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史之擅场,考据学之真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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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九年,昨日续读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最后一篇,略有笔记,共分三节:
一,印象与简评
二,摘录
三,以往读书日记(于康有为《新学伪经考》记录颇详)
一【印象与简评】
(一)先讲两则笑话。
一是说大夏天穿着棉袄祭祀的。《周官》中《春官大司服》云:“王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后人又因为《周官》有分别祭祀五帝于四郊之说,而认为对五帝是在春夏秋冬四时分别祭祀。祀昊天上帝在正月,不论夏商周秦的历法,都是十月到十二月,在冬天。可是分四季祭祀五帝的话,夏至的时候怎么能“服大裘”呢?岂不热死!结果是“使历代为主祭人的天子,遂以北郊为畏途,不愿躬亲了”。
一是说古人背对着月亮祭月的。钱穆论古人原没有天地日月朝夕并举且对等的观念,该观念是从庄子《齐物论》发端而形成的一种自然哲学的阴阳二元论,后人按照这种思维模式,以对举的形式妄添了不少礼制。如添加祭地来对应祭天,添加祭月来对应祭日。于是有“春分朝日”“秋分夕月”之说,而《礼记》又有“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端其位”。可笑的地方在哪里呢?因为秋分时月亮也是从东边上来的,所以就成了背对月亮来祭月。事本滑稽,而古人又强为辩解,更显可笑。
这都出自钱穆《周官著作年代考》。
(二)
说回全书,该书收文四篇,为钱穆秦汉史之擅场,考据学之真功,以史学立场,平经学之门户纷争,撤经史之藩篱壁垒。故最可见作者之好学深思,天才聪慧。
前三篇乃九年前初识钱穆所读,钦佩之至,遂种下对学术史之兴趣。第四篇《周官著作年代考》,当时畏于《周官》繁杂晦涩,置而不观,一晃近十载。近日展卷,觉趣味无穷,不能自已,竟一日之功读毕。百六十页中,考据之方法页页可见,考证之思想随处总结,实乃教人读书之宝典。读此等书籍文章,诚枯燥生活中之一乐事。
(三)
以下分别简记对前三篇文章之印象,及第四篇之要点。
1-
时康有为《新学伪经考》风靡一时,信从者众。而钱穆作《刘向歆父子年谱》,论《周官》非刘歆王莽所伪,并驳康著“不可通者二十有八端”。而大体思路,一则曰没有时间,二则曰没有人证,三则曰没有动机。排比莽歆行事,证其没有时间;考察时人议论,明其没有人证;追溯莽政渊源,论其没有必要。该文出,而学术风向为之一变,允为百年来秦汉史之大文章。尤难能可贵者,全凭《汉书》立论。故知人人所读之书,未必人人善读。康氏《新学伪经考》,支离史记为疑古,斑驳学术图时效。当初对读康氏书,更见钱文之朴实与举重若轻。
2-
对《两汉博士家法考》之观点已印象淡泊,但尤记其以两汉时代之变迁为经,以博士制度之演化为纬,纵论学术变迁,虽为专门之题,而常见会通之论。于敷陈背景,流变总结,常能于数语之中,挈领提纲,并暗藏消息。当时即深喜之,有熟读成诵,历年而不忘者。如下面一段:
