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苦炼》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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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瑟纳尔众多小说中,《苦炼》可以说是最晦涩的一本。如果不熟悉欧洲历史,哲学史乃至科学史的读者,看这本书一开始肯定是一头雾水的。不过,看书百遍,其义自现。《苦炼》多看几遍,有助于理解。
那这本书到底复杂在哪里呢?
1 . 复杂在小说架构的时代背景:16世纪的欧洲,信仰不同引发的大小规模的宗教战争,国家间争地盘的政治斗争,还有因为多种原因引发的传染性疾病——鼠疫。
《苦炼》不是一本完全意义上的历史小说,因为它的小说人物大部分都是作者杜撰的。但是如果不把它看作是历史小说,就会否认尤瑟纳尔在这本书中,做出的极其细致的历史重现工作。
熟悉尤瑟纳尔的人,应该听说过她的另一本历史小说《哈德良回忆录》,和写这本书一样,不管是历史事件,历史人物,还是当时的地理,医学,科学,她都会贴近史实来构造小说。
不过她的历史小说和传统的历史小说又不完全一样,比较传统的历史小说里面,人物一般都是平面化,脸谱化的,但是在尤瑟纳尔笔下,她的人物是非常复杂的。当然这一点和作者本人的历史观,世界观息息相关。
有一个概念对研究尤瑟纳尔非常重要,就是圆的形象,但是这个圆不是平面的圆,而是螺旋形的。历史,它不是一条线,它是螺旋的,至于是上升,还是下降,没办法去定义。
16世纪可以说是一个上下承接的复杂时期,上接文艺复兴,下接启蒙运动,还有一个影响深远的宗教改革。
小说一开始就道出了,两位探险家追寻的不同人生道路,亨利-马克西米利安和泽农。
亨利-马克西米利安是泽农的表哥,志在探索外面的世界,想要通过战争,成就一番事业,成为大人物。
而这本书的第一主人公——泽农,他的出生不太光彩,是一个富商的妹妹和一个有名的意大利教会人士的私生子。父亲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意大利花花公子,抛弃他母亲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母亲是一个盲信的女人,刚开始被肤浅的爱情冲昏头脑,后来怨恨抛弃自己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抱着冷观甚至仇视的态度。泽农后来的继父——西蒙,可以说在书里,算是个圣父的形象,他是个富裕虔诚的再浸礼派信徒。
再浸礼派也是宗教改革的一个产物,支持政教分离。
其实书中泽农对宗教的态度,几乎可以看作尤瑟纳尔对于宗教的态度,她对宗教保持着一种尽量客观的距离,但经常克制不住讽刺某些教派的行为。尤瑟纳尔自己也在《苦炼》的创作笔记里承认过,修改小说的时候,将一些不符合史实的部分做过删减,但对于某些宗教的暴行偶有渲染。
泽农拒绝和继父母亲生活在一起,幼年的时候可以说是在教会长大的。教会十几年如一日的照本宣科,早就令这个不羁的灵魂厌倦。再加上泽农本身还有些隐秘的情感倾向——同性恋。逃离教会规划的职业生涯也就可以理解了。
泽农探索的更多的是内心世界,他的精神追求有点类似于尼采,想要达到一个“超人”的境界。所以他一生都在试图摆脱时代对他的束缚,不偏听偏信前人的思想,用各种实证手法来寻找事物的本质。
泽农具有三重身份:医生,哲学家,炼金术师。
这三个身份紧密相连,他的一生所有的活动,不管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全部都离不开这三重身份。
在当时的宗教氛围中,作为医生,他敢解剖人;作为哲学家,他还写了本书——《元理论》,这本书后来被索邦神学院禁了,而他本人,也遭到了追捕。
但是这三个身份中,最重要的就是炼金术师。
这就要说到,这本书最为晦涩的元素:炼金术语。
2. 复杂在小说里的炼金术语
炼金术古来有之,最早从埃及传到古希腊,到中世纪的时候,这门神秘学说突然又悄悄蓬勃起来了。
一方面,有人把炼金术和基督教思想联系在一起,用它来佐证宗教学说。另一方面,就是像泽农一样,认为宗教理念只是欺骗乌合之众的庸俗概念,通过炼金术的实验达到炼心的目的。
不理解小说中某些话的读者,很有可能就是不理解书中的炼金术语。
苦炼,本身就是一个炼金术语,是一系列炼金过程中的最初步骤,也是最困难的一个部分,代表着将一切原材料融化融合。
很多人对炼金术有点误解,觉得这是些江湖郎中用来骗钱的手段,或者一些迷信的神棍们胡乱捣鼓的东西。但是炼金术本身的确是门学问,只是在发展过程中,被有些利欲熏心的人曲解了。真正的炼金术大师,只是把炼金术当作探索世界,探索宇宙的手段。
炼金术师的最终目的,是找到「哲学之石」。这个东西,我们可以先粗浅地看作长生不老药或者是点金石。而得到这块「哲学之石」的过程,就是主要的炼金过程。
最早期的炼金过程分成四步,第一步就是「苦炼」,也叫做黑化,把原材料们放在熔炉里融合,得到一团黑色物质,就像是创世纪时的混沌状态。第二步叫做「白化」,用”银钟“,通常是汞或者砷,融合上面得到的黑色物质,黑色物质转变成白色合金。这一步也有点阴阳结合的意思。第三步,叫做「黄化」,在白色合金里加上少量黄金。炼金术师认为,这是在播下黄金的种子,去掉金属的杂质,净化金属。最后一步,「红化」,最神秘最关键的步骤,也是诞生「贤者之石」的步骤。这个发酵的过程可以把“金”变成“金紫”。「贤者之石」是一种可以使金生金的发酵染料,也就是点金石。
