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铃木大拙说禅：前方红雾黄云，血魔要出世了！
缘起：有天一时兴起，我打断了正在读康德的邓莹，说“我跟你讲讲法相唯识学的体系好不好？”她说好。于是我从佛学色、想、受、行、识的五蕴法、五十一心所法、十二缘生、苦集灭道、真俗二谛、三性、四缘、四涅槃、直讲到最后为心物万象溯源的种子和自眼、耳、口、鼻、身、意、末那、再到阿赖耶的宇宙意识流……当时讲得我是大汗淋漓唾沫横飞。讲完，邓莹想了一会说：“佛学的这套体系仍显模糊，尤其在心意识上分种子和八识，有理性哲学所谓的虚妄幻象之嫌……”刹那间，一道灵光闪现，我忽然意识到中国哲学无论儒学玄学还是禅宗佛学（统称玄学），其实都只是一种情意哲学，它只能局限于心理学和艺术心灵的范畴，并且它的价值也正因为局限于心理按摩的功效上而得以体现。换句话说，玄学是生活领域的哲学，是一种生活原理。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运用于社会组织和科学实验的理性哲学，它是以知识分类、逻辑推理、概念分析为主要特征的。理性哲学唯一不能解决、无法论证的就是情感问题。情感得不到真实的寄托，让理性的西方人几次进入黑暗的中世纪，甚至让意大利作家翁贝托·埃科在《玫瑰之名》感叹“要用你的脑子，不要用你的心！”但若是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合理的，则又犯了玄学家试图用情感统领理智的错误，其影响至今仍不能消除口口口口口（作者此处省去五千言）。也难怪热爱老庄的德国作家冯内古特会说：“民主制和资本主义只是不得已。”如果我们能清楚地看到玄学和理性哲学有各自的局限和运用范畴，我想，存在于我们日常工作生活中的焦虑和不安将会得到很好的对治。这个道理只用想想员工为什么怕缺乏生活（思维）的领导（制度）即可得知，因为他会让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压抑和紧张之中。家庭关系同样如此。
对于中国哲学体系之内的儒学玄学和禅宗佛学甚至包括史学来说，我们要知道它毕竟只是一个经验和情感的聚合体，并且是以一种非理性、脱离逻辑的方式被记录下来的。我们只能以自身的经验和记忆去感知玄学家的话语，去体会他们的言外之意，才能自得自悟。换句话说，中国哲学的唯一目标只在指向“自我”和“我该怎样活”。所以当我读到《禅宗思想的形成与发展》只在历史背景和最高境界里消磨时间时，我点评说“通篇的浮辞滥调”。接着当我读到铃木大拙的论文集时，我才知道中国最高学府的观点都是从他那里来的。对于一个被抄袭了100年的国际知名学者我本不该评，但是作为中国哲学的一部分，佛学的价值正在于他们以推理和思辨的方式填补了玄学过程上的空白。若是单论艺术造诣或生活境界，恐怕佛学还是有未尽之处。铃木大拙的问题正在于他舍去了佛学中最好的过程论证，只在个宇宙无意识的最高境界里打转，不得不说禅院的净土世界让他的俗世生活稍显空虚。
当然玄学心理学也有局限，50年代当欧美的心理学家大范围的援用玄学作西方心理学的补充时，曾经很清晰的指出：对治的范围只限定在生活富裕却很烦恼的中产阶级。换句话说，玄学心理学不治穷病，尤其当一个人以物质财富衡量贫富标准时，你只管掉头就走。
一、 随机点评
都说对牛不可弹琴，而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庖丁解牛。得出一个结论：谈情可以，但要花大气力！铃木大拙的文章含混圆润，读时要小心，正如《蜀山剑侠传》所谓：“前方红雾黄云，血魔要出世了！”
虽然禅宗的“言语道断，心行路绝”名声在外，但要知道，魏晋隋唐的佛家般若、瑜伽、法相唯识、华严、天台宗等已经建立了一个超级繁琐复杂的名词概念系统，以作为描述和想象大脑运作流程和宇宙心物万象的体系。在此基础上，禅宗才能以一阵机锋棒喝横扫各大门派，并且，打狗棒法是为随机指点服务的。所谓“随机”则强调一个机缘时候，并非没头脑的就将一个求学者“逼”入绝境。铃木大拙特强调一个逼人入死地，我好想把他送进健身房，看看他怎样在一群大屁股大胸面前作狮子吼。
