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电影稍远,与读物推介稍近的历史通识课
断断续续花了两周时间,终于将台湾历史学者蒋竹山先生的23堂历史通识课学完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本书虽以电影为线,畅意穿梭于文本与历史片段之间,但多数时候,它更像是一本书目导读,作者不吝笔墨地推介了大量片外读物,细致论述了这些作品值得吸纳之处,而将个人观点藏于文字背后,按照以往做学术的路子来说,将本书定性为学科文献综述之类或许更为合适。
本书由六大主题构成,分别为“物质文化与日常生活”、“饮食、感官与历史记忆”、“全球史与全球化”、“抗争、战争与革命”、“性别与环境”以及“艺术与大众史学”,每一主题下囊括3-5部影片,每部影片的具体篇章中则包含“电影本事”(电影故事介绍)、“电影里没说的历史”(历史漫谈、图书推荐等各异内容)、“像史家一样阅读”(通常会有3个左右的焦点议题,底下会摘录一些名家的史学观点)、“用历想想”(课后作业)。
主题选取几乎涵盖了当今社会思潮的主要议题,如此划分,我并无太多异议,但就具体篇章的架构上,我仍不免心生微词,比如“用历想想”板块,虽可以理解蒋老师布置课后作业的用心(毕竟本书是脱胎于他长达数十年的通识课教学经验),但有些题目是否值得一问或待商榷(如那些已在前文中反复提及的知识点,则不需要像期末小考般再留给读者了,只因读者是以阅读为目的,而非考学),另一些则是相对超出了认知范畴的提问,虽有一定启发性,却由于不似课堂,没有后续的互动反馈,读者无法验证自己的思考是否正确,如此之下反倒有些影响阅读体验。
而在“电影里没说的历史”这一部分中,作者的论述方法也是大相径庭。如在《世界是平的》那一章节中,蒋老师其实是把当今全球史的概况及研究全球史的方法论作为核心来阐述的,这一篇厚重翔实、严肃深奥,与前后的文风差异较大(经朋友提醒,我才知蒋老师是研究全球史方面的泰斗,不愧下笔如此鞭辟入里)。我在想,既是这般提纲挈领的方法论教授,何不考虑将其放置在全球史这一单元的开篇?甚或者可以在每一单元都设置类似的概述,便于读者学习使用,同样也能使全书的结构更加清晰,篇章间的关联性更强。
此外,我亦认为有些篇章可以增进与原电影文本的关涉性。例如《爱国者》那章,作者虽从该部电影引入,主体内容却一直围绕着《独立宣言》以及美国历史的流变展开,似乎直接拿掉本片的介绍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这就稍稍偏离于我对“看电影,学历史”的期待了。而在《鸦片战争》那一篇中,作者提到了学界内针对近代中国史开端的新旧学说之争,这让我大为震惊。一直以来笃信着旧学说(即鸦片战争敲开了国门,让中国受到了挑战才有了转变)的我,确对新理论究竟为何产生了极大兴趣,然而可惜的是,蒋老师没有在文中加以说明,同时也没有就此表达出他个人的倾向,或是对这争辩的看法,从这一点来说,我作为读者是有些不满意的。
当然,苛刻的意见并不能抹杀掉本书的华彩篇章。全书中便有《寻访千利休》、《昔日的我》和《钢琴课》这三则内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千利休》一文似乎就是蒋老师所赞许的“铺梗高手”的写法,他用讲故事的方式展现了茶圣千利休悲剧的一生,指出了这背后日本战国时代的文化尊卑、政权争夺的本质,全文深入浅出,可读性极强,又富有趣味。另一则《昔日的我》也是与日本史相关的内容,若说蒋老师习惯于将个人态度隐藏在浩瀚的史料之中,那这篇《昔日的我》则是完全相反的手法,透过文本我可以看到作者的底色,以及他对待历史事件的情绪,加之全文的结构编织得当,一路从安田讲堂事件出发,串联起同一时期历史上的各个重大事件,颇有剖开了世界横切面之感,读来大为过瘾。最后一篇《钢琴课》是见微知著的典范,作者先将关于本片文本解读的各类学术方法论加以介绍,后选择了把历史解读与女性主义分析融合在一起的方式,从电影主角的情欲表达切入,进而论述了维多利亚时期女性的时代风貌、文化成因等内容,着眼点小而具体,后续分析言之有物,让我惹不住多读了几遍。
昨日在豆瓣偶然看到远子老师的一篇书评,其中他写下:“这种资料性译介还是很有必要的,也需要耐心和眼光,可以当工具书使用。不过翻阅过后,感觉这些材料还是欠缺加工。毕竟真相是通过观点而不是材料呈现的。”尽管远子老师谈的并不是本书,但我私以为用在本书上也有几分道理。蒋老师是历史学科的大拿,其对史料的理解程度自然毋庸置疑,既如此,本书若是能在编排上去芜存菁,给读者更多兼具启迪性与个性化的内容,那便是极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