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云烟间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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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充和有关的书,题字选集有《古色今香》,论及昆曲又有《曲人鸿爪》,比足并辔;雅文小集有《小园即事》,信件辑录又有《一曲微茫》,击节可赏;她一生辗转多座城,生于上海,长在合肥,求学北平,辗转昆明,远赴美国,想追寻其行踪轨迹,又有《一生充和》……
在这些书籍里,《天涯晚笛》在文化底蕴,叙事技巧及内容编排等各方面都不出众,在“百岁张充和作品系列”或“大家雅音”系列读物都不是大众评分最高的一本,但读来如作者苏炜在后记所言,“不经意,就撞进了一座金山银山”,像在读民国事典的脚注集,有一种唯恐自己耽误了好风景、好人事、好时光的惊诧感觉。就像我们也同作者一起,坐在明窗下、书案边,听张充和先生将往事与故友娓娓道来。
一、生平际遇:“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在【辑一】世纪人生里,与寻常的人物传记不同,作者并未很系统地介绍张充和的生平际遇。张充和是谁?她是淮军主将、两广总督署直隶总督张树声的曾孙女,她是曾以数学零分成绩被胡适力荐破格录取于北大的才女,她是作家沈从文的妻妹、画家张大千的挚友、比尔·盖茨母亲的私交好友……我们在《天涯晚笛》一个个生动的故事里,不难窥见她家世的显赫及社交的辽阔。
张充和集聪慧、秀美、才识于一身。儿时叔祖母花重金延请吴昌硕的高足朱谟钦为塾师,悉心栽培小充和,还另请举人左先生专教吟诗填词,因而充和三岁始读唐诗,五岁起练书法,六岁能诵《三字经》《千字文》,通读《史记》《汉书》等典籍,奠定了坚实的国学功底。她工诗词、擅书画、通音律、能唱昆曲、善吹玉笛,与古典艺术精神融化为一,被称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她几近认识了大半部民国名人史,在北大,结识了胡适、钱穆、冯友兰、闻一多、刘文典等,与之有诗词翰墨往还唱和的是诸如沈尹默、章士钊、乔大壮、潘伯鹰、汪东等一时之名流。
讲述这些故事时,张充和已步入暮年,但知己零落、老病相催,她诉说每个人那么一件两件事,以文字形式不朽于人间,既是追忆缅怀,更是挽回时光之粹、留下时光镜像的劳作。读着总想起钟立风那句话,“无关大江大河,我先与你分享动人的细碎尘埃”。她能耐下性子习书作画、练曲赋诗,自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静能生慧,静能致远,张充和有古典美女的气质,亦有新时代女性独立自由之思想,她从不人云亦云,为人处世都秉持着万分真诚,接人待物自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及规则。对待爱情,历来为人所称道的卞之琳等人对她的“苦恋”,她谈到时亦能大方坦然,爱憎分明。
《天涯晚笛》尽可能地保留了她日常的说话语气和言述风格,即“优雅蕴藉中带着直白明锐”,久远人事、切身感受,读来都是那么的真实坦荡。她天性怡淡、与人为善,也爱惜羽毛、洁身自好,明明是像极了华丽民国织锦的一生,她却向来低调,轻易不肯著书立传。1983年,她在自己70岁的寿诞上,写下了这样一幅对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世事无常,悲欢离合。在哈佛大学张充和访谈录里,充和曾说:“从十六岁起,我就是一个人了,我什么事都经历过,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在她的讲述中,感受到的是无怨怼,无愧怍,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万事皆可和解”的释然与豁达。她一生风波颠扑,不缺波澜,想必也看到了杨绛先生百岁感言所说的人生最曼妙的风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二、性格秉性:“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张充和是一个在书卷里、画轴里着墨留痕的人物,她始终专注于书法、诗词、昆曲、园林、碑刻等中华传统文化之美。她与“旧物”做朋友,时常找朋友——在线装书、荒废的池阁,断碣残碑中找朋友。在夕阳荒草的丛中,她读着那残缺的碑文,仅仅只有几个字,也使她乐在其中。当时,哪怕日军敌机轰炸,张充和也能在警报声中钻进防空洞练字,晚年回到苏州时,也还坚持凌晨3点起床练习书法。她写得一手娟秀端凝的小楷字,结体沉熟,书风高古,不愧“小楷第一人”的赞誉。[1]