另外以艺术情境作开悟之用不是不行，但它指向的应该是“返身自识真宰”，即个人经验的自得自悟之处。而不是通过所谓的沉浸式欣赏以向外缘生一种倾慕向往之情。否则，回到拉萨你很干净，离开拉萨你岂不是很污浊啦？艺术心灵的功能只能局限于自识“道心之微”——这个与危险的人心相对应的微弱的道心——才是各人材质天赋的真实之处，宋明理学所谓“虚灵明觉”是也。若是只在一个无心，无思无虑，百尺竿头只管纵身跃下，“超越心理学意义的意识底层最真实的无意识”上杀时间，也难怪有诚实的朋友说读不懂了。我都有点怀疑安兰德所谓的东方神秘学说是不是指的铃木大拙这一流派的观点。
再者，铃木大拙所谓超越心理学意义的——意识底层最真实的——“无意识”指的就是阿赖耶识，这个概念是建立在楞伽经和唯识学（即唐僧西天取回来的经）种子和八识体系基础上的，是法相唯识宗为宇宙万象的根源所作或者所假设的最终（心理）载体。铃木大拙将阿赖耶识描述为“集体无意识”“宇宙无意识”，特强调人人都具有的阿赖耶识的整体性和共性，这固然可视作他一家之言——却忽视了人人具有的阿赖耶识犹如千人有千个莎士比亚共同存在于莎士比亚这同一本书上的交遍存在的意义——但绝非佛学意义上的最高境界。虽然阿赖耶识有由染转净的功能，但这功能的价值正像中国的“空”字由“穴”和“工”（挖穴的工具）字所组成，若得虚而能容（空）的心境，对无意识的执着和归寂的工具都可舍。 据说30年代铃木大拙曾与胡适、鲁迅、钱穆讨论禅宗，我很好奇怎么南京内学院欧阳竟无的少林十八铜人没有跳出来将他一棒打杀，想一想那情景一定有趣的狠。
二、 心理分析
我反对铃木大拙说禅的原因，就像王阳明批评朱熹用勤学苦练和日久生情的笨方法去启悟人，只会把人的脑子搞得像一团浆糊。克己复礼的意志力若是只在境界上自我陶醉，那就像临济宗所谓“大师衔着屎块交予你，而你张开嘴巴接住了它”。。。若问狗子有没有佛性，只能问狗子自己了！
但铃木大拙也有独到之处，他通过心理学上“无意识”这个概念来重新强调“阿赖耶”——这个含藏着无量意识和经验，像大海水一样交相摩荡、起伏不定的世间万象——的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也就是精神和现象世界的多样性。中国人说“眼睛里要揉得沙子”，“水至清则无鱼”，都是指的这多样性的重要。哲学的功能之一，也是让人意识到多样性即可能性，并接受这个看似矛盾的复杂世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西哲讲形而上学和理性；玄学讲虚静之心和逍遥游；就连充满神性的孟子也讲“农村人吵架闹得我脑壳疼，虽不能运起浩然正气一剑把他们都劈成残疾，但至少我可以关上自己的窗户。”这也是对世界接受的一种方式，但仍然存在着中国人过于依赖直觉，将复杂的现象笼统归纳为“习心惑海”和“心为形役”之嫌。
从这层意思上讲，这本《禅与心理分析》就要好很多。尤其是心理分析学家弗洛姆将佛学中阿赖耶识的概念与“可能被认知到的无意识体验”相关联；将“我执”（第七末那识又称意识根）的概念与“被社会、家庭和历史的单向标准所抑制的个人记忆、经验与意识，以及由这种被抑制的状态所导致的认知偏曲”（即柏拉图所谓的洞穴人和冯内古特笔下的阅读障碍症）相关联；再通过层层分析这个被压抑的无意识，以期待建立一个能共享共生的群体经验场，以唤起人类自儿童时代起就被剥夺的宇宙意识——love and peace——这就再次回到铃木大拙所提出的“集体无意识”的概念。此处“集体”或“宇宙”特指人类整体性的经验，而对无意识的发掘意味着个人经验通过情感交流的方式得以扩充，有朱熹“格物致知”的意思（日本儒教是忠于朱熹的）最后，通过充分的体验而开悟，获得一种真实开放的内心状态，以达到道法自然、复归婴孩的境界。
在这里，我想特别提出宗教式思维里对婴儿的象征意义：“复归婴孩”意味着与原罪相对的绝对纯洁，而不是玄学侧重在儿童和婴儿求知的自然状态和旺盛的生命力——如老子所描述的婴儿整夜啼哭而声音不哑，拳头紧握而小鸡鸡翘起——正是这个对“自然”理解的不同，以及由佛教“正闻熏习”所建立的外铄方法，让铃木大拙和弗洛姆在意识训练这一环节走向了神秘主义和宗教人道精神，也让他们特别警惕通过快乐的感觉（包括对快乐的记忆和识别）达到返身自识的方便捷径。铃木大拙之所以强调无意识的“无”也正在于此，这和佛学“根身虚妄”“慈悲为怀”的思路是一致的。