“汉之初兴,未脱疮痍……文帝以庶子外王,入主中朝,时外戚吕氏虽败,而内则先帝之功臣,外则同宗之诸王,皆不欲就范。文帝外取黄老阴柔,内主申韩刑名。其因应措施,皆有深意。”
3-
《孔子与春秋》乃我最爱之文,翻阅昔日批注,多处标有“背”“背诵”之字样。
该文虽为钱穆旧日观点之展开,如汉儒通经致用之意,法先王法后王之辩,如解读周孔并称演化为孔孟并称背后之时代消息,如南北朝重经术重治道之区别,然汇归一处,于经、儒之分合,时代之呼应,究其原委,纵论千年,广大精微,理致与文气俱佳,置诸钱先生毕生文章,亦属上上乘。读来启智、提神,余味无穷。昔日曾三复其文,并录音为念。改日当重录一过。
4-
又作《周官著作年代考》,论《周官》非前周或周公所作,称述何休“六国阴谋之书”之论断。举凡两周祀典、刑法、田制、官制、军制、丧葬、音乐,弥不涉及。熟读之,则非仅于《周官》一书之年代有所论定,实可于当时政治社会习俗变迁,得一棕纲,以断先秦诸典籍。
关于祀典,
如《周官》祀五帝凡九见,而春秋不闻五帝之称;
如《春秋》日食三十六,而不载月食,当时诸国亦不尚伐鼓补救日食之习,而《周官》则对日食月食同样重视,且皆为补救。
如《周官》“阴阳”凡十二见,把整个宇宙,全部人生,都阴阳配偶化,必战国晚年阴阳学盛行之后。
关于刑法,
如古人治国,礼与刑并举,似未有所谓“法”之观念,而《周官》异乎是;
又如五刑之备具,流放之见弃,连坐之施行,矢金以赎罪,皆非春秋以前所能有。
关于田制,
则先详考公田之废弃,爰田之推行,封疆之破坏,与夫以禄食代封田,诸般变迁,后验之于《周官》而不缪。
其他则如,谈军制无车乘而有卒伍,论外族重蛮貊而轻戎狄,谈征兵涉及余子,论舞乐感通类方士,不一而足。
其后作者又有《读周官》一草稿,收入《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第二册。为笔记汇总,寥寥数页,驳论三十条,举重若轻。如论《周官》官与民对举,富与贵、爵与禄两分,有进贤、达吏之政,有山泽、货币之赋,曰师曰儒,言治言教,凡此等等,皆非战国以前所能有。
二【摘录】
前三文因未重读,故摘录以《时代考》为主。
并摘录当初读该书时日记,于康有为《新学伪经考》记录颇详。
《自序》:
此如大禹治水,先疏源而后可以治委,而门户之见之无当于治学,亦由此而益显。盖不仅经学中有门户,即经学本身,亦一门户也。苟固蔽于此门户之内,则不仅将无由见此门户之外,并亦将不知其门户之所在,与夫其门户之所由立矣。故知虽为征实之学,仍贵乎学者之能脱樊笼而翔寥廓。
经学上之问题,同时即为史学上之问题。
《两汉博士家法考》:
汉之初兴,未脱疮痍。与民休息,则黄老之术为胜。及于文、景,社会富庶,生气转苏。久萎者不忘起,何况壮士?与言休息,谁复乐之?而一时法度未立,纲纪未张。社会既蠢蠢欲动,不得不一切裁之以法。文帝以庶子外王,入主中朝,时外戚吕氏虽败,而内则先帝之功臣,外则同宗之诸王,皆不欲就范。文帝外取黄老阴柔,内主申韩刑名。其因应措施,皆有深思。
《孔子与春秋》:
纵是最忠心汉室的刘向也说过:
“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之所授者博,非独一姓。”
这便是孔子《春秋》的大义。孔子在周代,早已为汉制法了。现在那些汉代的儒生,从汉武帝以下,他们早感得汉代的太平世已过,汉德已衰,依照孔子《春秋》义,也该又有新王出现了。盖宽饶、眭孟都为公开请求汉室求贤让位,招致了杀身大祸。但禅国让贤,新王受命的呼声,依然不能绝,终于逼出了王莽。这是孔子《春秋》在当时的大影响。但问题又来了。新室受命,理该也有新室自己一套的王官学。孔子《春秋》既是为汉制法,便不再是为新(室)制法了。……