不过,中世纪的时候,炼金过程大多将黄化删去。
《苦炼》以第一步骤“黑化”命名,其实就是寓意泽农的人生就是“黑化”的过程,是找到自己个体性的过程,但是非常复杂的是,这里的个体性不是个性,而是把自己作为社会人的个性都抹去,成就一个混沌的整体。
3. 复杂在小说里的哲学思辨
前面说,炼金术是门学问,是一门集实证和思辨为一体的学问。泽农,或者说尤瑟纳尔,对完全形而上的哲学还是有点不屑的。而炼金术的主旨思想,和他们的哲学追求是一致的。因为炼金术从词源学上讲,就是“混合”。尤瑟纳尔对经院哲学,非黑即白,非善即恶的理念,是不赞同的。
另外,书中还涉及到众多哲学流派的思想。
可以肯定的是,尤瑟纳尔不是二元论者,她不否认肉体,灵和魂三者的存在。虽然对于“魂”这个概念,她没有过多解读,并且说:尽管自己不否认,但可能所有人都无法达到
在炼金术之外,还有一个宗教哲学,是尤瑟纳尔非常关注的,她的很多思想里面都有这个宗教的影子:佛教。乃至她本人也承认,《苦炼》里最重要的一章《深渊》里面,泽农关于水,火,骸骨的沉思,是佛教的部分思想。
佛教和炼金术在本质特性上,有些相似,都是亦宗教,亦哲学,亦科学,并且最核心的部分,都是尊崇智慧,不尊崇信仰。
泽农在《苦炼》中属于佛教思想的沉思,不能归于是他对于这个宗教的信仰,而是他从佛教里得到的研究方法,研究自己身心世界的方法——瑜伽实证,通过在内心深处探寻,自我调节身心的方法。
可以说,泽农的前半生,主要是借助科学界的研究方法,从《深渊》这一章之后,他开始使用类似于“瑜伽实证”的方法,试图揭开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揭开宇宙的谜团。因为在泽农看来,宏观宇宙和人体内部的小宇宙是相对应的,有些规律是相似的,有时候可以互相佐证。
最后,泽农的自杀,带着点苏格拉底之死的意味,但就我看来,还要超出”哲学家之死的“的范畴,有点近似于佛教所说的涅槃,当然在《苦炼》里,作者把泽农的死,写作是炼金过程的最后一个步骤,「红化」。他的死是超脱的,摆脱了烦恼,摆脱了欲望,达到永恒的境界。
4. 复杂在小说里的暗喻
一部分是为了更贴近历史,一部分是作者本人的写作习惯,《苦炼》中充斥着各类的隐喻。
这些隐喻,大部分是为了掩盖住作者的本人意图。正如有名的炼金术名言:用晦涩的语言解释难懂的问题,用更难懂的道理解释人所不懂的道理。
不得不说,尤瑟纳尔在抱怨不被读者所理解的时候,还是有些暗自得意于自己语言的晦涩的。
因为作者总是尽力掩盖自己的思想倾向:政治上,情感上,思想上都是如此。她擅长在古老的历史里,重述历史,再现历史。看起来和现实生活保持着非常远的距离,努力摆脱时代对作者本来的禁锢,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很难不被所处时代所影响,所以只能借助于隐喻,和晦涩的语言来掩盖住自己的真实看法。以此来使自己的作品,摆脱时代的影响,获得一种永恒性。
有学者甚至认为,《哈德良回忆录》反映了尤瑟纳尔对于法西斯主义的倾向,尽管作者本人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么《苦炼》或许也存在着对于二战,对于20世纪虚无主义横行的驳斥。
从《苦炼》中节选一段
Vos doutes et votre foi sont des bulles d’air à la surface, mais la vérité qui se dépose en nous comme le sel dans la cornue au cours d’une distillation hasardeuse est en deçà de l’explication et de la forme, trop chaude ou trop froide pour la bouche humaine, trop subtile pour la terre écrite, et plus précieuse qu’elle.
您的怀疑和信仰,是水面上的气泡,但在我们身上沉积下来的真理,就像在危险的蒸馏实验中,沉淀在曲颈瓶中的盐,不需要解释,就在那里,对人的嘴而言,不是太热就是太冷,对文字领域而言,太精妙也太珍贵。
将追寻真理比喻炼盐,这个比喻太贴近泽农炼金术师的身份了。可以说,仔细来看,书中每一个部分的每一句话,按照情节发展来说,都是无懈可击的。哪怕是随便一句比喻,也和人物特征,情节脉络一脉相承。
《苦炼》对于情节的把握,可以说是极其细腻又极其模糊的。这种矛盾来源于书中人物经历的需求,和作者本人的需求。泽农,在狂热的宗教环境里,独自隐秘地进行自己的研究,他的很多经历是必须模糊掉的。但是涉及到主人公对于自己身心的探求,对于世界的探索,细腻的笔触又是必需的了。
尤瑟纳尔真正是一位哲学,历史,文学方面的集大成者。我们通常喜欢把文学作品比作是一幅波澜壮丽的画卷,但是尤瑟纳尔笔下的作品,我觉得可以说是一颗坚固细密的茧。在这个茧里,几乎找不出一处断裂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