暂且把学派分歧放在一边，其实集体经验也有悖论，就像尼采一边说上帝死了，一边又道出了宗教意味极浓的一句格言：“当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凝视着你”“与野兽搏斗须将自己也变成野兽”——佛教所谓世间五种姓，有佛性就有不可转净的“一阐提”——这就是无意识深渊的矛盾性。反观玄学在讲“无意识深渊”时则全然没有压抑沉重之感，触及到无意识的力量叫灵光一现，叫默然内识，叫虚灵不昧，全是快乐轻灵之感；即便是一念察觉到社会现象/人格的虚幻性——在堕入悲观之前——转念会马上警醒自己这是自己的本心在起识别作用。就像王阳明教导正在服丧的弟子：“此时正是用心时！”这都是在孔子“未知生焉知死”“学无厌、思无倦，不知老之将至”的观念下，所建立起的“绝对的生”的哲学。中国哲学特别强调顺各人的材质和天性，随处扩充涵养，时时将外缘的知识经验反身体会、理解，以充实此生的历程。庄子所谓“忘乎故吾，有不忘者存”所指正在此，所以他才能在直观的态度下对“不钦慕”和“不厌离”的豁达心态更有一份独到的理解。
铃木大拙也常常拿出庄子的案例进行讲解，并将庖丁解牛的“目无全牛”解释为直接在内部进行观察，殊不知庖丁解牛的关键全在以思维的“无厚”入现象的“有间”，仍是一种由分析现象到得意忘形的领悟。思考真是须臾不可离，无思哪能逍遥呢？你以为是灵隐寺的民宿，8000元能买一夜的空寂？
三、知己文化
我原来看《大师 The Master 》写过这样一段短评：“托马斯·安德森的《大师》拍的是知己电影，最后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真的是乘着一叶孤舟到楚国了。灵魂导师能导人是因为大师和水手都站在濠梁上，此桥梁若有若无，位于通达之境，在镜头中是大海，是旷野，是沙与沫，是囚笼里的互相咆哮，是水手的自制烈酒，这个烈酒一般人喝了是毒药，唯有大师喝得意犹未尽赞不绝口。此桥梁还是大师受水手启发而写成的《军刀》，读者和编辑只能执着于文中的遣词造句，唯有水手得意忘言心领神会。除此以外的心理治疗或生活仪式都只是怀疑论者所质疑的制造幻觉，所以大师只好把评估问题的“你能回忆”改成了“你能想象”。若将往来时空理解为主客观的统一，就只能去表演徒手穿墙的神迹了。庄子一说神迹就直指形名，因为执着于神迹，就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多想带你登上开往中国的慢船，海中升起月亮大而光洁，中国无神，但且游心。”
当时就是按照知己文化去理解的，写完后又觉得言不尽意，总觉得托马斯·安德森有意无意之间表达了另一种观点。直到读了《禅与心理分析》，才知道心理学有一个流派将心理分析师称为The Master，将心理分析师与患者之间的（师徒）关系比喻为物我无间，共同进入到意识底层相互提取经验的共生体。这种理解更接近于铃木大拙对宇宙无意识——阿赖耶识——的想象。
在上文曾经提到过：对无意识的发掘，在庄子是以我思维的“无厚”（无形/无所滞碍）进入对象世界的“有间隙”（自虚而虚物），才能恢恢乎游刃而有余。所谓“思维的无厚”则描述的是思考时随着心和物变化密移的的性质，运（思）而无所积（随积随扫）的状态。李小龙用水的哲学来形容即：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但之所以不腐，则在于一提起水就想到它“有源”。
而所谓心有滞碍的状态，即心理学上“被历史、社会、家庭的单向标准所抑制的个人记忆和经验，以及由这种被抑制的状态所导致的认知偏曲”。但这只道出了“物”（环境）的一面，另一面即“心”的方面，佛学用“法我执”的概念将所谓“人的烦恼”定义为：人常常习惯于无视因果和条件的必然性，将意识中对现象世界所做出的种种解释（由概念和设想组成），直接联系于现实中的成败得失，而产生的种种期待、厌倦、钦慕和执着之感。而由“无明启悟”的契入点正在观察一切现象依条件而互生；及不待条件而直接将各种虚妄幻象当作现实的后果。缘生法所谓的条件并非语录中的“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这个条件仍然是外部环境，而心理学则是要创造内部的环境。或者说，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的目标是塑造“社会人”，而心理学的理想则是创造“自由人”。
