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书评
无关书评:还是要追问,还是要燃烧,子华,握住我的时间和生命,带着你的追问和仓惶 之 读你读过的书 “虽然我失去了青春和爱情,但是,这毕竟不是白白地失去。我抓住了热情燃烧之后的炭火,足以温暖自己,照亮自己前进的道路。” 这是《人啊,人》的女主人公说的一句话。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顺手记下来。 书上说,伤痕文学力图表现那一段历史对人性的扭曲。戴厚英自己在后记中说道:“我写人的血迹和泪痕,写被扭曲了的灵魂的痛苦的呻吟,写在黑暗中爆出的心灵的火花。我大声疾呼‘魂归来兮’,无限欣喜地记录人性的复苏。” 我的年纪,算起来是那场革命后出生的第二代人;但也可以宽泛点说,我是那场浩劫后出生的第一代人——因为那覆盖面太广的人群,虽然那段历史在我的印象里,已经不能留下太浓厚的影子,甚至我的感受根本就是淡薄和片面的,但那些经历,还是会在我这一代的身上留下刻痕。 《人啊,人》这里面描述的那代人,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这部书的第一批读者,是七八十年代的大学生; 而我这个新一个世纪才有资格成为大学生的大学生,明明顶着“80后”的头衔,却在读着读着的时候,有一种被抛弃被隔离在外的恼恨和遗憾。 我读到的第一篇伤痕文学,是宗璞的《红豆》;那个时候读高三,为了训练高考的语文科目考试,老师发下这篇教材之外的补充材料。当时的我只知道宗璞是冯友兰的女儿,而冯友兰又被我胡乱认定为是个封资修的叛逃哲学家。 我第一次听到“伤痕文学”这个名堂,是在大学二年级的当代文学课上;那时晓得了伤痕文学的头一炮其实是刘心武的《班主任》;而讲授那门课的副教授在做博士生的时候撰写了十几万字文革文学的研究论文,却至今未能发表见著。 此后,我才陆陆续续地开始知道张贤亮,知道张洁,知道刘宾雁。而王朔和他的文字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不再那么讨厌和难以下咽。 可是伤痕文学的original text,不只是我,在我们这一代中文系学生的心中,似乎达成了这样的共识:我们不读,也并不是特别想了解。 然而那段历史和此后的又一场风波在我的心里总像刻下了一道伤疤。我时常刻薄地在心里追问我的那班号称做了中国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的同窗们,缺失了对那段过去的涉足,你们真的可以理解到你们心中的文坛和艺术? 我是害怕的。我曾断言中国之今日没有文学可言。但我说这话说的如此心虚。 我已不记得早两年突然产生想要一读《人啊,人》的念头是在怎样一种情境之下,我也忘记了我在写作课上偷偷摸摸翻完的张贤亮那本《小说中国》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但当我听着一个人打了这样一个比方——“大陆有一本伤痕文学,叫做《人啊,人》;而我认为,我们香港若有伤痕文学,应当叫《白痴啊,白痴》”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揪的很紧。 这是一个八十年代就读于加国的大学生,这是一个一点都不“中国特色XX主义”的中国人。 是的,我害怕因为我的无知,我无法更贴近的认识这个人;而我更怕,因为认识了这个人,而更清楚的袒露了我的无知。 这个人叫我终于捡起这本书。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再没有比这种劝人向上更加老土但的确实用的方式了。然而在我翻开这本书第一页的时候我就犯下一个错误:我不知道我读这本书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根本不知道我将从中得到点什么,然而这是不错的,没有一本书会让谁在通读之前就知道会从中领会到些什么。 然而我想问,子华,你读到些什么?我同你读到的是否同一种东西? 