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夜之梦》考据
《热夜之梦》背后的真实历史,汽船时代的光荣与梦想
《热夜之梦》是乔治·R·R·马丁198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故事设定于1857年的密西西比河上。他曾这么谈及本书的创作:
70年代末我在迪比克住过几年,在那里教书。那座城镇起源于密西西比河码头,还生产过蒸汽船,有许多维多利亚式建筑。我由此对大河文化和蒸汽船有了兴趣,去图书馆读了很多相关书籍,最后决定为之写一部小说:这就像个五光十色的外星世界。我是个科幻奇幻小说家,所以不打算写历史小说,而要加入奇幻元素。我一直对吸血鬼也很有兴趣,不知怎的,它似乎和蒸汽船很搭调。吸血鬼、蒸汽船和拜伦都有一种可爱的黑暗浪漫主义气质。约书亚·约克引过一句拜伦:“她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用来形容蒸汽船,但也适用于吸血鬼。 当然它们不完全匹配,吸血鬼传说中某些要素与蒸汽船不相容。吸血鬼无法通过流水是个大问题,所以我打一开始就决定要写个科幻版的吸血鬼,尽可能科学地解释吸血鬼这一存在及其生活方式。吸血鬼无法通过流水?没法在镜子里显形?理性告诉我,这不科学呀。当然,有人认为吸血鬼没有灵魂,所以镜子照不出来。但镜子照的不是灵魂,而是光。所以我的吸血鬼更现实。他们只不过是另一个种族,会吸血、很吓人、生命力强,但没法变成雾,也可以通过流水。在书里我还让一位吸血鬼利用人们的迷信,故意在船上布满镜子。 我花了两三年时间研究资料,读了我能找到的每一本有关那个时代和蒸汽船的书,还从马克·吐温等人的著作中学习相关用语,搬家到圣菲后才开始动笔。
得益于深入的研究,《热夜之梦》让人身临其境地回到那个蒸汽船时代。本文将对比《热夜之梦》与史实,主要参考了以下文献:
- 马克·吐温《密西西比河上》,1883。当过舵手的马克·吐温的这本自传体小说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蒸汽船时代,它也是《热夜之梦》参考最多的作品。《热夜之梦》从语言到风俗,处处都能看到该书的痕迹,难怪被评价为“当马克·吐温遇见布莱姆·斯托克”。
- George Byron Merrick, Old Times on the Upper Mississippi: Recollections of a Steamboat Pilot from 1854 to 1863, 1909.另一本汽船人的回忆录,对船长、舵手、大副、轮机长等船员的工作内容都有详细描写。
- Louis C. Hunter, Steamboats on the western rivers : an economic and technological history,1949. 关于蒸汽船时代最好的学术专著,引文和数据极为丰富。
- S. L. Kotar, J. E. Gessler, The Steamboat Era: A History of Fulton's Folly on American Rivers, 1807-1860, 2009. 非常适合入门的通俗历史书,书末有个很实用的蒸汽船术语表。(中文译者要是能看到这个术语表,就不会有那么多误译了)
- Ralph K. Andrist, Steamboats on the Mississippi, 1963. 《热夜之梦》中大部分汽船传说都能在这本书找到。
- Benton Rain Patterson, The Great American Steamboat Race: The Natchez and the Robert E. Lee and the Climax of an Era, 2009. 感觉一般的通俗历史书。
- Time-Life Books: The Rivermen, 1975. 配图很丰富。
- Frederick Way Jr.Way's Steamboat Directory, 1944. 《韦氏蒸汽船目录》是最权威的蒸汽船名录,后来更新过许多版,最后一版于五十年后的1995年出版。
- 威斯康星大学图书馆蒸汽船照片库:https://search.library.wisc.edu/digital/ALaCrosseSteamboat,藏有有四万余张照片及两千条汽船的信息,《热夜之梦》提到的大部分汽船都能在这里找到。
- 蒸汽船数据库: https://www.steamboats.org/archive/steamboat-database-search.html,收录了《韦氏蒸汽船目录》的汽船名录,《热夜之梦》提到的大部分汽船都能在这里找到。
- 蒸汽船博物馆:https://steamboats.com/museum/ 收集了大量汽船绘画、照片等图像资料。
想了解蒸汽船时代的读者,建议阅读顺序为马克·吐温,Kotar&Gessler,Hunter,同时参考steamboats.com的图像资料。第一本书有中译本(不过我读的张振先和罗志野两个中译本都有至少十来处误译),前两本书网上很好找,第三本有kindle版。
由于译者不甚熟悉蒸汽船时代知识,《热夜之梦》的三个中译本均存在上百处误译,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本文的姊妹篇“《热夜之梦》翻译刍议”。本文的引文均已修正误译,因此可能与读者手头的中译本略有出入。
第一章
- Planter's House Hotel(两个中译本分别译作拓殖者之家和庄园主之家)是当时圣路易斯最好的宾馆。狄更斯、林肯、格兰特等人都曾在此下榻。这个宾馆和第三章的Galt House都出现在狄更斯1842年的《游美札记》中。本书三十章,主角就读了狄更斯这本书。