总之，西方学者在心理分析上的理想有中国知己文化的意思，但又不同。虽然，知己文化同样是建立在“信”的基础上，而“信”又是建立在“情”的基础上。但若是把情意局限于欲望和爱之情，那就像庄子对惠施所说的“我说的有情就是你所认为的无情。”其实玄学的知己文化反而是建立在“陌生”的基础上的。两个知己高山流水坐而论道，我对你无所期待，你对我无复希求。进门是客，出门是路人。在此基础上偶然一现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才是至乐的弦外之音。所谓声无哀乐，哀乐在我。这就是知己文化所建立起的平等与轻松。成年人常常向往学生时代的友情，希望能与子女交朋友，却在家庭教育中给予了孩子太多压力。反思一下孟子说的“我不教自己的孩子”，固然也有在家庭中建立正常的生活关系的觉悟。传说罗素在中国讲学时听学者给他讲老子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竟听得有些痴了，怎么能不玄呢？人人自立人人为龙岂不快哉，何必要怕“群龙无首”呢？
四、情意哲学
1、情的霹雳
我在读《剑桥中国明代史》时，曾对西方学者将冯梦龙的《情史》《三言》列入重要的史学著作感到不解。在我印象里，中国人自有史以来一直都活在一个情史的世界里，人人都好像有一种跟着感觉走的特质。我们只是顺此情势脚步越来越轻感觉越来越温柔，心既然能像风一样自由，何必又多此一举将《情史》列为学术典籍呢？我的这种想法，固然潜移默化的继承了传统思维里崇尚简易和中庸的乐观态度。我记忆比较深的，是我初中时听不懂张学友的《爱得比你深》。“与你两个世界如何接近”这句歌词让我很费解，听一起踢球的学霸同学做歌词赏析时还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的头脑里缺乏“两个世界”的观念，这对于逻辑思维来说自然是件要命的事情。但反过来想，是我固有的思想意识里本不含有太多区别对待的观念。或者说对情和爱的感觉只有一个得意忘形的模糊印象。以此看庄子的直观思维发生在中国就很平常：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小鸟自在翱翔于榆枋之间；极微之中有至大，陋形之中有美颜；多么稀松平常，何足挂齿！当然对于时时处于比较和竞争环境里的现代人来说，想要追忆起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然情感，还不得不做一番返璞归真的工夫。
返璞归真的第一步通常是从认识环境开始。前面讲过，客体环境既是自我觉醒所依赖的必要条件，同时也是限制和阻碍自我觉醒的重要因素。它容易让人按照环境所设定的“社会人”的标准建立自我，从而抑制自我的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有意无意地潜藏在个人的意识底层，在梦境里，在闲暇中，无时无刻不在骚扰着作为主体的个人。你无法忽略它，无法通过获得更多的“成功”去满足它，它只是在你的意识深渊里虎视眈眈的盯着你，就像现代人常常感叹做人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来，各种虚幻的存在感几乎要将人压垮。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将存在（对象）统一在意识之内才能解决，用佛学术语表达即“摄境归识”，用王阳明的话叫“知行合一”。而在“识”的层面，我们的铃木大拙和心理学家们更是严重的称此“面对真实的自我”好似处在生存还是毁灭的边缘，要以必死的决心去否认那个被社会和环境塑造的假自我，才能产生新的看待事物的视角而获得重生！
中国的读书人看到此处定会付之一晒，或者说“情感问题本就是冷暖自知”，或者引用《阿飞正传》的台词“做人千万别比较”，再或者模仿《蝙蝠侠：黑暗骑士》小丑的语气“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呢？”这自然可以反映中国人的原始思维里有简单和知足的一面；但我们同时要清醒地意识到，“冷暖自知”只在一个情意学的范畴内才有意义，若是缺少佛学曾经通过“种子”和“八识”的概念，对六大类五十一种心理现象进行过系统的推论过程，那整个中国古代史将更加退缩至只有结论的非理性世界。因此从心理学的方面看，中国的“情”字除所谓的“人之常情”外，还包含了人的各种感官、经验、记忆、知觉和直觉。它里面既有可被人发现的一般意识形态，也有不被人察觉的无意识存在。佛学用“阿赖耶识行相深密”形容此类精神现象多如牛毛、深不可测的性质。其中，“深”指的是它深深潜伏于意识底层；“密”指的是它变化密移。如我一念轻视自己过去的作品，一念又对现在的知解感到满足，这就是“阿赖耶识行相深密”；再或者有人认为自己不存在认知偏曲的问题，这也是“阿赖耶识行相深密”的表现；就连铃木大拙本人拿《逍遥游》举例时，也错误的把大鹏的扶摇直上九万里解释为庄子“骑”在大鹏背上乘虚遨游，固然也难逃“阿赖耶识行相深密”的魔法；至于周星驰《喜剧之王》那个在酒吧主题派对里找“初恋”的老板，则已超出“阿赖耶识行相深密”的程度进入到临床精神病和变态心理学的范畴。