光武中兴,不仅把新莽“发得《周礼》”的新圣典贱视了,即前汉圣典《公羊春秋》那些“存三统”“作新王”一类的话,也渐渐变成当代之忌讳。……那时则汉宣帝所谓的“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杂用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之说,也变成了光武以下的国是。于是博士官学仅成为利禄之途,失却其从来王官学地位的真尊严,而十四博士也终于要“倚席不讲”了。这一变,却是中国历史上一绝大的大变……
荆公新政失败,于是又转出伊洛理学来。……于是孟子和孔子更接近,周公和孔子则更疏远。在韩愈以前,常还是“周孔”并称的,到伊洛以后,确然变成为“孔孟”并称了。这正如汉人言“黄老”,而魏晋人言“老庄”,这中间正有同样的意义。换言之,在此以后,便更看重了孔子“内圣”之一面,而偏忽了孔子“外王”的一面。毋宁是因其有內圣之德,而始证其有外王之道了……礼乐制度变成形而下;洒扫应对可以直上达天德……那时的孔子,则仅是“至圣先师”而再不是“新王”与“素王”了。
《周官著作时代考》:
此乃愈求会通,而愈陷于纠纷,不如分别各自为说,转可得古人与古书之真相也。
原来《周官》著者,正在阴阳的对偶上玩把戏。一面是“天神”,一面为“地示”;一在冬日至,一在夏日至;……如此安排,何等整齐?何等匀称?然若细究此等思想之来历,其实乃从庄周《齐物论》是非生死一切对称互辨之后,经过后来道家引申发挥,形成自然哲学之阴阳二元论,然后此种对称的礼制,才得发生。当其先,上帝乃独一至尊者,《诗》《书》惟称“天”“帝”,不见有“天地”对偶相称之说。
古人治国,只知有“礼”与“刑”耳,礼与刑之外,似不知所谓“法”。……若使在周初,周公制礼,早有每逢正月“悬法象魏,使万民观”之定制。子产铸刑书,叔向博闻多识,何致惊诧反对?晋人铸刑鼎,亦决不致招惹孔子之讥评。抑且郑国之刑书,晋国之刑鼎,此等只是一种较为固定之刑律,亦还说不到是“法”,更讲不到一切国家法典,都时时要公开宣布。然而当时人早已万分惊怪,群起争辩,此何故?正因当时贵族、平民两阶级尚是截然划分。贵族制裁平民,平民服从贵族,事属当然,本无需预定刑律,反使贵族自受束缚。盖若刑律预定了,平民在那预定的刑律上,便有他们的地位,可向贵族据律相争。此即仲尼所谓“民在鼎矣”之说也。故此事自为当时一辈明白有识见之贵族所不喜。
其实东南两方民族,其风尚则有纹身、雕题……中原诸夏呼南方民族为“黎”,恐亦取义于“剓面”之“剓”。剓者,剓割。老人称“黎老”,面皮皱裂,亦如剓面也。……至于所谓黥墨之风,传至中国,而变成为一种刑罚,其事当在南方越民族与中原交通频繁之后。最早应在春秋之末期。越民族最先来中原,应多至齐鲁诸邦。其人于文化经济皆较落后,故于诸夏间多操贱役。……故当时诸夏间因犯罪而罚为奴婢服贱役者,亦令其模效外夷,施以黥髡之罪,是即所谓墨刑也。
古者“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至于卿大夫贵族犯罪,则别有一种惩戒之法,最著者伪幽囚和流放。……下至战国则不然。当时仅知“法自贵者始”,更不言“刑不上大夫”。大夫既可用刑,自无需再流放。且其时贵族阶级已次崩溃,游仕得势,朝秦暮楚。“言不听,谏不从,则取。”国君亦只能“极之于其所往”而止,若加流放,岂非正使得其所?
