个充满记忆味道的食物——玛德琳蛋糕。所以，蒋竹山老师选取《香料帝国》电影作为饮食史研究来切入，是恰如其分。至于《希特勒回来了》切入记忆研究，这篇选的也很好，笔者作为一个记忆研究爱好者，深深的知道德国有非常丰富的记忆研究，更有著名的学者阿斯曼夫妇，而德国记忆研究能够枝繁叶茂，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二战不光彩的历史的反思。有关纳粹屠犹（Holocaust）的研究，汗牛充栋。作者论述过程里引用了他的同事潘宗亿的研究，他的确是专攻记忆史的学者，有意思的是他有一篇论文恰好是研究食物如何勾起我们记忆的内容。

第三部分四部电影《伊本·白图泰》、《大国崛起：小国大业（荷兰）》、《世界是平的》、《爱国者》，这部分主要是讲全球史，笔者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因为蒋竹山老师参与编写《当代历史学新趋势》，每一个学者写一个章节，他负责的恰好是全球史部分，可见其专业程度。只想说一句，他推荐了一本好书康拉德的《什么是全球史》，作者还有一本《全球史导论》也是全球史的极佳入门读物。

第四部分《鸦片战争》、《圣诞快乐》、《天皇》、《昔日的我》、《替天行道三人行》。这部分充满了反战色彩和抗争精神，看似矛盾，其实倒是很好理解，对于不义的帝国的战争，我们需要抵制，而对于庶民不公正的境遇，我们需要奋起反抗。比起恢弘壮阔的战争场面，一部分历史学家更加关心身处战争里的底层士兵他们有怎么样悲惨痛苦的境遇。而《昔日的我》展现了令人心潮澎湃的六十年代，值得一说的是不止是日本，法国巴黎、中国世界各个地方在那个年代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替天行道三人行》结尾用一种浪漫的手法鼓励我们去反抗资本主义。很多历史学家研究资本主义世界时候，我们经常看见，无数底层民众生活窘迫，他们是这个资本的世界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他们却缺衣少食，生活环境很差，反倒是剥削者养尊处优，压迫着底层工人们。以《替天行道三人行》作为这部分的结尾，恰如平地一声惊雷，唤醒麻木沉睡的我们。

第五部分《钢琴课》、《霸王别姬》、《1942》、《永不妥协》。前面是有关女性、性别的电影，历史学这些研究本身走得就跟文学理论比较近。作者破除了不同时代男女的刻板印象，这不仅仅是在讨论学术，更是在告诉读者，我们应该如何看到身边的人和事。在缺乏相关教育的大陆，笔者觉得这种教育恰恰是我们可以学习借鉴来的。后面两篇关乎环境，又不止于环境，灾害和环境破坏并不只是天灾，更要考虑背后的社会因素。与其天天喊环保、绿水青山，倒不如通过优质的电影艺术让我们意识到环境的重要性。

第六部分《风华再现》、《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艺术的力量》。这部分都是谈艺术品的电影、纪录片，前文我提到了伯克的《图像证史》，这里作者就引用了伯克的这本书，图像如何证史？证明什么历史？怎么证明？电影也是图像的艺术，流动的图像如何证史？这就是这本书探索的内容。《艺术的力量》这篇放在最后，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这个纪录片的主持人是英国著名艺术史家西蒙·沙玛，而纪录片必然是面对大众的，这些年国内逐渐兴起对于公共史学或者叫公众史学的讨论，而这里公共史学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议题就是媒介与历史，这就和本书的内容很接近了。（有关这部分内容，可以参考学者李娜的《公众史学研究入门》，这本书非常理论化。）这本书面向的是普通的公民大众，而非少部分精英。

尽管这些年，很多人去科普历史，但是比起来鱼龙混杂来，更值得担心的是历史科普更多的是依靠各种猎奇或者噱头吸引眼球。公众不是单数，而是复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需求，新史学研究展现的多元路径，足够满足很多的普通人需求。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把科普和新史学研究结合起了，作者这本书笔者视之为这样一种探索。

我对这书里提到的东西并不是完全熟悉，有些比较陌生，姑且硬着头皮写了，质量欠佳，欢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