我显然不会同你读到同一种东西,我们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然我又想知道,会否有一瞬间的感悟,贯穿古今,烛照三才,是我们都可以体会到的呢。 否则,当我反复的咀嚼末世财神、秋前算账和拾下拾下的时候,我怎么会如此深刻的感到无助。 “信仰从来不是轻易就能建立起来的。轻易建立起来的信仰决不可能是坚定的。除非一个人学会说假话,或者干脆只把信仰当作徽章挂在衣襟上。”书上又说。 我很想反驳人们对于伤痕文学的定位:人文、人权、人性、人道主义。仅仅是这些么? 这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子华,你说你不是来谈政治的。我懂。可是,这些东西太复杂了,你我都不曾经历,我们都无权言说。 我们看到最后看到的都只剩下自己而已。你看那些知青的困兽之斗,而我看你在舞台上凌迟我也凌迟你自己。 我们从来不曾相信什么。我这样想。我唯一信的恐怕是我相信我什么都不信。 我敢这么说吗?我差点忘了我在教堂里和牧师面前发过的誓。 是的我不敢。我还不像你,不像当年的你被什么东西深深的刺痛了。然而我知道我的挣扎我的彷徨,正如我知道你的选择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没错,选择放弃的勇气有时候比选择坚持更加强悍。 轻易建立起来的信仰决不可能是坚定的。是的,所以你选择丢掉一切自己去寻找生活的出路。因为我终于知道你不想挂着一枚人文主义的徽章在这世上混迹,招摇撞骗。 然而我们又都躲不过混迹,躲不过招摇撞骗。 那段十年历史里多少人颠覆了他们曾经的信仰,他们如何煎熬如何惶惑如何想要歇斯底里的扯碎自己,扯碎历史和社会,子华,你体会不到,我也体会不到。 可是我们能体会到我们自己。 你为何会拿这本书来在show里打比喻?为何受伤受打击沉寂消失最后却又脱胎换骨重新挺立?正如我看那群不相干的人的历史为何我会感到痛不欲生、辗转反侧? 因为我知道,我看人,最后看的是我自己。 鲁迅说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阿Q的影子;鲁迅没说的那一句很多人都忘了:鲁迅自己也是一个阿Q,何况于你我。而你我都是阿Q这个事实,你我更是抵赖的一干二净。 政治是什么?子华,政治也不过是人与人的战争。这样的战争最爱做的,是捉住那些年轻无知的心,将他们分成好多派,塞给每一派一项不同的信仰,叫他们回去读熟背透了,然后互相撕咬,最后天崩地裂,不欢而散。 政治的残酷在此。 所以鲁迅又说,乱离人不及太平犬。何为?再无知识的小人物,乱世之中亦必当被扯入人斗人的漩涡;然而太平犬一无所知,太平犬不读书,所以太平犬并不痛苦。 你说过,好好读书是为了升学;而不能升学则是为了好好读书。这是个悖论。 好好读书是为了生活的好,可是不能生活的快乐幸福无忧无虑却又是因为真的好好读了太多书。 难道我们错了?你以为呢? 我们错的好紧要,因为我们总是不能不有种冲动,要去狠狠的燃烧自己。 《人啊,人》里的人物为什么这样痛苦?因为他们见了鬼还不怕黑,他们硬是要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们要燃烧,他们要追问。 这燃烧和追问到最后是不一定温暖自己,照亮前路的。 然而我又是如此这般怀揣一个希望,一个潜意识里的希望,潜到甚至太多时候我自己都忘记我还是有这样一份希望的了。 我痛并快乐着。的确,我不得不承认,我讨厌我思绪纷纷而难以理出头绪时候那样的困惑和不明方向,我讨厌回头看自己曾经写下的字,因为总在字里发现自己是那般可笑可悲,我更怕回头看发现自己曾经真的如此情真意切、热情乐观的活过并积极过,因为我怕映照出如今的自己,形容萎顿,精神落寞。 可是我却又很享受,我享受我思考时候那思想的撞击,我甚至想听见它们不同的声音之间撞出如金属的声音、看见刀光剑影。 于是,我是自作孽。 我又要想去知道那些过去了的事情,那些好多人都跟我说“不准知道”的东西。是的,我是不必知道的。不知道我也可以过的很好很满足。我可以选一门土木抑或工程抑或土木工程,一边谈一些不大会伤害身体的恋爱,一边找一份很有出息的工作,一边日日读几遍《姐妹》,看几遍《今日睇真D》,听一点流行曲,到了周末,关在屋子里看八部笑片,然后冲凉吃饭睡觉,睡醒又是新的一天。 