“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此诚战国时代人理论也。
在战国初年,求能诱导人民有利国家,其事尚简,在内则务农耕,在外则事战斗,故李克、吴起、商鞅,皆以法家而兼擅兵农之能事。
要封一个申伯,先为之筑城(作庸),再为之划地(徹土地),然后为之移民(迁私人),此乃当时封建制应有顺序也。
窃谓这里有首先当分别者,一是土地制度,另一则是赋税制度。若专就土地制度言,则只有“贡”与“助”两种,其主要在有公田与无公田。若兼就赋税制度言,则可以有“贡”“助”“徹”三种。
孟子云:“世禄,滕固行之矣。”又云:“国中什一使自赋。”惟世禄之家,既有权自赋其民,试问又如何能命其必赋什一乎?此乃孟子不如商鞅处。然孟子对于封疆,似亦不主保留。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盖是时东方诸侯,田亩日辟,人烟相望,早已无所谓封疆,所以孟子亦复如此说之。而当时各国仍都努力建造田亩国境上的长城,如齐、赵、韩、魏多有,此仍是古代封疆之变相也。……顾亭林《日知录》卷三十一“长城”条有云:“春秋之世,田有封洫,故随地可以设关,而阡陌之间,一纵一横,亦非戎车之利也。……至于战国,井田始废,而车变为骑,于是寇抄易而防守难,不得已而有长城之筑。”
春秋时则无不以赐田代禄也。
还可以想见古代封疆之面影……在那一带土封格子线上,还栽种许多树木,好让堤封坚固。窃疑此与“社树”或有关。一国之四封,比较宜栽某种树,其封域内之居民,亦奉某种树为社神,而特地崇敬之。封建“建”字,本训树立。……游牧部落分队之标帜用旗,故名“族”。族,从於,从矢。农耕部落分土之标帜用树,故名“社”。社,古文从土,从木。封建制度是农耕部落之事。农耕部落之有社,正如游牧部落之有族。
诸夏水患,惟晋最烈……其次则河南……因此亦出了许多水利专家……窃疑《周官》作者,当为晋人,一面是承袭了李悝(克)、吴起、商鞅,讲究法制、农事、军政;一面则注意水利,盛言沟洫之制,是西门豹、白圭、史起之遗教。
盖自春秋晚期以后,东南外族,渐占重要地位,而戎、狄已远攘,少人注意。故战国时代人,多言蛮、夷,少言戎、狄也。而“貉”字尤为到战国时始见通用。
音乐能致物怪鬼神之理论……春秋以前,似绝未见此等说法。
秦汉方士神仙,实与儒生礼乐鬼神,同出一源。……然则方士者,最先本讲礼乐,求以感召鬼神,以希接引。……其次乃讲服食外丹,又进而讲修炼内丹。
三【日记几则】
2012年9月4日壬辰年戊申月戊辰日星期二
读完了《学籥》(台湾经联《钱宾四先生全集》版)以钱穆的书发端一月,格外提神。开始读《新学伪经考》。
2012年9月5日壬辰年戊申月己巳日星期三
昨夜睡下得早,定标三点多起床,到了1点如何也睡不着了,于是起床读《新学伪经考》两个半小时,将《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考》和《史记经说足证伪经考》两篇读毕。
此两篇基本全引《史记》之文,尤其是第二篇,以《史记》的“内证”互证,辨别窜入之文,如以《儒林传》和各世家(《孔子世家》《河间献王世家》《鲁共王世家》等)、人物列传互证;又以“笔法/书法”之不同辨伪(《宋世家》叙述与论赞褒贬不同之矛盾)。
其关于《史记》的“窜入”问题的论述确实是较为公允的,但这并不“足证伪经”。
至于第一篇论秦之焚书坑儒,这个事件似乎成了一个“符号”,在历史事件中有极强的“标出性”,所以初学者往往易一叶障目。个人认为,即使不讲“证据”,于情于理,秦之焚书坑儒也不可能那么“彻底”,关于这点,昔日背诵《汉书艺文志》时,便觉其每每归咎于秦之焚书,似太草率。
《新学伪经考》在某种意义上真称得上是“承前启后”了,诚如梁启超所言:
“要之此说一出,而所生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摇动;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
其实,书中的思想在清代便一直酝酿着,只不过到了梁启超这里有了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变态式地“大反动”。而此书之出,对当时学风乃至后来之疑古运动(钱玄同、顾颉刚)影响皆甚大。虽然至现在,学界早已喊出“走出疑古时代”的口号,但似乎这种口号的时代性逻辑要强于其学术性逻辑。虽然《新学伪经考》一书的学术价值早已被否定,但仅就其书引用前人时人之说众多一点,便存了一分的学术价值。再则,以为秦始皇焚书一案昭雪为例,如吕思勉这般博览精通古史之人亦坚信秦焚六经未尝亡,自不是空穴来风。
白日又读其中《汉书艺文志辨伪》一篇,文章就《汉书艺文志》中六艺(实为刘歆《七略》之《六艺略》)部分逐一进行了“辨伪”。大体是从传授者年岁与年代之关系(如辨《诗》《乐》),文本内容之异同与流变(如辨《易》《礼》),《史记》中阙文《汉书》之记述(如《左传》),古文经之互作伪证(如《周官》《尔雅》)等等方面进行了批驳。并总论《六艺略》之作伪五大罪:乱经之序,以伪附真,以伪代真,以训诂没大道,夺孔子之功。康南海之错误、草率于此文之中有集中显露,其隐去不利证据处极多,盖由于学识浅薄,我暂难发难,但单就《说文序》对比,亦有不相协调处,又如论文字之演变,则颇荒谬(如论秦隶、八分等)。
晚上读吕思勉《秦汉史》第十九章《秦汉学术》第三节《儒家之学》。此篇为配合《新学伪经考》而阅读。文中吕思勉先生略论了两汉儒学渊源之大概,大致有如下几点内容:
1.驳古文经之获得(分别就坏孔子宅、孔安国年岁、简策藏壁中、民间及孔氏不传等驳斥了《汉书艺文志》《楚元王传》《景十三王传》中相关记载;
2.论证古学家传授源流之不可信,并综合古今学,粗略条例了六艺源流派别,甚精当简洁;
3.论述了两汉三国诸经学立学之大略(主要就古文经而言);
4.根据传义之精,论今文胜于古文,并论古文之弊(如繁碎、成为杂学、不修家法、章句渐疏),兼论了儒学在当时之弊(如徒耸观听、哗众取宠、轻浅寡虑等)。
细读完吕思勉先生此篇之后,深有“一篇读罢头飞雪”之感,恍若隔世。
一日凌辰难寐,起床读康南海《新学伪经考》,但闻得窗外淅淅沥沥,又看见书中斑斑驳驳,有感而赋。随性草敷,本就于韵不通,且这非绝非律,想来古体于韵不苛,权且付之一笑可矣
坐拥书城慰寂寥,展卷就雨度清宵。
才将清儒换汉典,又为今古文纷扰。
欲向近世求公论,可怜康子《伪经考》。
支离史记为疑古,斑驳学术图时效。
一篇读罢头飞雪,不知今朝是何朝。
但须识得关雎趣,何劳求索向二毛?
学习志:
读书——9h=6h《新学伪经考》+2.5h吕思勉《秦汉史第十九章第三节儒家之学》+0.5h《尔雅》《释名》
有声读物——1h=《红楼梦》第二十一至二十二回
2012年9月6日壬辰年戊申月庚午日星期四
熬夜至晨始睡,过午方醒。取《新学伪经考》读一小时。
今日暇间读朱维铮《重评新学伪经考》一文。简略介绍了康有为之生平,“学术思想”的形成及《新学伪经考》之成书过程,并简评了其书之大义。
学习志:
读书——3.5h=1h《新学伪经考》+2h钱穆《八十忆双亲》(台版,对照三联版,三联版唯34页省去“避赤氛”而已)(结束)+0.5h朱维铮《重评新学伪经考》
有声读物——2h=《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至二十五回
2012年9月8日壬辰年乙酉月壬申日星期六
深夜睡不着,读钱穆《孔子传》。很是喜欢。于各方面史实融汇贯通之后,结合当时历史语境,《论语》的本文语境及为人处世之常情,如此这般的考据,不徒为故纸堆的材料之学,真是让人喜欢得不得了!因是凌辰躺在床上通过手机阅读的,起床后带着浓浓的困意在电脑上对照着台版和三联版读,很是疲惫,故阅读不够认真细致。来日读朱子注本时当再结合细读。