圣路易斯是个避冬的好地方,结冰不严重,冰冻期也不算久。可今年冬天大不一样。没错,就是冰塞。天杀的河,冻得结结实实。放个蛋在我手心里,它会变成什么?懂了吗,约克?冰压碎一条船比我捏碎一个蛋还容易。解冻的时候更糟,大块冰凌沿河而下,一路撞坏了码头、河堤、船只。冬天结束,我失去了我的船,四艘全部完蛋,冰把它们都夺走了。
- 1856年2月,圣路易斯遭遇几十年来最严重的冰塞,上万人把冰冻的河面当成了公园。至少四十艘汽船在解冻时被损坏,原因正如阿布纳·马什在小说中说的那样。Merrick书中有对这场事故的详细报导。

- 阿布纳·马什的六艘船名字都是虚构的,《韦氏蒸汽船目录》中只能查到史上有过两条Dunleith号,但年代不一样。其中Nicholas Perrot得名于十七世纪末探索密西西比河的法国探险家,其他出处不详。
我在这条河上干了三十年,约克。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搭乘木筏顺流而下到新奥尔良,在进入蒸汽船行业前我还经营过平底船和龙骨船。我做过舵手,做过大副,做过striker,甚至还当过mud clerk。
- 两个中译本都把striker和mud clerk译错了。这里striker指蒸汽船上的轮机员学徒工,mud clerk指蒸汽船上最低级的办事员。马克·吐温在《密西西比河上》中如此描述这两个岗位(《密西西比河上》的两个中译本也都把这两个词译错了):
At last he turned up as apprentice engineer or ‘striker’ on a steamboat. Mud clerks received no salary, but they were in the line of promotion. They could become, presently, third clerk and second clerk, then chief clerk — that is to say, purser. “mud clerk” (that is, subordinate purser)
“都是价值二十美元的金币,总共一万美元。”
- 美国最早的金币是1795年开始流通的eagle,half eagle和quarter eagle,分别面值10、5、2.5美元。1849开始铸造20美元面值的double eagle(恰好是加州淘金潮那年)。

“没错,特别极了。她是日蚀号!这条天杀的河上,每个男人和小男孩都晓得她。她现在很老了──1852年造的,五年了,但仍然是最顶级的。据说她的造价达到三十七万五千美金,我相信,完全值那个价。没有比她更大、更美、更‘可怕’的船了。我研究过她,乘坐过她,我很清楚。”马什加重语气道,“全长三百六十五英尺,宽四十英尺,大厅就有三百三十平方英尺。没有哪条船能和她相提并论。大厅一头有亨利・克莱的金雕像,另一头是安迪・杰克逊的,他俩隔着整座大厅互相瞪眼。水晶、银器、彩色玻璃,多得连拓殖者之家都望尘莫及;另外,里面还有油画、从没尝过的食物和镜子。但是,和她的速度相比,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她的主甲板下有十五具锅炉。十一英尺冲程。不骗你。只要斯特金船长让她点火启动,不管哪条河上的哪艘船都追不上她,时速可达十八英里,轻而易举。1853年,她创下了从新奥尔良到路易斯威尔的最快记录。花了多少时间我记得一清二楚:四天九小时三十分,以五十分钟的差距,击败天杀的夏特威尔号。”马什转身面向约克,“我原本希望我的伊莉女士有朝一日能取代日蚀号,打败她,或者和她势均力敌,但她永远不可能做到。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只是在愚弄自己,我根本没有足够的钱去造一艘可以取代日蚀号的船。