这样一直到老。 你说过,医生证实自作基本上不妨碍身体健康;而更多的人相信,不了解历史不妨碍自己安然生活。 那我们又何必挂念历史?民选亏空饥荒环境污染局部战争失学儿童,那只是茶余饭后课间睡前用来八卦的谈资,是你站在台上我坐在台下你吹水我大笑的一点资本。 我们本当笑过便走谈过便忘,不必认真。 子华,其实我们不谈政治。 所以你为什么不管讲末世讲秋前讲拾下拾下讲冇炭用,讲的最多的是楼市是股市,是马是否能照跑舞是否能照跳? 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应当活的很现实。 理想,理想值多少?你想到你的理想,于是你拍了《一蚊鸡保镖》。你拍完了,你知道理想值多少? 值了回票价?一文钱都不值?还是依旧不知道? 你一定心里清楚。哪怕不清楚,也是一种清楚。 Postgraduate的第一天入学,导师向我讲述他年轻时候这样一件事:他做MA的时候,有个学生物工程的同窗跑来看他,看他铺的满桌的读书卡片,和厚厚一沓论文的稿纸,然后问:你们读这些文乎乎的东西,将来有什么用呢? 导师一笑答曰: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的确什么用都没有,你若要拿去和生物工程相比;或者,正如若要拿哲学去同商科相比。因为但凡哲学文学艺术理想,这些本来只是关乎个人灵魂的东西,有多少人能用肉眼看得到。 子华,我想比之于我,你懂得这个道理又太久太久。 老子说,无为而治。庄子说,无用而用。要绝圣弃智。 因为用处太大了,大到渺小如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就像你站在一览无垠的大地上,你看得到地平线,但你看得到地球是圆的吗?你处在浩瀚如烟的星海中,你看得到远处深邃的黑暗和空洞,可你看得到宇宙的边界和它不断的膨胀吗? 我依旧不喜欢那些劫后重生的小说家们一旦提起马克思和人道主义的关系总要用这样一种口吻说:马克思的人是一个大写的人。 大写?一个大写的人又能是多大呢?中文英文法文德文希腊文,能写在纸上的,总是有限,因为我们自己本身,从来就有限。 总是记挂着要大写一个人字出来的人,精神有加,然而我办不到。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 问到最后我还是只能问我自己,在这世界千千万万的生命体中,我的存在多么微小。 想要大起来的,首先要知道自己的小。 我知故我在,我瞓故我在,我劈故我在,超级意外 我灼故我在,我笑故我在,我我故我在,无敌要害 你又唱起来了。 是的,我知道我存在,我饿了,所以我存在。 我存在所以我要燃烧,我要问,我要追,我想知道,如此,我方感到自己生过,来过,彷徨过,向往过,存在过。 任何状态都是一种时间,时间孕育生命。虽然我们从它而来,必将被它吞噬而去。 我不怕被什么人操控,也不怕什么人给了我期望又撕毁我的信仰,推我堕入万劫不复,因为一旦我重新开始找寻,我就能在火一般的流年中看见岁月的脸上自己的影子。 但我怕连我自己都放弃的那一刻,熄灭了的火花。 我来一场,总想留下些我来过的证据,所以宁作飞灰莫逐浮尘——我把自己烧了,总有人看得见这火焰,即便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至少还有我自己。 我是自卑又自负的,我是自恋又自虐的, 是的是的,我是自作孽的。谁管得着呢。 他们都说中国没有真正的伤痕文学,他们还说,中国没有真正的灾难电影。 我以为,我读这伤痕,看到被火热的自己灼伤了的那些人,这伤痕人人可能经历,对于那些人是这样一场特殊,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可能。 时代不同而情境相似,这伤痕,若干年后可以关乎的了历史几多? 于是我还是要追问,还是要燃烧,读着他们的历史和痛楚,握着我的时间和生命,带着你的追问和仓惶。 子华,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