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厌女的逻辑:对比上野千鹤子《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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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这本书时,我突然想起上野千鹤子那本《厌女》我还没读过,既然主题一样,那就一起来读一读。
这两本书出版时间相差七年,一本讲日本社会的厌女,一本讲美国的。两本里都有丰富的真实案例,虽说分别发生在东西方,有些却有相似之处,可以放在一起看,比如“秋叶原街无差别杀伤事件”和“The Isla Vista 枪击案”,无人气男K君和Rodger在行凶前说的话和表现出的心理状态都是相似的。
千鹤子的书故事性强,从大家熟悉的真实生活、社会现象和文学作品中找出厌女的表现形式、现象和案例,对刚开始接触厌女概念和女性主义内容的人来说应该是有冲击力的。她的语言简单平实,通俗易懂,嘲讽怒骂,给人畅快淋漓之感。但对我来说,书的内容略微陈旧浅显,内容少了些内核和逻辑,而作者过于情绪化的语言风格更是让整本书变得像社会现象评论随笔,而非一本学术著作。当然,也许这才是对这本书的正确期待。
在《厌女》中,千鹤子对厌女者的分析更多还是停留在对其行为或心理层面的分析上,更符合Manne所说的对厌女的天真理解(naïve conception) (英文版P18)。这种如字典解说般的理解很常见。这种解释里的厌女者符合某种特定心理状态,他们对女性的敌意、蔑视、仇恨、恐惧等引起他们的厌女行为。也就是说,厌女就是厌女者所表现出的样貌。
Down Girl这本很不一样,Manne在序言里说,希望这本书能对我们如何理解厌女的本质做出贡献,包括它的逻辑和它运作的动力。Manne区分了厌女和性别歧视的不同。性别歧视在父权系统里更像是“辩证部门”,它是一种意识形态,用来合理化和正当话父权社会关系。而厌女可以说是父权秩序的“执法部门”,监督并执行其中的规范和期待,通过已经制定好的道德赏罚机制来维护和强化现有的统治秩序。如果女性不安分守己,挑战或违反了相关规范或期待,她将被剥夺假定的权利和道德恩惠,会被敌意地对待。它和其他支配压迫弱势群体的社会结构和制度,比如种族歧视、阶级歧视、残障歧视、恐同等,互相交织 (P18-19)。
对我来说,Manne对于厌女的重新定义和理解很新颖。我们来看看两本书中提到的美国“The Isla Vista 枪击案” 和日本“秋叶原街无差别杀伤事件”,对比一下Manne和千鹤子基于各自对厌女的理解对这一对案例的分析思路。
The Isla Vista枪击案是2014年发生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邻近社区的连环杀人案件。凶手Rodger在作案前发出数段视频,说自己性欲无法满足、被拒绝、被迫孤独地活着,因为女孩们不喜欢他,反而去倒贴那些高人一等、讨人厌的男人。他还直接对着那些女性喊话,说要屠杀每一个他看到的高傲的金发荡妇。凶案发生后的一段时间内,各媒体间展开了关于凶手是不是厌女者的论战。反方对凶手的杀人行为给出各种分析,认为他不过是心理疾病和性挫折的产物。他的暴行并非以性别为基础,厌女在这件事情里并不扮演角色:“你看,Rodger内心深处并不恨女人,他只是太渴望女人了;他看起来憎恨女人只是因为他极度自恋和精神不稳定;他并没有物化女人,相反,他赋予了女人太多能动性和自主性,所以我们不能称他为厌女者;他还杀了其他男人和自己,怎么能说他厌女呢?”
这些论点太典型了,他本质上对女性没有仇恨、他其实是爱和渴望女性的、他的心理状态无法得出他厌女的本质,这些都是基于Manne口中的对厌女的“天真理解”得出的结论。而千鹤子对2008年“秋叶原街无差别杀伤事件”的分析也是如此。那次案件的凶手K君也声称自己行凶的原因是无人气,没有女人喜欢她。千鹤子几乎逐字逐句地分析他的自述,进行一一反驳。得出的结论大概就是:他欠缺和女性的实际交往经验,对女人的想像和现实脱节,对自己找不到女朋友的原因缺乏认识。一切都被归于他的个人心理原因和情绪反应。
如果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去寻找所谓的个人原因和心理学解释,那被指控者很容易消解关于厌女的指控。不同的案例之间更加难以找到共同点,会让它们成为不可破解的谜团。厌女似乎也变成了毫无关联的个体行为,甚至加害者更容易获取舆论同情: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啊,心理障碍,精神折磨,对女人爱而不得等等等等。如果厌女涉及任何感受,那厌女者甚至可能自诩正当或正义。“我是为了像我这样的不应该被轻视的男人们!不是我蔑视女性,而是我看不惯她们的不道德。” 本是无中生有的猎巫行径,在他们嘴里成了道德的十字军东征。如果我们永远从加害者一方对厌女进行定义,被害者女性的感受被忽略,而且她们就难以获取与厌女表现相关的知识,难以指控厌女行为,那提出这样的概念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在Manne看来,厌女的本质在于它的社会性质,而不是心理学上的状态;厌女行为是一种政治现象,而非个人行为。正如论战中正方所提出的异议:“我们总是为极端的厌女者开脱,就像所有白人男性犯下的恐怖主义行为都被原谅、被看作是脱轨之举,或是随机的疯子-而不是男人-犯下的罪行。为什么我们要否认这里面的固定模式呢?”(P37)。这固定模式当然存在,就是厌女这一“执法部门“去执行性别歧视所合理化的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秩序。厌女不需要物化女性,也并不是来自个人对女性的憎恶。
注:关于misogyny在中文里怎么翻译,《厌女》里是翻译成“厌女症”,Down Girl的台湾中译版本里说是“厌女情结”,两种我都不太喜欢。”症“和”情结“是医学和心理学术语,容易导向对厌女者个人精神和心理状态的分析和诊断,得出Manne所说的“天真理解”。所以这里我都用了“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