- Eclipse (1852-1860),曾创下速度记录,也以豪华著称:陶器是法国的,餐具是英国的,玻璃器是瑞士的,地毯是布鲁塞尔的。美军少将Samuel G. French 1853年在信中这么描述她:
她长三百六十五英尺,宽四十英尺,两台引擎具有36英寸气缸和11英尺冲程,十六台锅炉,两台辅助引擎,两台货运引擎,明轮直径为42英尺,每天烧一百考得的木材。承载为1800吨,我希望她那120磅每平方英寸的蒸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爆炸。
只有锅炉数量与马丁写的不同。三十七万五千美金的造价出自《韦氏蒸汽船目录》,不过我读到的另三篇文献分别估计这条船造价为12、14、15万美金。
Eclipse的长度是空前绝后的,即便是内战后造的超大型汽船(其中三艘在本书第三十章提及)也没她长,虽然吨位比她大得多。

Eclipse对Shotwell的竞赛是美国史上最有名的汽船竞赛之一,知名度可能仅次于第三十章暗示的1870年罗伯特·李号与纳齐兹号的竞赛。《密西西比河上》提到了这场比赛,“Eclipse领先Shotwell五十分钟”的说法似乎也源自该书。


事实上Eclipse和Shotwell的竞赛没这么简单。这两艘船并非同时出发。Eclipse在5月14日出发,而Shotwell于3天后才出发。最初报导中,Shotwell用时为4天9小时29分,比Eclipse快一分钟。

很多人为这场比赛下了大赌注,由于两个记录只差了一分钟,因此马上有人挑毛病了——其实还真有毛病!因为两艘船出发时间隔了三天,航行用时只能以起点和终点记录的时间为准。而当时又没有时区和标准时间,各地地方时都很混乱,每个人的表记下的时间都不同。此外奥尔良和路易斯威尔两地时差也有22分钟,完全足以让记录反过来。此后几个月,双方支持者打起了激烈嘴仗,各自拉来一群证人在报纸上作证出发或到达时间中,从Eclipse领先50分钟到落后6分钟的说法都有,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赌局不了了之。曾有人提议重赛,但也再无下文。
关于这场比赛的详情,可参V. Bogle, The Eclipse VS. The A. L. Shotwell, Memorable contest, almost forgotten.The Filson Club History Quarterly 35(2):125-140, 1961.
本书第三十章Shotwell号的前轮机学徒工承认自己输给了Eclipse,在真实历史中不大可能。
第三章
我在路易斯维尔的高尔特酒店定了一间套房。
- Galt House开张于1835年,是该市最好的旅馆,狄更斯、林肯、格兰特等人都曾在此下榻。后来烧毁重建过几次。1979年北美科幻大会在此举办,马丁参会时了解到这家店的历史,把它写到了《热夜之梦》里。(见2019年马丁在世界科幻大会上的panel)
两只烟囱孪生子般并立于最高甲板舱前方,高度近百尺,乌黑挺直,威风凛凛。羽状的烟囱头仿佛两朵盛开的黑色金属花。

就像其他头等蒸汽船一样,她是一条侧轮明轮船。船身中央雄伟的流线形明轮壳于雾中隐现,暗示出藏匿其中的明轮强大的力量,看来似乎渴望着被装饰上一个名字。
- 明轮船可分为侧轮和艉轮两种,前者更快更灵活,后者吃水浅。本书二十三、二十四章生动表现了这两类船的优劣。从本文大量配图可知,侧轮明轮船的名字都写在明轮壳上。
“这里是新奥尔巴尼。”马什说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到这里来,而没去圣路易斯的船厂。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儿造船了。去年造了二十二艘,今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目。我知道他们一定能为我们完成工作。
- 印第安纳州新奥尔巴尼是美国蒸汽船时代的第三大西部造船中心,1847-1867年间造了204艘船。前面提到的几首历史名船Eclipse、A. L. Shotwell、罗伯特·李号都是这里造的。圣路易斯排第四。


- 密西西比河上的大型汽船一般分四层甲板,依次为main deck、boiler deck、hurricane deck、texas deck(中译本一般分别译作主甲板、锅炉甲板、上层甲板、最高甲板)。有些反直觉的是,锅炉在boiler deck下方,texas在texas deck下方。锅炉、货物和甲板旅客在第一层,客舱和主船舱(沙龙大厅)在第二层,船员舱在第三层,第四层是领航室。第三层建筑面积远小于下面两层,第四层则更小,只有一间屋。
Hurricane deck得名于上面风大,正如本书所言:
“当时我正在上层轻甲板,在烟囱前面看着一切。我们开船之后,那地方就变得挺冷了。” "一艘快速的蒸汽船能自己制造风,“马什说道, “不管天气多热,木材燃烧得多旺,在船的上层始终舒适凉快……”
而texas则源自汽船上用州名命名舱室的传统。由于德州面积最大,对应的是面积最大的船长室。之后则被用于形容船长室所在的那层。也有人认为它得名源自跟德州一样都是后来加上的。
楼梯宽敞华丽,由发亮的橡木制成,栏杆上有优美的槽纹。它从船头附近伸出,宽度足以遮挡锅炉和引擎,让登船的人无法瞧见,而后它一分为二,呈现出一种优雅的弧形,通往第二层甲板,也就是所谓的锅炉甲板。

