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氣無如文字親
2018年6月至8月之間,我讀嚴志雄先生書《錢謙益〈病榻消寒雜咏〉論釋》,甚有滋味而有些想法,都記在豆瓣此書條目下的讀書筆記裡。現在已是2021年4月,我已很少來豆瓣了。偶然重讀,仍然覺得當時的筆記很有意思,故匯集於此,以免散失。嚴先生之論釋不甚詳載舊注出處,我也無暇代為檢出,請友鄰諒察。此文不是書評,只是讀嚴先生書的劄記。
◎ 嚴先生書 導論
「我們的詮釋方法有必要更講究。嚴格來說,在技術層面上,「諷寓解讀」(allegoresis)能否成立,關鍵在於文本的細節(details)、形構(textual configuration)與所影射之事本身有否足夠的相似關係(analogical relationship)(二者的形構、細節須整體相似,非僅是局部相似),以及解讀的過程有否充分剖析、彰顯二者之間的相似性。」
但有幾個問題。第一,所謂allegoresis未必能涵括、代表 舊詩創作和釋讀的其他類似門徑:在多義釋讀的範疇裡,allegoresis之格,於古人,未必占主要地位。古人以局部相似聯繫文‧心者,所在多有。第二,整體相似這個說法,或許也可以更講究。例如,所謂整體,或說可堪比較的文本,其所容許的最小單位是什麼?牧齋所謂「一章一句」云云,作者屢屢言之。則至少有時能以句子為單位。此句此聯之寄託,不必兼容於它句它聯。更有進者,可否容許比句子更小的單位(我認為可以)?第三,如何界定那待比對之「整體」的內蘊,也是問題。其他不必多說。
◎第一首
「儒流釋部空閒身,酒戶生疏藥市親。未肯掉頭拋白髮,也容折角岸烏巾。國殤急鼓多新鬼,廟社靈旗半故人。年老成精君莫訝,天公也自辟頑民。」
嚴先生說:「『天公』所『辟』,所迴避者,此『年老成精』之『頑民』。」案,辟頑民,當出自《尚書‧君陳》「殷民在辟」,謂降罪頑民。
又,嚴先生謂「也容者,所甘心也」,又釋第四句為:「…甘為隱者,亦欲友善如漢郭太之隱逸高士也。」說友善,不如說學做。況以牧齋之年齒聲望,兼有竊自比於郭林宗之意,亦無不可(故謂「也容」)。當然,若謂林宗岸烏巾時,絕非八旬老翁,且林宗「容貌魁偉,褒衣博帶」,更非牧齋可比,故二者之形構、細節僅是局部相似,而非整體相似,那麼就回到了導論的問題。
◎第二首
「栗冽凝寒爐火增,抱薪擁絮轉凌兢。漆身吞炭依稀是,爛額焦頭取次能。兒放空拳窗裂紙,婢伸赤腳被添冰。長安九九消寒夜,羆褥丹衣疊幾層。」
嚴先生謂:「『窗裂紙』之意象,亦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所無,或受盧仝傳文(唐才子傳)『破屋數間」意象之啟發而得,亦未可知。』」
案《五燈會元》卷十九 載 文殊心道禪師 見 佛鑒禪師事。鑒閉門,「師曰:『和尚莫謾某甲。』鑒云:『十方無壁落,何不入門來?』師以拳擉破窗紙,鑒即開門搊住云:『道!道!』」,更似第五句啟發之所自。遊戲用典,與第二聯相同。
◎第八首
「直木風搖自古憂,不材何意縱尋矛。群蜉狂撼盆池樹,積羽空沉芥子舟。說易累伸箕子難,編書頻訪大航頭。白顛炳燭渾無暇,魯酒吳羹一笑休。」
嚴先生謂「風搖」出莊子逍遙遊,「『扶搖』,風名,故牧齋詩云『風搖』。…鵬之徙南冥,…非九萬里不足負其翼,以其為物大,其難亦大。人之立身行事,苟必直必大,則與眾為忤矣。」
竊謂不如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甚至俗語 樹大招風)?蓋前三句皆以木為榫頭,接合數事,不只作工精巧,尚有機軸潛運,此榫藏攝之義,每於彼榫緩緩推出。若以扶搖鵬舉相解,恐無此精彩。
◎第十首
「聲氣無如文字親,亂餘斑白向沉淪。春浮精舍營堂斧,東壁高樓束楚薪。越絕新書徵宛委,秦碑古字訪河濵。嗜痂辛苦王烟客,摘槧懷鉛十指皴。」