其实，自古希腊哲学始，情——作为一种不受控制的非理性的存在——一直隐藏在理性哲学的不可知的黑暗面，甚至被莎士比亚比喻为一个堪比生死存亡的认知危机：你只用看《无因的反叛》詹姆斯·迪恩的女朋友经过一番从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曲折之后，多么痛苦的念出那句“YES，NO，I DON'T KNOW”的经典台词；或者再回忆一下安·兰德如何以一个“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的造型带给读者仿佛被皮鞭穿过身体的刺刺的感觉时；你就能知道“情”是让西方人多么头疼的一个问题。一开始，他们想用宗教意识的“爱”和“信仰”去统领这类情感，但很快就进入到中世纪；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认识到：情——作为一种个人和集体经验——不可以强制手段和药物治疗进行控制，只能通过自觉自悟的方式加以疏导和认知后，玄学和佛学的价值才真正得以体现。从这层意义上看，《情史》和《三言》可称得上古典情感经验的学术宝典，在一个依赖对象的认知体系里，中国的情史和艳情小说对于西方知识分子而言，可真算得上心理学所谓“处于意识底层最真实的存在”。
2、知识与超知
有认知偏曲就不可能更准确的认识环境，也就不存在认识自我。那么回到“识”的问题，就要引申出“超知”的概念。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有一个结论，说媒介（环境）是人类大脑的延伸。这个结论的预设前提是他的书名《理解媒介》。重心全在“理解”这个词。后来为了解释《理解媒介》，麦克卢汉又出了《理解我》一书，因此，在他“理解=理解我”的概念系统中固然含有超越一般知识的意思。如果我们能明白理性思维的契入点只在钢笔和茶几发生碰撞的一刹那间产生，就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都是一个映射着无数客观事物（心物万象）的坐标系。而当我们思考时，我们的主观意识和客观对象之间，就像钢笔和茶几发生的那一下碰撞一样，互相之间有相反相对的力的作用。此时的客观对象虽然变成了头脑里的概念，但对于主观意识而言，它仍属于“外缘”。所谓外缘的特征即“拿起就有，放下则无”；或者就像看一本小说，你自认为理解了某个角色，但却因此产生了抵触或羡慕之情，在玄学和佛学中，它都不能够被称之为“理解”的状态。因为意识和对象（概念）在我的头脑里形成了一种主体-客体矛盾对立的二元排列方式，而这个主体-客体矛盾对立的视角就是铃木大拙和心理学家经常强调的会导致人格发生分裂的根源。只有当头脑里的概念与我的经验发生了通感时，这个大脑里的概念被消化了（庄子称此理解的过程叫“独化于玄冥”或“物我两忘”），变成了我个人经验的一部分或者扩展了我的个人经验时，才可以被称之为“理解”。理解只有在超越一般知识的状态下才能完成。
“知识”是附着于现象世界的概念；它以外向型的分类和逻辑次序为主要特征。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无因的反叛》那句由“YES，NO，I DON'T KNOW”所构成的“从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曲折认知历程，虽然，女主角一时喜怒哀乐五味杂陈，但思维的习惯仍会从她语无伦次的语言中表现出来。就像无论佛学怎样强调般若智慧照进五蕴皆空，但仍然会通过在心上分“四禅八定”分“四智八识”等各种层级做认知进阶的坐标使用。这并非是哲学家分析的错，而是他们不该将冷暖自知的情感问题试图通过知识分类予以解决。即便对于禅宗心理学“清净境界”的理想，如果我们按照认知习惯死抠“能（知）所（知）无对”的概念，直接将客体对象指向意识的统一，那么所有在主观意识中因一瞬间的外部刺激而产生的兴奋、陶醉、爱慕、崇拜、沉浸式的欣赏，甚至性高潮等等，都会因为在知觉上打破了时间、空间、逻辑，或“意识与对象的二元分裂”模式而步入涅槃寂静的殿堂。也难怪尼采会喊出那句激情宣言“上帝已经死了！”
