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这样的女人：江青的发生学

“多年以后，她织了一个网，企图将了解他底细的人一网打尽。”

为什么江青如此在意自己的过去？

这要从她还没叫江青的时候说起。

童年李进孩：原生家庭的暗影

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山东诸城，经营土地出租、开着木匠铺和小客栈的李德文正沉浸在“老来得子”的荣耀中，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偏房李栾氏即将临产。腹中的胎儿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早早为她想好了名字：李进男。这名字背后，是一种明显的性别偏见。她的母亲也幻想这个“儿子”能改变自己做“小”的地位，日后有所依靠。在父母的期待中，她出生了，为家人带来的是真切而痛彻的失望。原本想好的李进男被草草的改成李进孩，小名叫二妮。

一个原本还算和睦的家庭，由于愚昧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失去了平静。一夫二妻的家庭结构，更加速了它的失衡，其中的每个人都是痛苦的。

在李进孩的童年中，充满了断裂感。

家庭不平静与父母不和睦使她心绪不安、极易激动。

有人说，一个爸爸对孩子最好的爱，就是疼爱孩子的妈妈，但期待落空又日显老态的李德文与李栾氏的感情日渐淡薄；一个妈妈对孩子最好的爱，就是欣赏并推崇孩子的爸爸，而不堪家庭争斗和冷嘲热讽的李栾氏宁愿不要财产也坚持分家另过，对李德文报以同样的冷漠。

另一方面，父母的性格和生活的自由使她脾气倔强、自私自利。

虽然时有失望的情绪，母亲面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充满快慰，把她作为精神支柱，寄予无限期望。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女儿带大、带好，可决心不能替代见识，也无法兑换成养育孩子的技艺。李栾氏最终表现出来的是对孩子的溺爱，娇宠有加、管教不严。这份溺爱加上家教的缺失，使进孩自由惯了，她背着母亲偷偷解开缠脚布（街上的孩子都不敢这么做），想怎么跑怎么跑，想怎么玩怎么玩，鬼精又大胆。

虽然李德文对进孩不闻不问、任其发展，她的骨血里还是印刻着父亲的性格。比如乡下的舅舅送来了金黄羽毛的红嘴小鸟，她喜欢的不得了，摆弄了一天却不给吃喝，第二天小鸟就死在了笼子里。母亲喃喃地说，“只顾自己高兴，不为别人想，最像你该死的爹”。比如因为和别的小孩发生口角，进孩找到在县警察局上班的小哥李建勋报复对方，最终把小孩的叔叔和叔叔两岁的孩子都害死了。进孩未曾意料到这种结果，但她还是畅快不已，感到自己是个胜利者，这种好争好斗又口毒心狠的个性，在她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

总之，李进孩的个性中既有母亲的刚强好胜，也有父亲的暴烈贪婪，她的精里透精更是像足了她的爹和娘。

少年李云鹤:含苦果初涉社会

她人生中第一次受到了生活的惩罚，尝到了自食其果的苦涩。在痛定思痛的过程中，她长大了……在心理上结束了真正的童年。

李进孩和街上孩子们产生了很大的隔阂，受牵累的母亲也被街坊邻居敬而远之。为了使进孩从苦恼中解脱，也为了有一个更加稳妥的未来，母亲想让她上学念书。到了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父亲这里，当然是不允。像男人一样倔强的李进孩，嘴里喊着要念书要上学不改口，连挨了父亲三个耳光不退缩，这反而把李德文逗乐了，他看到了女儿出人头地的希望，于是同意供她上学。与父亲的抗争，使李进孩悟到了信心就是力量，坚持终会胜利的道理。

特殊的家庭环境和童年经历锻炼了她，从偷解缠脚布到妈妈叫她放脚，从发生口角到小哥报仇，从死不改口到爸爸让步，这些小小的胜利，让她更加自信，也更加任性，直至被学校开除。