在“三位沈先生”的相关叙述里,我们得以窥见她的学习历程,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坚守源于她纯粹的个人爱好和精神信仰。《时代风涛里的笙曲弦管——张充和与重庆曲社、礼乐馆的故事》让我们想起了曾轰动大后方的杏坛文苑的一曲昆曲《游园惊梦》,张充和登台,章士钊、沈尹默等人赋诗唱和,这是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大文化盛事[1]。人与霜毫同雅健,一曲微茫、古色今香,中华传统文化毋宁变成了她的一部分,俨然融入她的呼吸,她的骨血。她的心态好极,一切淡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就是玩。”不论是诗词书画还是昆曲,张充和不为扬名立万,而是自得其乐。[2]
受佛教徒养祖母的影响,张充和一生良善,极富同情心。[1]她极为珍重她的收藏,但别人向她求书索画时,她总能让人满意而归。不仅自己的书法,即使一些名人尺牍或字画,她也常常大方馈赠。1948年,张充和夫妇带着保姆“小侉奶奶”匆匆赶往机场逃难,工作人员要求他们丢下保姆。张充和当场急了:“‘小侉奶奶’不能带,我就不走了!”“那好吧,你们俩的行李留下。”张充和毫不犹豫地扔掉了那些珍贵的书籍和书画……在张充和眼里,那些古藉和名画尽管珍贵,却是身外之物,而保全“小侉奶奶”于乱世之中,才是第一位的。[1]【辑二】因缘际会中,作者作为晚辈跟着张充和学习的经历,也使得张充和无保留提携后辈的良师形象跃然纸上。
三、《天涯晚笛》:山水云烟间的“填充”
初闻“天涯晚笛”一名时,眼前仿佛有天涯辽阔之境,耳畔似有晚笛声声随风来。苏炜说到,书名“天涯”来自“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桃花鱼》),“不知何事到天涯,烂漫遨游伴落花”(《堤畔》),而“晚笛”来自“蓦地何人横晚笛,却不见,牧耕牛”。“天涯晚笛”四个字是充和先生的亲笔,隐约中,笛声穿过历史风烟,杳杳渺渺地流荡而来,我们也徜徉于绵长幽深、瑰丽淡雅的历史峡谷和世纪烟云之间,与诸多长辈先贤一起把臂晤谈,学诗习字,听曲品茗,受教受诲。这何尝不是读者的“奇缘”和“福报”。[3]
张充和是一个淌过大江大河,见过血火劫难的人,那些讳莫如深的家国大事,她从不刻意提及或渲染。无关权力争斗,无关改朝换代,无关土地分和人事兴衰,更像是在寻常巷道听老人讲古。大半个世纪的山河巨变下,她始终气定神闲、不急不缓地写诗、习字、唱曲,“游离”并非逃避,她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和古典文学及艺术造诣,反倒是另一种伟大的坚守。
一个个故事,为我们展现了张充和的生活化景象,是真实的喜怒哀乐爱别离,为了保卫生活的安宁状态,她也需要克服种种困难和窘境。但无论如何,她总是光风霁月,云淡风轻,她的行止风范总是那么安静、恒定、优雅、从容。世俗镜像背后,张充和与古宅高院、与瓜果、书画、昆曲为邻,她冷淡疏离却不冷漠,她端庄隽秀却不刻板,她无需附丽他人,独立自由地悠游于世,是“时代风涛”中的“笙曲管弦”,是“但借清阴一霎凉”。在大半个世纪各种经世致用的学问,各种家国浮沉的言论行止里,她就像山水云烟间的一道“留白”。这也是作者想传递给我们的精神——在“无”、在“不变”、在“留白”、在“淡出”与“游离”之上。[3]
仅读《天涯晚笛》,是不足以走近张充和的。读过关于《桃花鱼》精美装帧的文字,但带给我的震撼都不如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里,薄英手捧《桃花鱼》读出“RememberthepassoverWulingRiver”那一瞬来得震撼,“她是我的老师,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人之一”,事隔经年,说起这段亦师亦友的情谊,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生爱好是天然”,是师生对自然共同的热爱。薄英说起恩师,也说起桃花鱼,“它总是独自漂浮在汪洋大海”,你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眼中的张充和,与苏炜的不同。
人生碌碌,得失难量。苏炜细腻而琐碎的描写,让我对张充和有一个大致的感知,但我也知道这种感知是片面的,是主观的。纷呈世相,这些湮没于时间洪流的故事,你会如何打捞呢?你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张充和,意味着你是一个或者向往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好坏自然全凭心酿。



苏州是个文风昌盛,曲人荟萃的地方。如今我身在姑苏,定要寻一个放晴的日子,去充和的九如巷故居转转。
参考文献
[1] 李蕊娟.风华绝代张充和:“最后一位才女”的传奇人生[J].档案时空,2015,(09):9-12+1.
[2] 管继平.古色今香张充和[J].检察风云,2015,(15):90-91.
[3] 苏炜.《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后记[J].书屋,2012,(10):7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