午饭后睡觉至下午四点,起床读书。今日将《新学伪经考》的第八篇至第十一篇读完了,首尾两篇甚无足观。不讲证据,一任己见之肆虐横行。第八篇但似一篇儒林传之摘抄而已,第十、十一篇则基本全然《经典释文》和《隋书经籍志》的抄录而已。读毕之后当做一份索引出来。
这两日极缓慢认真地将《初学记》“天”部的4页内容读完了,其“事对”及其中之典故都很不错。“诗赋”一项稍欠精彩。
学习志:
读书——8.5h=3.5h钱穆《孔子传》+1.5h《初学记》+3.5h《新学伪经考》
有声读物——2h=《红楼梦》第二十九回至三十一回
2012年9月9日壬辰年乙酉月癸酉日星期日
结束了《新学伪经考》。择要简介如下:
《伪经传授表》
此表为梁启超所作。列出了《费易》《古文尚书》《毛诗》《周官(“三礼”附)》《左氏春秋》《古论语》《古孝经》、小学、通学自刘歆至隋唐至孔颖达、陆德明等的传授流变,若不囿于“新学伪经”之说,是表颇可参考。
《书序辨伪》
此文为康弟子陈千秋所作。分别辨析:1.孔子《书》止二十八篇;2.《今文尚书》无序;3.秦汉经传诸子引《书》篇名皆孔子不修之《书》;4.《尚书大传》内九共诸篇亦孔子不修之《书》;5.《史记》所载篇目耐《书序》袭《史记》非《史记》袭《书序》;6.孔子作《书序》之说始于刘歆,《史记》无此说;7.孔子《书》并无《太誓序》此篇亦伪;8.书序条辨,引《史记》《尚书大传》辨《书》各篇所作之由;9.《尚书》篇目异同表,对比伏生、经传诸子所引、《史记》所引、《书序》篇目、十六篇伪《古文》篇目。
《刘向经说足证伪经考》
此文为梁启超所作。征引《刘向传》《五行志》《新序》《说苑》《列女传》,对比史实、褒贬、制度之异同,以证《左传》《周官》《毛诗》之“乖矣”。然章炳麟《刘子政左氏说》谓《说苑》《新序》所举《左传》事义六、七十条,而《五行志》中亦间有大刘说《左传》语。可见此文所论之不公。《新学伪经考》一书最后几篇虽仍是一主“新学伪经”之说,但相比于全书中间部分的几篇则较有参考价值。中间之几篇甚无足观。不讲证据,一任己见之肆虐横行。如第八篇但似一篇儒林传之摘抄而已,第十、十一篇则基本全然《经典释文》和《隋书经籍志》的抄录而已。
下午读完了《孔子传》。
学习志:
读书——6.5h=2.5h《新学伪经考》(结束)+3h《孔子传》(结束)+0.5h钱穆+0.5h《论语》
有声读物——1h=《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至三十三回
2012年9月10日壬辰年乙酉月甲戌日星期一
上午4小时坐着不动,下午3个小时坐着不动,读钱穆《刘向歆父子年谱》。晚上出去散步,淋着小雨,好不伤感弄情。
读《论语》,让人温良中和。亦总有能警示现下状态的话。
学习志:
读书——8.5h=7h《刘向歆父子年谱》70页+1h《论语》+0.5h《双照楼诗词稿》
有声读物——1.5h=《史记孔子世家》+《礼记檀弓》
2012年9月11日壬辰年乙酉月乙亥日星期二
又用了6个小时,读完了《刘向歆父子年谱》。读《汉书艺文志》专题至今,直到此书,方才觉得“得其门而入”。晚清百年的今古文之争,以及清代乾、嘉来的“汉宋之争”,在《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中都得以“厘清”,得以“正本清源”。
另外,闲来翻看昊宇的《阿衰》漫画。读《我的大学》,高尔基的作品给人力量,让人感动。伟大的作家。
学习志:
读书——6.5h=《刘向歆父子年谱》114页(结束)+0.5h《双照楼诗词稿》
有声读物——2h=《红楼梦》第三十四回至三十六回
2012年9月15日壬辰年乙酉月己卯日星期六