相比较起来，庄子在面对此类问题时的“啊，噫，吾弗知，吾弗知！”则更加强调在思维里做一番语言和概念相泯相消的工夫。而对于玄学心理学来说，其最切近的契入点则在于：超拔于一切概念逻辑分类秩序的约束直接指出个人当下的执念。如上所举“阿赖耶识行相深密”的各种例子，庄子所谓去其“成心”而已。唯不同的是，禅宗佛学认为人心的桎梏由众缘聚合而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破执全都破，所以有一开悟全家大解放的喜乐精神；再或者正因为人心被众缘层层缠缚，就得把开悟说得比登天还难，不免让人生出许多心若死灰、形如槁木的错觉不可。相较之佛学的复杂，作为情意哲学的玄学则强调工夫的简易，除了宋明理学的虚灵不昧和扩充涵养，庄子用一句“忘了”可谓是登峰造极。而孟子主张形色天性，把闻道比喻为吃肉，所以有“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一说。猪固然是常常在跑，你莫要一脚把它踢开就好。噫，更别提《论语》开篇第一句就是“学习很快乐，交朋友也很快乐，别让他人的无知影响你的快乐。”一股快乐之情溢于言表！我想，之所以不快乐，只不过是读书人或者把“知识”和“情意”的概念范畴弄混淆了，或者有所偏废，以至于让这样多的战狼和色狼活跃于网络和人间世，让人不觉生起一种“地狱”的错觉。我曾有一次背着两个大包一身臭汗的跨入地铁，没站稳往前颤了两步，结果一个离我还有2米远的女性发出一声几乎被强奸的惨叫，搞得一火车皮的乘客都对我怒目而视。噫，此时正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所以，相对于仍不离外缘对象的“知识”而言，“超知”指涉的则是大脑里对知识概念的理解过程，它直接指向的是个体的经验。禅宗特重视把理解建立在个人经验之上。因此在这层意思上我们再来看玄学和禅宗佛学所提出的“无知无念”，显然不应该是“反知”的意思，而是指经人消化和理解后的知识与记忆。说“无善无恶”，同样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谴是非以与世人处”，而是指超拔于环境所定义（或者说硬塞给人）的历史善恶观，它强调的是要经过自己的体验和理解后再做判断。为什么说道不远人？因为无论是从形上到形下，还是彻内彻外，只是形容知识在个人思维和经验中的回路而已。由此我们再来看王阳明的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哪能不豁然开朗？王阳明只是拿出“善”和“恶”这对相反的概念用来描述自己的脑内活动而已。所谓我不观鱼鱼不乐，我不闻花花不香。善和恶在中国哲学并不直接指涉世俗道德。“善”一般做赞叹词，大致相当于我们平常说的nice、good、bravo、wonderful、great、cool、awsome等等；而“恶”即通常所谓心态崩了，发烦，暴躁，想哭，空虚寂寞冷等。魏晋清谈里的“乐未毕，哀又继之”大抵指的是“有善有恶意之动”的状态。当然他们的傲然啸咏还是很歌剧很艺术生活的。
3、没有航标的河流
民国的玄学家常常戏称遇见念佛的居士“予欲无言”，今天我要说看见读史的学子须掉头就跑。不过，他们的言行倒是很准确的定义了什么叫由情感抑制导致的认知偏曲（虚妄幻象）。我也是近两年才发现历史和时间的幻惑性的，当时以吴天明1983年的《没有航标的河流》为题写了篇短评：
“看了1983年的《没有航标的河流》，盘老五演得很好，导演拍得也很巧。海上人家与世无争；争，是不得已。从积极的安之若命到消极的无可奈何，是因为有一股莽荡的势力潜伏在安静的木排之下，让环境和人心变得不可识别。所以说河流没有航标。但，一说没有航标则是为了显示航标，一说破空间方位相则是为了显露出真相，在导演看来，真相则存在于时间的长河里。虽然，当下只是宛而有相，但可以追忆，可以等待，还可以斗争。可以认为，导演持的是绝对时间论或绝对因果关系论吗？其实，时间有其幻惑性，历史从来都是从无始中来，最怕也最容易走向无明中去。毕竟历史多是战时思维，若不善分析，有所谓一时惨事造业几世无明之弊。