每个舱房都有两扇门,一扇向外通往甲板,另一扇向内通往华丽的大厅,也就是这艘船的主舱。


我们已经订了一套镶银的冷水罐和杯子
- Stoneware water cooler利用陶器的透气性,自动蒸发制冷,可将水冷却约15度。

锅炉甲板(boiler deck)顶端是上层甲板(hurricane deck)。他们爬上一道狭窄的楼梯,巨大的黑色铁烟囱矗立在面前。接着他们爬过一段较短的楼梯,来到最高甲板舱(texas)。它从烟囱一直延伸到明轮室(paddlebox)。

他们见到了船舵。它非常庞大,下半部埋在地板沟槽中,露出的上半部和马什一样高。

“我认识一个叫‘二十一点’皮特的家伙,以前是大土耳其号的舵手。我记得他姓拜恩。”
- Grand Turk(1848-1854)号三年前毁于火灾,故这里用了“以前”。《密西西比河上》说这条船特别高档,在上面工作的水手和理发师都引以为豪。
第四章
辛辛那提邮运公司的大型低气压船贾克布·史查德号;辛辛那提暨路易斯维尔货运公司的轻捷的南方人号,还有半打其他小船。
- Jacob Strader (1853-1866),辛辛那提造,它的宣传卖点是低蒸汽压。汽船蒸汽机可分为低压高压两类。低压型即瓦特蒸汽机,蒸汽压力小于大气压,蒸汽实际是用于产生真空,由大气压力驱动活塞。高压型蒸汽压力有3-15大气压,由蒸汽驱动活塞。前者安全但结构复杂,后者功率大造价低尺寸小。西部(密西西比河)以货运为主,东部以客运为主,因此前者流行高压船,后者流行低压船。

Southerner详见后。
其中还有一名牧师,不过好在船上没有灰色母马,所以不要紧——在河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要是载上一名牧师和一匹灰色母马,便会招来疾病。
见《密西西比河上》:

这真是一次魔法之旅,河道上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暗桩、浮木和沙洲。
- 密西西比河上的障碍主要有:急流、瀑布、沙洲、暗礁、沉船、浮木和暗桩。
前面的比较好理解,解释一下暗桩。树木被洪水卷到河里后,冲刷得只剩下主干。较重的根部会沉到河底,而顶端会浮起来,像长矛一样斜伸向下游方向,很容易戳坏船底。这就是snag。它是造成汽船平均寿命只有不到五年的重要原因。据统计,1810-1851年间的汽船事故中,相撞45起,起火166起,爆炸209起,snag等障碍损毁576起。
那两名舵手并非马什所雇,只是依照这条河上的传统,舵手们可以随意免费搭载蒸汽船,因此他们总是聚集在领航室,与掌舵之人交谈,从而跟上这条河的变化。
- 河流时常改道,又时常出现新障碍物,所以舵手要不断学习。
第五章
刚过中午,菲佛之梦号便驶入帕迪尤卡
- 启航是晚上9点左右,到帕迪尤卡是下午2点左右,用了约17小时。第一章引的航行用时图中,日蚀号从帕迪尤卡到路易斯维尔的最快记录是15小时,她是逆流而上,所以只比走得比较悠闲的菲佛之梦号快两小时。
- 本书的“左舷”用词都是larboard。现代说左右舷是port & starboard,不过老的说法则是larboard & starboard。由于两者音近,1844和1846年英美海军相继把larboard改成了port。但密西西比河汽船此后几十年还一直用旧的说法larboard,见《密西西比河上》:
The term ‘larboard’ is never used at sea now, to signify the left hand; but was always used on the river in my time.
《密西西比河上》两个中译本都没理解马克·吐温意思是larboard改成port了,径译作“现在海上没人用左舷指左边了”
南方人号和她的姐妹船北方人号是她们公司的骄傲。这两艘船建于1853 年,非常特别,是专为高速航行而建造的。她们的船体比菲佛之梦号要小一些,据马什所知,是唯二两条不载货只载人的蒸汽船。他一时无法说出如此经营她们要如何维持收益,但这事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能开得有多快。1854 年时,北方人号创造了路易斯维尔至圣路易航线上的新纪录,到了下一年,这个纪录被南方人号打破,现在也依然是最快的纪录——只要一天又十九个小时。在她的领航室上依然高高驾着金鹿角,那是她在俄亥俄河上速度最快的证明。
- 见《密西西比河上》:


他呼叫更多的蒸汽,怀提往熔炉里添上一些松脂,他们给河岸上的人群来了一场好戏:菲佛之梦号喷出浓厚黑烟形成的巨云,驶出码头。
- 因为烧松脂所以烟大,也有烧多脂的油松、松节油或猪油的。《密西西比河上》记载了这一习俗:

前面有一艘主甲板堆满烟叶捆的大船搁浅在沙洲上。大副和船员拿着长杆与绞盘,试图让船“走”过沙洲。
- sparring,又称walking the boat,grass-hoppering,是让搁浅的汽船“长出双腿”的技巧。把船头的两根长杆(spar)斜插到沙洲里,构成一个A形,然后用绞盘收紧固定在长杆末段的绳索,就可以把船头抬起来,并往前挪动几尺。重复以上步骤,并配合明轮的驱动,就能让船一步步“走”过沙洲。1850年代开始,绞盘从人力换成了蒸汽驱动。Merrick和Hunter的书中对此均有专节介绍。

等终于用上猪油时,领航室里无需锅炉房通知也能知道。长长的两道白色蒸汽自排气管中嘶嘶串出,高耸的烟囱喷洒浓烟
- 松香、多脂松木、松节油或猪油等燃烧热量高且烟大,既被用于离港时拉烟(比如本章开头用了松香),也被用于竞速。汽船人称之为wad of steam。
第六章
想想他们在新奥尔良对那个叫拉劳瑞的女人做了什么,那个以虐待奴隶取乐的女人?流言最终毁了她,而她所做的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 Madame LaLaurie(1787-1849),新奥尔良的一位贵妇。1834年她家失火,消防员发现家里有许多遭受肢解等酷刑的奴隶。愤怒的市民洗劫烧毁了她家,她全家逃到了法国。她从此成为当地鬼故事里的常客,在其旧址上建立的LaLaurie公馆后来是著名的闹鬼凶宅。
第七章
向上游数过去的第九条船是奢华的三层甲板大船约翰·西蒙斯号,正在接纳乘客。在她边上的是侧轮明轮船北极光号,在她的明轮外壳上,浮夸地绘有极光的图像,她是一艘刚造好的上密西西比河蒸汽船,西北航运公司夸口说,她比来往于这片河流上的任何一艘船都要更快。再往下游过去是灰鹰号,北极星号得与她一较高下才能不负自己的吹嘘。在这片河岸上还有北方人号,有粗野有力的艉外明轮船圣乔号,有弗农二世号,还有纳奇兹号。
Grey Eagle (1857-1861),号称上密西西比河最快的船。Merrick对她有详细描写。
Northern Light (1857-1866),同样号称上密西西比河最快的船,明轮舱上的图案如下图。史料记载画的是“aurora borealis”,马丁原文写画的是“the Aurora”,部分中译本遂译为“曙光女神”。从史料和照片看,马丁理解有误,画的不是Aurora,而是aurora。

Northerner前已叙及。St. Joe未找到信息
Die Vernon:共有三艘船相继叫这名字,这是第二艘。
Natchez(1854-1860):得名于纳奇兹的汽船,蒸汽船时代共有10艘客船叫这个名字,服役年代分别是1823-1835,1838-1842,1846-1852,1849-1866,1853-1854,1854-1860,1860-1863,1869-1879,1879-1889,1891-1918。除前两条船外,船长都是Thomas P. Leathers。此时是1857年,因此主角看到的是第六代纳奇兹号(Leathers的第四艘纳奇兹,一般称为纳奇兹四号)。第三十章将提到第八代纳奇兹号(纳奇兹六号)。1975年新奥尔良市造了一艘纳奇兹九号,至今仍是著名旅游景点,可惜是蹭热度的,跟历史上的诸多纳奇兹号只有名字相同。