今天读《孔子与春秋》,对钱宾四关于王官学与百家言,教与治的变革的论述很是佩服喜欢。
另外一直蛮喜欢刘小枫的,不过今天要唱点反调了。上厕所时又翻了翻一年前看的《重启古典诗学》中《司马迁是什么“家”》一文。当初只觉得新意,有趣,且却是一种汉儒经学传统的回归。但今天看到其中对钱穆的“不屑”,真让人很看不惯!但凡看看钱穆的《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中的《孔子与春秋》对“素王”论起源及泯灭的论述,还有《太史公考释》中发明司马迁模仿《春秋》而为“一家之言”,就会觉得刘的此文真是连钱宾四论著的一页都不如。
学习志:
读书——6h=钱穆《孔子与春秋》(见《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
2012年9月16日壬辰年乙酉月庚辰日星期日
下午起床后读完了钱穆《孔子与春秋》一文。简介:
此为一篇关于经学史和儒学史演变的论文,“自孟子以下直到近代,就其关于孔子学术思想之了解和衡量,因其对于《论语》与《春秋》两书之偏轻偏重而指陈其转移底边之所以然”,并就《论语》为材料证据略论了孔子《春秋》是否有如西汉《公羊》家所传述的看法。
另外主要内容还有:
1.解释“存三统”“张三世”“异内外”等名词;
2.论述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王官学”与“百家言”之演变途辙,及《春秋》在其中的影响;
3.总结两汉《公羊》学精神;
4.剖析自韩愈以来,对孔学由“王道”到“人道”,由“素王”到“教主”,由“治”到“教”,由“周孔”到“孔孟”“孔释”“孔老”的转变及原由;
5.略论清儒经学主张,介绍章学诚、龚定庵、康有为三人之经史思想,探究他们的观念与近代学术界之关系。此文立意很是高拔深刻,对历史上孔学之得失常有精辟之论,对当前孔学研究之弊也颇可参考。
纠结了许久后开始读钱穆《两汉博士考》。仅读了几页,笔记时列出了作者的证据及推论过程,很有趣。但是钱公的此篇文章似乎写得仓促,不是十分流畅严谨。
另外,晚上在网上看了一篇采访斯密特的,谈了许多关于中国政治及社会的问题,确实让人有“公允理性之论”的感觉。
学习志:
读书——2.5h=1.5h《孔子与春秋》+1h《两汉博士家法考》
有声读物——3h=《红楼梦》第三十七回至四十一回(近几日所听,之前忘记了记录,权且皆列于今日志下)
2012年9月17日壬辰年乙酉月辛巳日星期一
近中午时起床,读书,下午又坐了5个小时读完了《两汉博士家法考》,其中论齐鲁学等部分很生动。
学习志:
读书——7h=6h《两汉博士家法考》(结束)+1h梁启超《古书真伪及其年代》
2012年10月10日壬辰年庚戌月甲辰日星期三
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一种作息,晚7、8、9点睡下,则夜间23、0、1点必醒,且难再眠。可喜的是,每每此时,读书之兴味则盎然。今日亦如此,0点起床,取《先因后创》一书阅读,近4时,读毕其中第三章《康有为、章太炎与晚清经今古学之争》一章。
文章主要以康有为《教学通义》为主要底本,以其“经世”思想为线索,剖析了其经学思想的演进及其中的心路历程。又以章太炎《訄书》之修订为主要转折,梳理了其早期经学思想的发展轨迹,明晰了从援今文义说古文经到铸古文经学为史学的学述转折。此文可作为读康、章书的一篇导论。文章可与钱穆《孔子与春秋》一文及其《近三百年学术史》一书相对照阅读。值得注意与深思之处颇多,不赘述于此。待他日较为融通后再论。
读章太炎书,有几个重要主题值得关注:1.论政与论学之张力;2.古文观;3.民族主义、民族意识、民族情感;4.经、史观;5.写作修辞。其中3、4点多有联系。