在政治风云动荡的1921年，李进孩进入山东诸城县女子学堂读书，被校董薛焕登重新取名为李云鹤，寓意腾飞高翔，前程远大。在读书期间她受到了启蒙教育，但也总想别人注意自己，鹤立鸡群。她机灵贪玩，又好斗难惹，学校同学提起她就说，“这人，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小学几年中，李云鹤最讨厌修身课，于是她嘲笑为难老师，被打手板之后一直渴望报复，全然无视老师事后表现出的友善，对老师吐口水、怒目而视且拒不认错，最终因侮辱老师被学校开除。

1926春天，五年级的李云鹤心中充盈着屈辱和愤慨，也感觉到了后悔与不可挽回的滋味。然而，她在家中并未受到应有的责备，在母亲的引导下对针线活发生了兴趣，逐渐淡忘了失学的痛苦。恰在此时，父亲病故，财产照例都是兄弟们的，她这个二房的女孩什么都得不到。失去经济来源的母女正暗自焦急，一封来自天津的信又让她们喜出望外。

李云露与李云鹤同父异母，但关系亲密。得知父亲去世后，李云露便邀请这位小她11岁的妹妹到天津小住。李云鹤第一次离开了诸城，在城市里流连忘返，对戏剧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同样是在天津卫，第一次相亲的失败挫伤了她的自尊，使她决心做一个掌握婚姻主动权的女人，不靠男人的赐予，靠自己生活。

两年后，经常读书看报的李云鹤已经逐渐成为一个有独立见解和分辨能力的少女。此时由于姐夫即将调防（1928年6月，张作霖被炸身亡，东北军大乱），带着从艺的决心，李云鹤再次登上火车，到济南投靠叔叔李子明。此时叔叔的严加管教和系统学习计划已经约束不住她玩野了的心。终于有一天，她逃到小戏班，化名李青云，班主的谆谆教导把她引进了表演艺术的大门，走南闯北的经历和人心复杂的环境也练就了她过人的机敏和待人处事的小手腕。

一年后，长大成人的李青云回济南演出，被叔叔从小戏班中赎回。她的少年时代也随之结束，等待她的，是大胆放任青春时代。

青年蓝苹：事业与感情的交织

诸位，我想取个新名，也就是艺名吧，请各位为我多出出主意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苹果

你还喜欢穿蓝大褂儿

那就叫蓝苹吧

1929春，15岁的李云鹤在叔叔的指点下考入山东省立实验剧院，结识了新朋友，表演上也初露峥嵘。虽然身在正经的育人之所，但从小养成的好动不安和急躁任性并没有多少改变，她在剧院期间大胆、放任、锋芒毕露。

此时她更加醉心于话剧，在演出《湖上的悲剧》时，俘获了众多为之倾倒的观众。其中的一位，是家境殷实、知书识礼的裴明伦，两人相爱了。此后剧院停办，李云鹤跟随教务主任王泊生到了北平，那又是另一幅光景。她的戏龄太短、土音过重，面对个顶个是行家的北平戏迷，她几次登台失败，演出频频失利。思前想后，总觉前景黯淡，于是回济南与裴明伦结婚。婚后的生活像很多人一样，终究逃不掉婆媳矛盾、夫妻争吵，骄横的李云鹤决定趁早脱身。

1931年，17岁的李云鹤与裴明伦分手，只身投奔时任青岛大学副校长的赵太俟（赵曾任山东省立实验剧院院长）。李云鹤骄横中有乖巧，与赵夫人俞珊十分投机，后又结识俞启威（黄敬）。此后，她在青岛大学图书馆任职员，半工半读了近三年，选修了闻一多、杨振声、沈从文等名家的课程，是一个大胆、好学的人。

在李云鹤看来，俞启威家教好、素质高，品学兼优、风度翩翩，俞启威也觉得李云鹤与众不同，勇敢、开朗、热情、爽快。就这样，两颗心逐渐靠拢。与俞启威的热恋使她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肯定，受到了革命和政治方面的初次启蒙。1932年，俞启威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海滨剧社活动的李云鹤也对社会工作产生了强烈兴趣。这是她一生中追求政治进步政治倾向日益鲜明起来的一个标志。