第八章
“Learn us the river.”马什说道。
- 《密西西比河上》:‘Now drop that! When I say I’ll learn (Footnote: ‘Teach’ is not in the river vocabulary.)a man the river, I mean it. And you can depend on it, I’ll learn him or kill him.’ 讨河人说教人时都是用learn不用teach。
我在这儿教乔迪,这是安排好的,等他获得执照开始从业之后,我就能从他第一笔工资里拿到六百美元。
- 《密西西比河上》中,马克·吐温许给师傅的酬金是五百美元,当时舵手一个月的工资。
有时候天上会没月亮,有时候云层会笼罩一切。所有东西全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河岸向后退,你看不到它们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有可能直接向它们开过去。另外一些时候,阴影团团笼罩看起来就像是坚实的大地,你得知道它们不是,否则你就会花大半个晚上去驶离并不存在的东西。你觉得一个舵手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约克船长?靠记忆。在白天看着这条阴沉的河流,记住它,记住它的所有细节,记住每一个拐弯口和岸边的每一幢屋子,记住每一个贮木场,记住哪里水很深而哪里又有浅滩,记住在哪里你必须穿过去。你得靠你知道的一切来掌舵,约克船长,而不是靠你看到的东西。
《密西西比河上》:

舵手要看到的很多细节是你们这些船舱乘客永远都不会注意到的:河里藏有暗桩或浮木时,河水的样子;死掉的老树能告诉你甚至几百英尺外的河水水位;风礁和悬崖暗礁的区别。你要像读书一样读这条河,词句就是小小的波纹漩涡,有时字迹模糊得无法看清,你必须依靠上次读到这页时的记忆。
- 水下坡度平缓的暗礁汽船有时可以直接开过去。而bluff reef是坡度陡峭的暗礁,船必须避开。舵手可以靠水流识别藏在水下的bluff reef,但风可能吹出跟其几乎一样的水流特征,这种假象称为wind reef。引文所举的例子在《密西西比河上》中均有提及


从圣路易斯到凯罗的一路上,这条河的河道都是笔直的。但你要知道,现在的这条直流有时也被人称为坟场,因为有很多船在这儿沉没。
- 到1875年时,这段航道平均每英里有一艘沉船。
法兰正在讲述德瑞安·怀特号的传说,据说1850 年,她载着一份财宝在纳奇兹附近沉没,艾弗蒙德号试图打捞,结果失火也沉没了。1851年,打捞船艾伦·亚当斯号想要寻找这份财宝,却撞上沙洲,半陷在里面。
- 传说还有更精彩的后续,1871年有个叫Ancil Fortune的人在附近打井时挖到了船的烟囱,猜想这就是河道变迁后被掩埋的Drennan Whyte号。为防走漏消息,他先在周围种了一圈柳树,耐心等了五年直到柳树长大,然后在树林掩盖下偷偷挖掘。三年后他挖到了铭牌确认这就是Drennan Whyte号。又挖了三年,1881年终于挖出了船上的十万美元金币。他回家去拿袋子装金币时摔伤骨折了。当夜就开始下暴雨。等他能走路时,河流已经再次改道,沉船再也找不到了。
第九章
领航室内禁止吸烟,下方的所有窗户则全部紧闭,小心拉紧窗帘,保证船上没有一点光亮,舵手这才能看清河面。
《密西西比河上》:

人眼很难看清哪里是深水,哪里是水与陆地的交界。河面上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无比幽暗。有几个晚上,天黑得甚至都很难看清“夜鹰”——这是一种安在旗杆中段的装置,舵手用它来测量他们的标记。
船头的jackstaff最主要作用是作为岸边标志物的参照物,便于舵手确定船的位置和移动方向。(因为树桩、山峰等标志物太远,相对移动不显著。)夜航时,一大困难是区分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有诗为证: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为此有些船在jackstaff上安了个金属球,就是nighthawk。调整其高度使之在舵手眼睛与地平线的连线上,夜里就可以用它确定地平线位置了。由于舵手身高不同,换班时需要重置nighthawk高度。

老人们总是发誓说如今这座悬崖下的城市跟它四十年前的狂乱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都还比不上1840年上帝派了龙卷风来清除这座城市之前的光景。
- 四十年前的狂乱当为1812年战争。1840年纳奇兹龙卷风是美国史上死亡人数第二多的龙卷风。
第十三章
“不,让我发现这一点的是那水本身。在我们的交谈之后过了几天,我的面前出现一杯极度干净的清水,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们一直在河上,我们所能取到的水全都满是泥浆和沉积物。水杯里剩下的河泥都足以让我建一所花园了,”
《密西西比河上》:

我认识很多舵手,他们声称在通过拉库西截道时见过那艘幽灵船发出的光,甚至听到探测员在赌咒发誓……还有那个死掉的舵手,他妈的,我认得他。他有梦游的毛病,曾经睡得死沉死沉地掌舵。
这两个传说都在《密西西比河上》中提过:


