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味儿小说”应该是嘛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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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风格,城市风格往往靠文学作品传之久远。提到北京,会想起老舍的《四世同堂》《骆驼祥子》,林海音《城南旧事》;论上海,早有矛盾《子夜》,近有金宇澄《繁花》;说起天津,冯骥才从《神鞭》到《俗世奇人》,则串起天津的百年记忆。
2020年前后,天津作家集中推出一批“津味儿小说”,如冯骥才《俗世奇人》之三、王松《烟火》、吕舒怀《津门往事》等。这些作品时间圈定民国和解放初期,题材围绕市井生活,语言富有天津特色,人物显露出天津水旱码头 、华洋杂处的独特风格。既然归结为“津味儿小说”,那么,“津味儿”究竟是嘛味儿呢?我认为,要活灵活现写出“津味儿”,三者不可或缺:一是天津话,二是天津人,三是天津事儿。

一、先说天津话
这几本书都采用天津方言,营造出浓浓的地域特色。天津话除了语调、发音有自己特点,有些方言非本地人大概听不懂。林希写过天津方言的书,大家可以找来看看,这里只说说我小时候挂在嘴边的一些词儿,在这些“津味儿小说”中随处可见。
比如:“老虎豆”指油炸蚕豆,“果仁”指花生,“槽子糕”指鸡蛋糕,“踅摸”指寻找,“老娘们儿”广泛用于已婚妇女,“嘎巴菜”津门独有不能写成锅巴菜,“干拉(读二声)”指喝酒不就菜,“认头”指服从命运安排,“松心”指嘛事儿都顺不用操心,“坐水”指在炉子上烧开水,“直沽高梁酒”相当于天津二锅头,“天么天”是指成天,“多说少道”指胡乱说话,“老袒儿”是埋汰乡下人等等。这些挂在嘴边的话一出口,天津特色就出来了,天津人一听一说,顺耳顺嘴儿,透着亲切。
天津话如以地方特产作比,那好有一比,比作何来?沙窝萝卜——嘎嘣脆,水多甜度高,既像水果好吃,又畅快通气。
方言只是表象,要写出“天津味儿”,关键还看人和事儿。您想啊,如果把《哈姆雷特》《繁花》改写成天津话,那也不能叫“津味儿小说”,因为人物一看就不对头,好比一颗瓜子,外皮儿像,仁儿不像,是不正宗的假冒品而已。

二、再说说天津人
写天津人,冯骥才就是高,他用54篇《俗世奇人》勾勒出了天津人旧时的那种劲儿,有些劲儿,在津沽大地流传至今。天津劲儿是嘛样呢?大冯的总结是:豪爽、义气、调侃、幽默、斗气、不较真。在水旱码头、四方杂处的天津卫,这些五行八作、稀奇古怪的人物,并非高官巨贾,不居深宅大院,终日游走于市间,俗也好,奇也好,就活在百姓中间,救人的也好,骗人的也罢,熙来攘往、投机钻营,为的那口吃,争的那口气儿,活出了形形色色的样貌,让百姓啧啧称奇,说说、笑笑、评评、骂骂,倒也给生活平添了若干乐趣。
再看看《烟火》描摹的天津人。提到天津女人的泼辣,书中写道:“天津的老娘们儿,一张嘴能震得房顶掉土。”对于天津人的脾气,作者称:“天津人的脾气不闹是不闹,一闹就是大的。”“天津人表面看着都有礼儿有面儿,说话也挺随和,但你别招他。指不定哪句话让他不爱听了,说翻脸就翻脸,一翻脸还就麻烦。”在王松看来,“就热爱生活而言,天津人还要加一个‘更’字”。看《烟火》中的芸芸众生,无论以何谋生,都努力寻求着生活的快乐。
《津门往事》则对天津人善谈有所概括:“天津人善聊,爱谈国家大事、时事新闻什么的,绝不聊张家长李家短、谁丢了孩子哪家媳妇红杏出墙,俗!那些都是老娘们儿的谈资。大老爷们儿就该关心齐家治国平天下。”
把几位作家的评价综合起来,天津人的特点基本就拼出来了,概而言之:义气、傲气、贫嘴、乐呵、嘎咕,市井气浓,烟火气重。
同为世俗社会,但蜡头儿胡同不是小羊圈胡同和上海弄堂。和邻居北京比,天津的包容性要差一些。天津人习惯称农村人“老袒儿”,土气的意思,对外地人心存挑剔,只不过不像上海人挂在脸上。早些年说到穿衣服,天津的民谣是“北京土,天津洋”;说到相声,全国哪都没天津地道,德云社火在北京,但根儿在天津。京津足球死磕多年,北京虽占优势,但天津球迷从不尿北京,左树声、于根伟、张效瑞是天津球迷的底气。
天津人如以地方特产作比,也好有一比,比作何来?狗不理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油水大,香味藏,咬一口香死你,心急的,或许会烫死你!