也许早在这时，她的爱情与政治的勾连，就已埋下了种子。

1932年，十八岁的李云鹤与俞启威宣布同居，他们度过了很多甜蜜美好的岁月，1933年初，李云鹤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因俞启威被捕，在俞珊的帮助下，李云鹤前往上海。

如果说小戏班是社会底层的磨练，那么青岛大学则是与社会上层名流的交往。在青岛大学三年，李云鹤受益匪浅。

到上海后，她以李鹤之名参加左翼团体晨更工学团。1934年被捕，后获释，这次被捕使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恐惧和惊吓，与入狱前判若两人，并产生了从革命的营垒中退却的想法。不期然的是，也正因为被捕的经历，她被看成左翼先锋战士，加入业余剧人剧团，改名蓝苹。

1935年初夏，蓝苹的出现成为上海影剧界一桩头号新闻，《娜拉》公演成功轰动上海滩。至此，蓝苹经历了被捕之后的退却低谷期，迎来了新的希望，她的谦虚也逐渐消失，开始飘飘然起来。

在上海，蓝苹先后结识了唐纳、章泯、崔万秋等一众文化艺术界名流。从业余剧人剧团转到电通影业公司后，蓝苹得了个“烂苹果”的绰号，有人在电影杂志上刊登《电通公司里的五角恋爱》，蓝苹是中心人物，可见其“风流浪漫非同一般”。

崔万秋曾对唐纳说：“我劝你还是别费那么大的力气追蓝苹吧，这个女人绝不会是个好太太，玩一玩，彼此乐一乐未尝不可，真娶了她，你会吃苦头的哟”（也许崔万秋是最早看透蓝苹的人，他不仅揩蓝苹的油，还套取了不少她的信息，向国民党军统部门报告）。

此时的唐纳并没有理会，也全然不知蓝苹只能与人同甘，难以忍受共苦。他和蓝苹热烈的相爱，同居，并在沈钧儒的主持下完成了婚礼。这场杭州六和塔下的集体婚礼喜气洋洋，美中不足的是蓝苹在月老殿的签筒里摇出的签语：惟旧婚媾，岂能降以相从乎？

这句签语，像是给了本就“风流浪漫”的蓝苹一个暗示，唐纳也配不上她了。得知黄敬（俞启威）已升任中共北平市委书记时，蓝苹认为，唐纳缺乏的恰恰是黄敬最突出的，比如政治追求和男子汉气概。于是她去天津想和黄敬面谈，被断然拒绝，而唐纳因迟迟等不到蓝苹的信而自杀，幸而未遂，二人重归于好。不久，蓝苹又迷上章泯，认定他具有一种典型的文人气质和学者风度，不同于黄敬，也有别于唐纳。

唐蓝婚变曾是上海轰动一时的新闻（唐纳两次因情感纠纷自杀未遂），章泯受此影响，与原配离婚。

蓝苹的朝秦暮楚和过于自私的表现引起了许多人的反感和鄙视，人们看穿了她的寡情少义，也加深了对唐纳的同情。

在事业上，蓝苹因争演赛金花的角色，成为分裂业余剧人剧团的罪魁祸首，她的胡搅蛮缠造成了难以尽数的恶果。与王莹的争端也在蓝苹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并在漫长的31年后结出了罪恶的果实（当她成为“中央WG小组”的“江青同志”的时候，实现了对王莹的残酷报复）。

这情感和事业上的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引发了1937年春夏之交上海大报小报对蓝屏的种种斥责之词，使她成了家喻户晓的众矢之的。在与章泯结婚还是同居的争执未竟之时，蓝苹又遭到联华影片公司的解聘，在上海影剧界陷入了真正的孤立。