嚴先生謂「上句『聲氣』云云,或脫自《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故君子在位可畏,…聲氣可樂,…謂之有威儀也。』此左氏傳言君子之氣象也。牧齋句似偏取『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數義。」
應出自易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第十一首
「柏寢梧宮事儼然,富平一叟記登延。牽絲入仕陪元宰,執簡排場見古賢。早歲光陰頻跋燭,百年人物遞當筵。舉杯欲理滄桑話,兒女讙呶擁膝前。」牧齋自注:「余五六歲,看演《鳴鳳記》,見孫立庭袍笏登場。庚戌登第,富平為太宰,延接 如見古人,迄今又五十四年矣。」
嚴先生謂:「富平即孫丕揚,… 牧齋注… 孫立庭似為扮演孫丕揚之演員。然孫丕揚號立山,『立庭』或為『立山』之訛,亦有可能。」
惟《鳴鳳記》第四十一齣,稱孫丕揚「孫立亭」。則立庭縱為訛字,其為立亭之訛,當更有可能。惟未必為訛字。孫丕揚可能另有「立庭」之字號。蓋「取字之同音者為號」,「其風實熾於前明至近日也」(《文史通義 ‧ 卷四 ‧ 繁聲》)。可參《霞外攟屑 ‧ 卷五 ‧ 字號假借同音》諸例。立庭與丕揚,有「揚于王庭」等古訓可徵。以孫之身份,自稱立庭,不為托大。牧齋以立庭稱之,尊之也。
第四句,嚴先生謂「感歎光陰飛逝,一生所見風流人物,不無當筵舞袖之徒,遜於『古賢』遠矣。…『百年人物』,或官場中長袖善舞之權貴也。」並引楊億《傀儡》詩為當筵舞袖說之佐證。
惟依簡約原則,此句解為百年人物輪流上場,似更切合詩旨。當筵舞袖之說,義蘊雖深,但不免波及孫氏。「遜於古賢遠矣」一語,句義本無。
◎第十二首
「硯席書生倚稚驕,邯鄲一部夜呼囂。朱衣早作傳臚讖,青史翻為度曲訞。炊熟黃梁新剪韭,夢醒紅燭舊分蕉。衛靈石槨誰鐫刻,莫向東城歎市朝。」牧齋自注:「是夕又演《邯鄲夢》。」
嚴先生謂:「牧齋此首寫五十餘年前飲恨之事,由夜觀演戲觸動,抒發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之感歎。」又謂:「首聯寫眾人觀戲之熱鬧場面,… 與書生並肩而坐者,『稚驕』之人。『稚驕』猶『驕稚』…此一眾人等雜坐囂鬧場面。…起二句,牧齋似寫少年時看戲情景。」
「是夕」何夕?乃此詩釋讀關鍵。有四種可能。一,指寫詩之夕,嚴先生前稱「由夜觀演戲觸動」近此說。惟八十歲老人,豈能與倚稚逞驕之同學看戲?且寫詩之夕未特定,如何「是」之?二,指少年時某夜,嚴先生後稱「似寫少年時看戲情景」,又近此說。惟若為「某」夕,自非「是」夕。故此說尤失文理。三,參考前詩(第十一首),指牧齋五六歲時,「看演《鳴鳳記》」其夕之夕。惟五六歲小兒,豈有同學少年「硯席書生」可言,看夜戲高聲喧鬧更不似兒童舉止。
只剩第四種可能:指前詩牧齋自注「庚戌登第」,初見孫丕揚之夕也。這應是最佳解釋。準此,則此詩所謂「硯席書生」可指牧齋同榜年輕進士。大家晚上一同去看戲(甚至票戲),看的是《邯鄲記》。為何選此戲?參考錢曾注,當可推知答案是:大家不滿狀元給了韓敬。具體言之,多謝嚴先生鉤稽出來:戲文裡有這一句「卷首定蕭裴,曾到的寒盧那狗才!」同學藉此發洩情緒罵狀元。恰恰是「倚稚驕」、「夜呼囂」。否則值此人生得意時,跑去看邯鄲夢,豈不殺風景? 倚稚驕之倚字,當是恃義,不好解為「並肩」。
又,準此解釋,是夕多半也演了《鳴鳳記》。倘如此,孫丕揚或許也在座。晚明太有趣了。
次日又查:庚戌科傳臚為川人朱綵,號穉鶴,登第時年(虛歲)廿五,甚少年。穉即稚也。朱綵,詞義亦近朱衣。與此詩種種巧合。如非巧合,則是夕倚稚驕、夜呼囂之書生,傳臚朱綵當為要角,他可能比湯顯祖更早發現了這個「傳臚讖」。
◎第十四首
「鼓妖雞旤史頻書,孛入杓中自掃除。人訝九頭能並噉,天教一首解橫噓。鐘沉禁漏紗燈杳,水洌寒泉露井虛。閒向四遊論近遠,高空寥廓轉愁余。」牧齋自注:「病中撰〈許司成墓誌〉,輟簡有感。