三、最后说说天津事儿
这就要说到天津卫文化。天津东依渤海,除北部蓟州有山,大部分是平原,从地理角度而言,称得上一种带着海味的乡土文化。而天津建城以来,水旱码头的地位和移民的多元,造成了文化的杂糅和民风的剽悍。从清末到民国,外国租界林立,天津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经济往来的桥头堡。多种因素共同塑造了市井气、商业气十足的津味儿文化。
《津门往事》的《饮者留其名》一篇中,写评书自清末从北京传入天津,“天津是华洋杂居的大码头,什么玩意传入后统统会被同化,变成地道的天津味。”文化的多元融合,成为奇人、奇事滋生的土壤。《俗事奇人》写的是人,但奇人也是靠奇事显出来的,天津人在九河下梢这方水土演绎出千般古里古怪的故事。《生活烟火》写的是蜡头儿胡同一群平民的日常生活,仿佛一盒杂瓣糖,各有各的味儿。不论是主人公来子和小闺女,还是尚先生、王麻杆一众人等,都有着自己的传奇。《津门往事》更是传奇故事的集合,很有点《三言二拍》《无声戏》以及民国市井小说的味道,案中案,计中计迭出,义气干云、没羞没臊并存,这些事儿,在天津卫这个地界儿发生,再自然不过,换个地儿,就没这种味道啦。中学时看天津静海作家张孟良的《血溅津门》,地下党冯老辛油锅里捞钱,残了一条手臂,打入杂巴地黑帮卧底,看着挺惊心的。还有冯骥才《神鞭》里的玻璃花,都是典型的混混儿,当年让陈宝国演活啦。《津门往事》也出现了类似桥段,正气凛然的主人公胳膊上剜块肉,吓跑了碰瓷儿的混混。
天津事儿如以地方特产作比,也好有一比,比作何来?贴饽饽熬小鱼——腥、鲜、烫,脆,营养丰富,吃得你肚大腰圆,看得你心惊眼跳。

上大学时,去《天津工人报》实习,老编辑夏华先生赠送给我一本《天津的地事人》,书中是夏先生围绕天津写的散文和历史考证,和小说的写法自是不同,但与小说参照,可描绘出天津更清晰的面貌。
最近,文坛兴起为城市立传之风,《南京传》《北京传》相继问世,《天津传》据说也有作家在创作中。不管这些城市传记如何写法,都是在为城市画像,是小说之外对城市的另一种观照。如果我写天津传,九河下梢、曲艺、五大道、飞鸽车、海鸥表、杨柳青年画、贴饽饽熬小鱼、狗不理包子必然重重写,再就是把津味文学单列一章,好好梳理一下,那里面,记录着天津的魂。
大学毕业离开天津,辗转河北、北京近卅载。虽说京津冀一体化步伐加速,但语言、文化有别,平时以普通话为主,津味儿趋淡,乡情愈怯。周末把《烟火》《津门往事》集中读过,勾起诸般家乡记忆!
各位父老乡亲,你老嘛都好吧?有事念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