于是她再次想到了抽身和逃离。

离开上海，前往延安

总体上看，蓝苹在话剧舞台的成就，远比在电影方面大。

在情感上的经历，更是一言难尽。23岁的她，先后和裴明伦、俞启威、唐纳、章泯结婚或同居。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喜欢新奇和渴望新生的她开始向往延安。临别之际，虽因上海的欢乐和痛苦流下了眼泪，但蓝苹坚信，有比唐纳和章泯更好的男人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她，她会重新获得失去的爱。

随着列车的隆隆向前，对未来的幻想很快占据了她那颗顽强的心

后面的事，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相信你也不是特别清楚的知道……

其他人的尾声

WG开始后，江青明里是“革命旗手”，暗中是“复仇女神”，为了掩盖自己的种种丑史劣迹，她不惜明枪暗箭，迫害过去的知情人。

含辛茹苦把江青带大的李栾氏，曾因蓝苹在上海事业上的成功而深感欣慰，也曾因女儿情感的摇摆不定忧心如焚，得知女儿要去延安更是牵肠挂肚，直至从延安传来了另一个喜讯，她才转忧为喜。作为母亲，她始终惦记着女儿的一切，自己却在解放前夕病逝，未能和女儿再见最后一面。李云露在50年代中期被江青接到中南海，成为了管家，70年代中期搬离，和在清华工作的儿子一起生活。

黄敬解放后担任第一任天津市市长，后任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国家技术委员会主任等职，入选中央委员。1938年，江青在与毛泽东结合之前接受组织审查，黄敬证明她是1933入党的党员。江青曾再三约他“谈谈”，都被坚决拒绝。1958年，46岁的黄敬英年早逝。

唐纳由于和蓝苹有情史，解放后没有和香港的进步文化人士一起北上。1949年，唐纳结识了当时国民政府驻法公使陈箓的女儿、《自由论坛报》女记者陈润琼，二人1951年在巴黎完婚并定居，夫妻和睦，生活幸福。江青成为“伟大旗手”后，他一度成为记者们争相采访的目标，对此他始终保持沉默、慎言慎行。1978年，唐纳使用真名马继良回国，故人相见，痛说江青，欷歔不已。十年后，一生关心中国电影事业发展的唐纳在巴黎病逝。

章泯在50年代初曾任中央电影局艺术委员会副主任，1956年始任北京电影学院第一任副院长兼党委副书记。“他不仅是一位卓越的戏剧和电影艺术家，也是一位知识渊博的翻译家和经验丰富的教育家”。WG开始后，江青把当年对他热烈大胆的追求，骤变为指使造反派抄家、批判、关牛棚，赶出北京。

对过往的怀恨在心，加上对别人知道自己底细的色厉内荏，使大权在握的江青一步步走向疯狂。曾经的好友王莹惨死狱中，顾而已自杀，郑君里被迫害至死，赵丹饱受折磨（顾、郑和赵都是唐纳的好朋友，曾经见证六和塔下的婚礼）。甚至对于在上海期间的朋友和女佣秦桂贞，江青也没有放过，授意叶群把此人关进了监狱。

写在最后 江青的发生学

1991年5月14日凌晨，江青在北京居住地自杀身亡。

对于江青来说，所有过往，皆成序章，让她成为了延安的江青，也让她最终走向了自绝之路。

当她还是李进孩的时候，父母的性格、家庭的失和深深影响了她；当她改名李云鹤进入学校，顽劣和无礼已经不可收拾；因家庭变故前往天津和济南，使她开阔了视野，增长了学识；此后在北平、上海等地，蓝苹不仅曾红极一时，也在情感上经历了多次洗练。

而这一切，或许都源于她的心理分裂。因为无法与最亲密的人建立连接，她开始强迫重复（Repetition Compulsion），这种潜意识中产生的“隐形的内在誓言”，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际关系上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她渴望被爱，又常常不满足；她希望自强，却因此对别人不依不饶；她有政治追求，却在权力的游戏中迷失。弗洛伊德认为，强迫性重复是一种神经防御机制：试图通过「重写」历史，让过去受创伤的历史能够重新拥有个完美大结局。

也许，对于1938年的江青来说，结局是完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