他是‘白王’
马丁计划中的《热夜之梦》续集名叫Pale Kings and Princes. 可知“白王”得名自济慈:
I saw pale kings, and princes too, Pale warriors, death-pale were they all; Who cry'd—‘La Belle Dame sans Merci Hath thee in thrall!’
如此一来《热夜之梦》就把三大诗人作品都引用齐啦。
第十五章
“见鬼,女人,听着,我又没打算在《三角洲真理报》上登广告。”
The Daily True Delta (New Orleans) 1849-1866
第十九章
菲佛之梦号上传出一声蒸汽鸣笛,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将以larboard经过。
- 蒸汽船时代早期由于没有通用信号规范,时常发生撞船。到1840年代慢慢形成了规范,通行的会船信号是一声表明自己往右,两声表明自己往左。不过当时还流行所谓的tiller orders,即转弯的命令是针对舵杆而言的,而非船身。舵杆向左舷(larboard),船则右转。尽管蒸汽船使用的是舵轮而非舵杆,舵轮往哪转船就往同方向转,但tiller orders依然被沿用,直到二战前夕才慢慢废弃。
流行文化中最著名的tiller order是泰坦尼克撞冰山前的命令“hard a starboard”(右满舵)。《泰坦尼克号》中真实还原了这一场景,看到冰山后船员喊Hard a starboard,然后舵手把舵轮往左打,船向左转。许多人以为是bug,其实是feature。
马丁在《冰与火之歌》中也再次表现出自己对tiller orders的熟稔:
马索斯高声叫喊,警告左舷方向出现的危机:一艘兰尼斯特战舰正挺着撞锤,直扑而来。“右满舵!”戴佛斯大喝。他的部下用桨叶推开游艇,其他人则拼命划水掉头,让船首对准那不顾一切冲来的白鹿号。
第二十章
看得出来,‘青铜约翰’蔓延的时候你没在新奥尔良。
- 1817-1900年间,新奥尔良爆发过33场死者过百的黄热病。1853-55连续三年大爆发。三十章则提到了1858年的大爆发。

第二十一章
代理人是个瘦削黝黑的年轻人,身穿条纹衬衫,戴着绿色护目帽。
- green eyeshade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文员常戴的护目用品,因为当时灯光太刺眼。后来成了会计、记者与荷官的标志。

我是搭公主号来的。
第二十三章
她的跳板收了起来,在月光下仿佛两颗长长的白牙

第二十五章
道格・特内在观察锅炉的压力表。
- 早期只有低压蒸汽船上有压强计。因为高压蒸汽船可达15个大气压,用传统的水银压强计得做成10米汞柱,显然不现实。故高压蒸汽船常发生锅炉爆炸事故。1849年,可测量高压的机械压强计Bourdon tube获得专利,1852年条例规定所有蒸汽船必须安装压强计。

第二十九章
小船正顺水漂行,马什看到前方一艘溯流而上的汽船冒出的烟雾。他抓起一柄桨。“托比,向岸边靠拢。”他说道,“来,我要招呼那条该死的船。咱们马上就要有船舱歇身了。”
- 因为河中心流速比两边快,顺流船一般走河心,逆流船一般贴岸走(形象地称作给河岸“刮胡子”)。

第三十章
接着,为了能让自己继续搜寻,马什将她投入了以新奥尔良为中心的航运贸易,然而就此处的贸易而言,她实在太小、太破,太不合适了。
艉轮明轮船吃水浅,适合上密西西比河;而新奥尔良所在的下密西西比河基本都是侧轮明轮船。下文也有提及。
托比介绍他认识了一个叫“地下铁道”的组织,他们安排了所有这些事。阿布纳·马什一点儿也不喜欢该死的铁道,因此坚持称呼它“地下河道”
十年后蒸汽船时代的消亡正是由于铁道的普及。

那些人讲到了鳄鱼之王老阿尔…谈到那条二十年前将天花带到河沿岸并杀死几千个印第安人的天杀的船…随后有人开始吹嘘那几艘大得离谱的汽船,飓风号、E・詹金斯号,以及请如此类的传说中的巨无霸。据说在她们的顶层甲板上,种下的树木都长成了森林;她们的桨轮其大无比,转一圈要花上整整一年时间。


