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磨平的角的尖锐
1.“我是一个洞洞,哭着喊着想要填满自己的洞洞。”全文就像是在描述作为一个老处女的“我”的暴走和性妄想、性呼喊(性是自然生命的本能!所以这里的性就是在指代生命力)。
“我就是我,性格即命运,命运就是上帝。”
“生命延续的第一条件是对生命永恒的渴望…欲望的满足就是没法满足。”“欲望是一种没有回应的问题”这样的句子就很拉康。也许这整个小说文本,都可以被看作是精神分析的一次文学性尝试,包括幻想(臆想)、做梦、弑父、性交、欲望、恋尸癖这些精神分析式的关键词。
弑父是否是对玛格达对于自己“处女”身份的一种报复?她渴望的是性交,但不是和父亲性交;可是,她却热衷于破坏父亲的性交,或者说,不愿意看到父亲性交的发生——似乎在宅子里发生的性交,就是对于自己老处女身份的嘲笑和戏弄。唯有弑父发生了,玛格达才可以跨越阶级障碍和唯一的男人——男佣亨德里克发生性关系,哪怕如此一来,之前的主奴关系就被逆转了,亨德里克就成为了她的主人而她成为了亨德里克的奴隶(没有爱情和语言交流的满足占有欲和报复欲的性奴)。如果这样解释,这个故事又有着一层现代意义的性虐待的意味,倒错、施虐与受虐、性服从。
弑父算不算是一种乱伦行为?
2.库切的新意在于,引入了“语言”和“文学”的交叉,尤其是言语与语言,应该是受到了索绪尔的影响——无论是字面意思还是相符合的隐喻意义。“言语之间就像是现钱兑付。言语之间缺隔得很远。语言对于情欲不是媒介。情欲是欢天喜地的,不是用来交换的。只有疏离情欲,语言才能控制它。”但“人之为人并非缘于言谈,而在于跟他人的言谈。”这个话太现代了,太欧洲了,无论是对话理论还是关系哲学。
3.读这个文本,有一种福克纳《押沙龙》儿童简读版的体验。福克纳是库切的老师吧。学院派的文学老师,一旦转身想要成为作家,面对的就是超越自己的压力——自己被各种文学术语、文学技巧包裹着,而创作的灵气只能在狭隘中求生。所以,写出大作的,才有资格被视为作家,如果平平而不惊人,那只能说他们是模仿者——毕竟他们浸淫在这文字的酒缸里很久了,总要多一些酒气。
库切的文字创作被学院派的理论污染得太严重了。就很像是一篇尽力在洒满了污水的稿纸上写下的作文。虽然也有拍手叫好之处,但人们总是无法忽视这显眼的污渍。库切也许会意识到,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当他把全文写好之后,或许,我猜测,那些太过用力的表达,他不舍得删弃,他觉得这是使文本有机统一的组成部分之一,甚至可能洋洋得意——仿佛水流至深一般,自然地写出的文字。(比如上面我提到的拉康式的文字,还有库切对于主奴辩证法的直接引入:
“|250|正是奴隶的意识构成了主人对自己的真实性的肯定。但奴隶的意识是一种依赖的意识。所以主人就不能确认其权威的真实性。他的真实性存在与某种无关紧要的意识及其无关紧要的行动中。
这些话是指我父亲,指他对仆人的粗暴无礼指他那种毫无必要的苛刻。”
这段话在这里出现,就显得和小说叙述者“我”的身份相冲突,它超越了叙述者“我”的角色身份。一个农场主的女儿,是无法和这种规矩的学院派理论这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库切把自己的学术思考直接带入了写作,尝试用他后文的小说叙述为主奴辩证法作例,这种不自然的插入,很突兀,可以说是败笔了。
故事里的意识流,也有些牵强。其实核心是性叙事,这些意识流和错乱的布局,反而显得有些鸡肋,库切这么做,似乎是为了风格的贯彻,但是却不太讨人喜欢。
为什么反复提到“乌有之乡”?
研究学院派作家的超越性与局限性应该也很有意思。格非、库切、托尼·莫里森。我觉得自己现在的审美眼光出了问题,就很自视甚高。就像我在阅读中努力把库切当作一个独立的作家,但是我总是抛不下我的前理解,总要把他看成福克纳的学生。而且文学作品的优劣真的因人而异,这个故事很冗慢。我戴着考究学院派传统的有色眼镜来看待库切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设了我的立场——这是我自己的局限性了。
“那孩子回过头瞪大眼睛——让我来再现这一场景——之间一个干瘪的丑老太婆,全身着黑,衣服上沾满了食物的污渍,都长出绿毛了,一口八面狰狞的大板牙,一双疯狂的眼睛,一头鬃毛似的灰白头发,这下他马上就明白了所有的妖怪故事都是真的,比那些故事更恐怖的事儿也是真的,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就要像小羊羔那样被宰掉了,他鲜嫩的肌肉要被搁到烤炉里去烤炙,他的肌腱要被熬成胶汁,他的眼球要在沸水中煮成饮剂,他白鲸的骨头要扔去喂狗了。‘不,不!’他喘着大气,那颗小小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这便跪倒在地上。”
这一段描述写得已经尽可能得很有原创性的灵气了,但是在短暂的惊喜感过后,却还是让人想到了哥特式的、歌德《浮士德》式的巫婆。看来作家们想要克服影响的焦虑,是真的漫长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