如何从这个思维中跳出来，可以用神仙故事中的观棋打个比方。说樵夫观神仙下棋，到夜晚才记得回家，一回头，才发现斧柄已经腐烂了。盘老五若是棋局里的神仙可好？再者，是什么让樵夫流连忘返，得意忘形，一时间进入到科幻情节里的虫洞了呢？自然是神仙变化莫测的棋路，和由黑白棋子所构成的廓然大公的棋象。围棋里对弈的双方不说话只“手谈”，神仙的手谈就是玄言，就像读《易经》要“借”言、象、意的思维轨迹，从系辞的言外之意以观卦爻的变化，才能体会得意忘象，得象忘言的哲学思想一样。虽然，在方寸之间的棋盘上有成、败、得、失等无量习气纵横出入，但同时也有从死门入生门，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快乐。历史从此处进入才可超越撰史人的思维模式。所谓时间刹那义中的故故不留、才生即灭，才灭即生，即体现于此。若沉溺于记忆的碎片，就像庄子所说，吾与汝终身交一臂而失之。”
这篇短评的关键在于记忆。佛学将“”念（记忆）、定（精神凝聚）、慧（推理判断）”作为一组概念进行讲解，固然也有将记忆作为开悟之用的意思。至于禅宗同时又强调“无念”，则还是菩萨心肠在作祟，生怕学者执着于念想而误入歧途；再加上宗教思维最终追求的都是毫无污染的至净至高之境，暂时可都忽略不计。
我之前重看张彻的《大上海1937》 ①和牟敦芾的《自古英雄出少年》②时感叹“小孩子的记忆真奇妙，费解的话记得，有趣的话也记得。在这里，”费解是“疑”，有趣是“天性”；疑能启悟，天性是方向。“意（阿赖耶识）有定向”这很关键，否则在提取经验和记忆的活动中，极容易将成年后所形成的自大或厌倦之情带入到童年记忆之中。我在江汉路散步时，经常发现小孩能在商场橱窗内非常狭小的空间里自得其乐，但为什么每个社会人都称自己有个“悲惨的童年”呢？这固然值得思考。所谓“只看见猪跑，吃不到猪肉”指的就是这种感觉。你只用看中国学历史的有几人不活在“胡马窥江”的心理阴影之下就能明白。但是，看见猪跑（灵光乍现之时）就是要用意志力的时候了。我记得2017年下半年重新恢复读书和思考时，感觉好比戒毒，全凭“意有定向”才让我今时能脱胎换骨。这种感觉就好像作了一番精神凝聚和为道日损的工夫后，你会发现“无心”和“顿悟”就像目的性很强的在书架上去找一本书，找不着；隔天路过书架随便一瞟，就发现了。此时，由于心情放松，视角变广了，思维运转的速度变快了；你快了，别人就变慢了；时间以一种无限延缓的形态从你面前经过，你甚至都感觉不到它，丝毫没有市面上所谓的低欲望生活或慢生活的消极感。并且，我所说的意志力和铃木大拙强调的“师法”和“意志”却又不同。铃木大拙和心理学家们所谓的师法，就是以“佛说”为正闻熏习建立起的一套知识和经验的体系；所谓意志，在禅学的“无我”之教中，固然特指的是高于意识的佛的意志（铃木大拙所谓宇宙无意识）。其实关于意识底层的无意识深渊我并非没有尝试过，我的意识流实验小说写得不错，但那也属于拿起就有、放下则无的虚妄幻象，离认识自己还相距甚远。
对于学佛的人而言，我固然属于邪魔外道之流。因为我作文并非为了“起信（信仰）”，尤其通过仪式化的生活让人缘生一种悲而起信的情感是我特别反对的。悲而无力，越苦（社会人都苦）越贪（贪慕执着）生（生存非生活），这当然不是泛泛之谈，纯属我的个人心得。上面所写对于深信“客观存在不因主观意志为转移”的人有福了，因为你正好也是那个认为自己不存在认知偏曲的人。
文章最后，虽然我反复强调作为反环境的艺术情境只是一时之知，但在如何运用这一点上北野武做的不错。就以近期写的北野武的短评作为结束吧：
之前看《极恶非道》， 看到第三部才意识到北野武的笑点正如搅屎棍的自信在于“至少我还是一根棍”，此棍在动物世界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倒还真有点喝如雷声，棒如雨点的禅意了。七十的北野武也不容易，左一个巴嘎野鹿呼过来，又一个巴嘎野鹿喝过去，横扫武士颁奖典礼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忽然回想起赵忠祥老师的经典配音：一只屎壳郎艰难的行走在狂风之中。。。 后来看到《沸点》和《大佬》，才知道北野武不断在黑帮和废柴之间切换的镜头，是一组社会人和儿童的对比情境。一边是努力生存、切指剖腹的成年人；一边是散漫悠哉、调皮捣蛋的小鬼。这正是北野武的精辟之处：一般黑帮片拍的都是残酷世界里的社会人，无非是不甘寂寞力争上游打打杀杀纵欲淫乐之事。