1837年汽船圣彼得号将天花传到密苏里河谷,至少一万七千印第安人死亡。
几条船被狂风吹散了架,变成了碎片。包括日蚀号。我听说她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我听说他们要把她改装成一条趸船,打发到孟菲斯去……1868年5月的一个夜晚,阿布纳・马什沿着码头散步。他想起自己同乔希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当时他们也正走过现在这座码头――那时这里挤满了汽船:傲然挺立的侧轮船、又小又破的尾轮船,旧船、新船,日蚀号也停泊其中,同趸船系在一起。现在日蚀号自己也变成了一条趸船
日蚀号的结局与马丁说的基本一样,1860年毁于风暴被改装为趸船,但1863年它的船壳就也被拆了,不用等到1868年。

大共和号正在装货。这是一艘又大又新的舷侧明轮船,去年才从匹兹堡的船厂下水。别人说她有三百三十五英尺长,这使得她成了河上最大的汽船,而日蚀号和菲佛之梦号早已无影无踪,被人们遗忘。这艘船非常华丽。马什已将她看了十二遍,还曾上去过一次。她的导航室四周环绕着各种奇特的装饰,天花板上方是一座豪华的穹顶,船内的油画,玻璃、磨光的木器和地毯足以让人心驰神荡。人们都认为她是有史以来最精致、最漂亮的汽船,奢华到让所有旧船蒙羞的程度。但她的速度并不特别快,马什曾听人讲过,而且据说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亏损着钱财。
Great Republic (1867-1876)是最有名的豪华汽船之一,造价约35万刀,两年后导致公司破产。


他回到自己的老家加利纳,买了―所小房子,在那里还能看到河上的风景――只不过这条河已经不再是菲佛河了。几年前,它被改了名字,叫“加利纳河”,现在人人都这样叫它。人们说,这个新名字能唤起更美好的联想。
- Fever River,本名Rivière aux Fèves是“豆子河”的意思,因为河岸长满野豆。后讹变为Fever或Fevre。河畔小城最初也叫Fever River District,因为这名字让人想起热病,1827年照着该地出产的方铅矿改名为Galena。后来河名也跟着改成Galena了。
现在还能看到几条快船,其中之一便是李将军号,她于1866年在新奥尔巴尼下水,是个真正的冒失鬼。有些船员叫她“疯狂的鲍勃・李”,或是干脆叫做“坏鲍勃”。还有汤姆・莱泽斯船长,他就像每一个在老汽船上担任过船长的家伙―样专横、无情而又顽固。他在1869年造出了一艘新的纳齐兹号,这已经是以这个名字命名的第六艘汽船了。莱泽斯自己的所有汽船都叫纳齐兹号。报纸上说,这艘新纳齐兹比以前的任何一个姐妹都要快。她冲过河面时,就像一把利刃在水中划过。莱泽斯正在大河上下四处吹嘘,要让约翰・坎农船长和他的“坏鲍勃”长长见识。报纸上全是这个消息。
Rob't. E. Lee (1866-1876),Natchez (1869-1879),这场比赛发生在1870年,是史上最有名的汽船竞赛,甚至有专门写它的书。罗伯特·李号从新奥尔良到路易斯维尔只用了3天18小时14分,比当年的日蚀号快15小时。

“这两艘船的记录都比你那条老日蚀号好。”那女人答道,她总爱同他顶嘴。马什嗤之以鼻。“胡说八道。现在大河已经变短了,每年都在变得越来越短。过不了多少,你就能从圣路易斯步行走到新奥尔良。”
- 《密西西比河上》里列举了罗伯特·李号和纳齐兹号的不少记录,比日蚀号略快。
马克·吐温在列举河流变短的事实后,开了个玩笑:


他曾经读到过济慈的一首诗,里面讲到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事物渐渐逝去更令人忧伤的事。
- 可能是《忧郁颂》
在信纸顶上,有一张巨型侧轮明轮船的黑白画,以及用卷曲的装饰字体写成的“菲佛之梦号“几个字。
找了个类似的信头。其他信头可见此。

三十二章

这一章的搏斗过程,要结合汽船布局图才好理解。两位主角先在主甲板转了转看了看锅炉,然后经旋梯上到第二层的主舱室,然后再上楼来到第三层的hurricane deck,见到了阳光。坏脾气比利守在texas舱口,与主角搏斗后,他从hurricane deck摔到了主甲板上的前甲板,亦即艏楼(不过汽船的艏没有楼)。随后双主角跟大boss在第二层主舱室里搏斗,而前甲板的比利沿着旋梯也爬到了主舱室。
尾声
而现在,你用同样的时间来望着它,所能见到的也不过只是一条小小的柴油拖船拉着一溜驳船形成的长长队列罢了。
美国内战后,汽船的客运货运业务逐渐被火车和拖船取代。一艘拖船能拉几十艘驳船,载货几万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