另外,就自己读书之体验,章学诚《文史通义》之影响,尤当注意,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钱穆等都深受其影响。另外,看到章太炎尊荀子之殷直胜于孔子,想到早先读韦政通先生文字,先生研究荀子亦最勤,而先生又于近世学人中尤尊章氏,或许与“荀学”之皆为两人看重不无关系。
下午读毕第一章《儒林列传与汉学师承——《汉学师承记》的修撰及汉宋之争》。主要讨论《记》一书的成熟时间及其与阮元所修《儒林传》之关系。江藩或有意于著书以备《儒林传》采用,而阮元初修则不当是参考江藩意见而成。然两者学脉本牟和,且再修时必不无参考江藩之书,故其思想意见相合,理所当然。两书的著成,尤其是《记》的刊行,可以看做是四库馆臣以来汉学昌盛的一次总结,对清朝乾嘉以上汉学谱系的总结。其对后世学术史书写影响之深远,如何估计都不为过。
《先因后创》一书各章分由不同学者执笔,读此书之一大乐趣便是感受现代学人治学行文之差异,各人对资料之引用,论述张弛之把握,字词章句之润饰,各有不同。如第一章之行文,便比第三章思路清晰,但于材料之采摭及安排,则似不如第三章,且文意显得有些浅薄。又读第二章《东塾学派与汉宋调和》前半部分,则文意不明,题目似要将两者之关系,前者对后者之作用,但行文中两者却割裂得简直不像一篇文章,完全可以分开。且其介绍东塾学派的部分,尤其肤浅,仅仅将主要人物之生平事业简介了一番,堆砌成文而已。
晚晴乾嘉以降,学术内部的危机显然,故有从外部直接攻击者,有从内部且反思且维护者,有从内部攻击者,加之政治之几番大动荡,外来之压力及影响。所以有汉学、宋学、西学、今文、古文的林立。其中的联系与演变,对立与调和,很难梳理。但要之不外乎两条进路,一则由内而外地对学术自我演进之爬梳,比如汉学日趋繁琐、极盛而衰、内部矛盾等而激发出宋学的反思,如宋学的反思与今文背后“通经致用”的隐喻的共同学术理念;一则由外而内地考察时代政治、思潮对学术之考研及促进,比如汉学虽昌隆而于内忧外患一无用处,现实与其学术初衷违背甚深,由此而激发的汉学内部的反思与反动以及方东树、龚自珍等的批判,比如寄希望于黄帝而惨遭失败的康有为,由尊周公圣德在位之制到大谈孔子以布衣改制王鲁,比如屡次的外患与西学之胜。学术与时代之关系,当深思。论者每好言学术与时代之照应,此尤当慎重。余谓,凡学术之于时代有所照应之处,往往皆可于该学术思想以往学脉及体系中寻得其渊源,有渊源而始有相契之可能,有相契之可能,仍需有相应之契机。且又大有与时代无甚关系之学术演进,万不可强为附会牵连。此外,学术脉络虽可寻绎推演,但不当忽略其中个人之特别作用。
另外,还读了王汎森《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中《方东树与汉学的衰退》一文,可作为《先因后创》一书第一、二章中间之连接。文章主要发明了汉学在鸦片战争前后的危机,主要是知识与现实、知识与人生的关系出现裂痕,以训诂通经却无法将理想付诸实行。然后就方东树论学本文,介绍了其对汉学之批判和其所追求的一种整合政事、文章与道德为一的整体观念。文章以《汉学商兑》为材料,梳理了方东树对汉学存在的典范危机、从“实学”到“虚学”等危机,论证有理有据,可资参考。
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清末“以礼代理”的思想。这似乎是汉、宋调和的一种产物,是架起训诂名物与经世致用的一座桥梁。这其中,凌廷堪、阮元、曾国藩、方东树的意见都值得参考。以后阅读当多留意。
学习志:
读书——7.5h=7h《先因后创与不破不立》215页+《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
有声读物——1h=《国史大纲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