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一个不甚美好的开始

作为费正清学术生涯的早期作品（由其1936年的博士论文修改而成，从这个意义上讲，要比他1948年出版的第一部专著《美国与中国》更早一些），1953年出版的《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Trade and Diplomacy on the China Coast）如今第一次被翻译为中文引进国内，虽不能说万众期待，但想来也足以令相关领域的爱好者们（比如笔者）有所念想了。

就内容来说，一如副标题“通商口岸的开埠（1842—1854）”所展现的，本书主要研究和探讨了近代早期的中外（具体来说是中英）针对通商口岸问题展开的互动历史，即其书中所言：“两个单边体系——中国和西方之间关系的过渡性转换”（004页）。费正清的叙述基本以时间为线索展开，采用了“冲击—反应”的研究范式，着眼于西方外部因素对于中华帝国的早期影响及其效果，并期望通过这种对“源头”的探索，解答1950年代美国社会的普遍困惑：在经过一百年的接触之后，西方为何最终仍遭到了中国的“拒绝”（关于这一设问的提出和背景，可以参考本书所附的两篇中文版序言，其内容已由其他豆友在书评区贴出）。

由此出发，费正清强调了中华帝国儒家君主制的独特性（朝贡体系下的世界秩序，以及在清代新融入的内亚因素），以及这种独特性在处理同西方关系（“新出现的海洋关系”）时的不适应性和由此导致的一系列失败。同时，这种中西接触“不甚美好”的开始，对作为这一时期西方文明代表的英国来说，亦同样适用。正如费正清在本书的论述中所指出的：尽管取得了鸦片战争军事上的胜利（击败中国），英国同清廷的早期交涉却也绝非是单纯且一帆风顺的“驯服”活动（驾驭中国）。恰恰相反，英国早期驻华外交官们在中国沿海建立一种新秩序的努力充满了阻力、挫折和妥协（有趣的是，这些阻力不仅来自中国方面，更有其他西方国家和英国商业机构的压力），使得这一时期的中英交流活动更增添了一种互动与融合的色彩——概言之，在通商口岸开埠早期，“西方人及其贸易对中国的影响远比他们自己认为的要小”（373页）。

当然，本书作为一部近七十年前的著作，由于视角、方法与材料的巨大变化，其所论述的观点，在新颖性和独特性价值上自然已大打折扣，甚或说它本身已经多少丧失了作为“学术作品”的身份，而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了“史料”这一“新身份”——作为研究海外汉学、近代中外关系研究学术史，以及1950年代美国朝野对华观念的材料。不过即便抛开其史料价值，费正清在书中所发现和提出的一系列课题——诸如对中外早期交往中的翻译和文本问题、近代早期鸦片贸易的相关问题、与宗主国相联系却有具有自身风格的共同的“通商口岸文化”等等——至今可以说仍然在、并且值得继续被学界研究和拓展。这恐怕也正是其除去文本价值，作为学术经典在当下仍被译介来华的意义所在。

当然，必须要说明的是，经典著作的引介工作固然令人钦佩和感激，但就《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的这一中文版而言，很难说让人满意。一如对英国外交官们来说，早期的对华交涉充满挫折。对于读者而言，这部上册也实在是一个不甚美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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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上下两册出版本不应该多说什么，无论是出于经济装帧审查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本就是出版社的自由。但对于本就独立且完整的一部著作，在译介时拆分成两册（上册脚注的引注文献都是简写，附录和完整的参考文献都被放在下册），且不同时出版，带给读者的不便可想而知。

2.翻译方面，译者本身是专业领域学者，且有从事翻译的经历，译文整体上读下来也还算流畅，但细节问题却也着实不少——如同一页里Catherine Ⅰ和Ⅱ被翻译为“凯瑟琳一世”和“叶卡捷琳娜二世”（020页），在相近的几页内同一个captain被分别翻译为“船长”和“上尉”（233页之后，说不定人家其实是上校呢[手动狗头]），£（英镑）和$（元）不分（240页的表格甚至有糊弄事儿的嫌疑，见读书笔记）……总体上看这些错误恐怕多为译者的不用心或不细心所致，出现在这样一部重要的译作中实在令人遗憾。

3.然而就笔者个人的观感，本书最大的问题应当还是出在编辑工作上。上述翻译上的问题本应在编辑加工工作中很轻易地被改正姑且不说，翻译之外其他问题亦不少见——将原版中的地图删去是为了减少送审程序尚可理解，正文前“简要说明”中的“《费玉清集》”，和“Front matter”的内容被张冠李戴地冠以“致谢”的标题就实在让人无力吐槽了。而正文内因脚注自动换页造成的多处大片空白（见下图），则实在不像是专业排版的成果。经历过这些之后，面对文中出现两个“表7”，笔者反倒不怎么意外了。至于正文不标英文原版的对应页码……笔者就当是译者和编辑都忘了吧（也让我放弃了对照原文检查的想法）……

一处明显的排版事故

以上问题，以及其他一些在阅读中发现的问题，笔者都会标在豆瓣的读书笔记中，供其他读者以及编辑老师（如果看到的话）参考，在此不做赘述。

总而言之，本书带给笔者的惊喜和惊吓兼而有之的，也不免让笔者对于尚未出版的下册除期待之外更多了一些不安。只能希望出版方在下册的编辑出版过程中（这时候反而希望还在流程中了）能够更加慎重，不致令这个“不甚美好的开始”贯穿始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