只有北野武肯让一群搅屎棍和儿童当主角，动不动就要召集100个坏人毁灭恶势力的老巢，果然是童言无忌。北野武的童心未泯和他游戏人间的态度是对武士电影枯禅宗的改良，虽然最后总离不开日本传统的“死”字，但那也不过是任天堂红白机游戏结束时GAME OVER的字幕而已。 对比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 那一张张在射灯下凝滞而油亮的笑脸，说实在的，看得让人有点头皮发麻。不过就连“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的临济宗在铃木大拙的笔下都显得有些阴沉恐怖，权当做一个流派研究一下吧。还是北野武学得透彻，把禅宗以喝止喝，以言破言，左打右打四面旋风打虚空的活泼精神表达出来了，果然是愉快愉快，愉快极了！
至于看《坏孩子的天空》 则一扫学生时期的阴霾。回想起来，我不就是电影里那个在操场上踢足球（骑单车）的废柴吗？直到有一天化学老师像发疯一样从家里带来一把菜刀“杀”死了我的球后，我才堕落到天天泡录像厅的。当然，在此之前我因为把一种烟熏的灭蚊药偷偷塞进讲台把老师熏得半死，才被“罚”到操场去打球的。哈哈。当时把我吓得要死，都不明白我不过是上课时间在操场上打球而已，犯得着喊打喊杀的吗？直到去年我上高中群去通报疫情时，发现已成为社会中梁砥柱的白领同学像疯了一样对我喊打喊杀时，我才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北野武倒是把同学和老师的视角拍得很清楚，回想起来我当年其实是给他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过很多乐趣的，否则等他们老了岂不是觉得学生时代一无是处。哈哈。
邓莹也说现在看北野武的电影《菊次郎的夏天》居然觉得特别好看，二十几岁的时候看真没感觉，哈哈哈，他真的很有童趣，而且是特别纯的那种，完全没有做作的感觉，里面很多场景小时候都经历过，例如说小学有个同学拿绳子往湖面上荡，准备在女生面前装勇敢，结果绳子断了直接掉湖里了，现在想起来还笑得肚子疼哈哈哈哈……有些东西年轻的时候你觉得不太重要，甚至想要摆脱掉，但是回头看看，其实那是你丢掉的最好的东西。
附录：
①张彻的《大上海1937》短评： 小孩子的记忆真奇妙，费解的话记得，有趣的话也记得。昨天再看《大上海1937》，依然觉得在手撕鬼子的类型片中算得上活泼泼的境地，果然是仁体流行，食色天性。作为小学的包场电影《大上海1937》一上映，顿时在小朋友的课间娱乐里炸了锅，只见满街的健身球横练十三太保和霹雳舞猴拳，还有那句让小朋友既费解又过瘾的俏皮话：不好意思……两只不锈钢健身球在肉掌里发出一阵悦耳的风铃声……一低头，同学的两只带着霹雳舞手套的猴爪子已探到了胸前。正面角色完全没有市场，除了一些十几岁了还在念小学的留级生，长得人高马大勺头勺脑的，谁会喜欢“凤凰三点头（黑帮仪式）”或奇怪的三角恋呢，家里的搓衣板已经跪得太多了，还是让老朽琢磨一下不好意思的奥义吧！
②牟敦芾的《自古英雄出少年》短评： 《自古英雄出少年》也是我小时极喜欢的电影之一，从头打到尾，还穿插几句俏皮话，看到高兴处还偷学两招，无非是插眼踢裆之类的护身之术，后来不小心把同学屙尿的器官踢坏了，惹得我外婆操起一根竹篙追得我满院子跑。小男孩大多喜动不喜静，谁还没点功夫幻想呢，看了点武打片当然就想到要伸张正义，有次看到一对兄弟欺负一个小女孩，二话不说上去就抱起来打，结果吃了老大的亏，回家找老爸调兵遣将，结果Father一回头，说：“别人打你的左脸，伸出右脸也让他打。”难怪土耳其人要烤爸爸，这像是党员说出的话吗？虽然经受如此挫折，仍然止不住对武打片的喜欢，有次在电影院看得正在劲头上，我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宣布“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个。。。”话没说完镜头一转，变成了一对男女正在亲嘴，引得大人们一阵哄笑。虽然，现在喜欢亲嘴自然是多过武打。。。今天再看，邓莹说让她想起了农村的黄土地和田野，而几个清兵大内高手一登场，她更是连声惊呼“吾不忍看他们的颜。。。”噫，禅家说作用见性，这80年的打武片想必是只见作用，不见心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