嚴先生謂第四句「用晉王嘉《拾遺記》卷九事:『東方有解形之民,使頭飛於南海……至暮,頭還肩上…』讀牧齋許士柔〈墓誌銘〉,知此聯或影射崇禎朝中之黨爭內幕並及許氏與己於其中之遭遇。…」
此句甚不似出典於飛頭獠子。「一首」已覺勉強,「解橫噓」更為枘鑿。嚴先生未予「解橫噓」以解釋。「噓」字見於古詩者,義項有限,茲不臚列。其中最符合此詩意旨者,當是稱揚、獎掖之義。故「解橫噓」,謂領袖能稱揚同儕(故謂「橫」),使後者立名得位也。此解釋尚有二附帶優點:在本聯中起波瀾,在全詩中成呼應(呼應第二句)。按牧齋許士柔墓誌開篇曰:「天啟壬戌,國方 夷之初旦,制科得人為盛。臚傳首,茂苑文文肅公。庶常,擢 會稽倪文正公、漳浦黃石齋,暨吾邑許公。余在班行,群公謂詞林有人,舉手相賀。…」則「一首」或指狀元公「臚傳首」文震孟(其年紀較倪黃許大一截)。若此說猶未諦,第四句闕疑可也。
又,嚴先生引牧齋許士柔墓誌:「烏程鋤異己益急,懸金購私人詆諆黜逐會稽,牽連公族子《重熙私史》,請事窮究。」標點小誤。私史非佳稱,不宜作書名。應指許重熙私撰之本朝史籍,私人修史,乃明末一大公案。
◎第十六首
「縲絏重圍四浹旬,僕僮併命付灰塵。三人纆索同三木,六足鈎牽有六身。伏鼠盤頭遺宿溺,饑蠅攅口嘬餘津。頻年風雨雞鳴候,循省顚毛荷鬼神。」牧齋自註:「記丁亥羈囚事。」
嚴先生謂:「詠與二僕同束縛於牢籠,行則若帶纆索,處則若關桎梏。…牧齋句中『三木』云云,不若讀如字,謂三人被束縛,形同三柱木,動彈不得。其對句亦同其趣。三人六足,腳鐐相『鉤牽』,如一足牽一身矣。」
依簡約法則,「同三木」之較佳解釋,當指身被「同一」刑具。至於何種刑具?按《有學集》卷一〈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第三首 詩末自注「余與二僕,共梏拲者四十日」,當為實錄,可知刑具 應包括 三人連手枷。「同 三木」為概稱,「共 梏拲」乃詳指,共即同也。倘謂同束縛於牢籠、行處羈縶,固未貼切,三柱木說,則尤迂遠。此和蘇詩 又有「三人貫索語酸淒」、「溲溺關通真並命,影形絆縶似連雞」之句,亦可參證。又,此和詩,見嚴先生書第294頁。
至於六足何以「有『六』身」?蓋三人之足「貫索」鉤牽如「連雞」,成一線【A a-B b-C c】之勢(因「共 桎拲」,應不得環坐)。A與c兩足,各有一單身為主,餘相繫四足aBbC,僅各有兩片半身為主。全部之合,乃為六身。要之,非「六足牽六身」,而是「六足隨六身」----第廿六首「兩腳隨身且閉廬」句,恰可參證。
又,三人六手已「共桎拲」矣,若尚有足梏相連,毋乃太慘,牧齋罪不至此。何況 果若如此之慘,以牧齋個性,其和西臺詩韻六首自注,當並言及之,以博夫人與同志之憐恤才是,一笑。總之,古人作詩未必一味抒情講道。狀物敘事,為生命留痕,為國史立證,有時為首要目的;此時於作者讀者,自以貼切為宜。
此聯另有一巧合:丁為三支木(如扶鸞,即用丁字三支木),亥字有六足。主禍及廝役,其年同桎梏。
◎第十八首
「忠驅義感國恩賒,板蕩憑將赤手遮。星散諸侯屯渤海,飆迴子弟走長沙。神愁玉璽歸新室,天任銅人別故家。遲暮自憐長塌翼,垂楊古道數昏鴉。」牧齋自注:「記癸未歲與群公謀王室事。」
第二聯,嚴先生謂:「『星散』、『飆迴』二語皆喻亂象。…本聯似謂,崇禎帝苟能用己,則己出而開府登萊,鞏固近衛,復可聯絡東南軍事力量,南北響應,天下事仍有可為。」
惟諸侯倘已星散,牧齋屯兵渤海,又何能為?子弟(喻左良玉部)未見能自振於飆迴,復「走長沙」(良玉實據武昌),緩急安能仰仗?夏完淳《大哀賦》「戎行星散,幕府飆離」造語相似可參,益證「亂象」所指。牧齋當時固慨然有澄清之志,惟二十年後回思往事,豈能不另生感悟,而形諸微言,點破當年之迷執。第十九、廿首亦多微言,無須復贅。
要之,本詩寫作當時之碑誌傳序,據以參證詩旨,必須謹慎。蓋碑誌傳序等古文辭,為公生活之文,不易脫離大敘事,詩則往往反是。寫作當時之文辭已如此,何況二十年前身在局中所撰之文辭乎?
◎第二十首
「呼鷹臺下草蒙茸,扶杖登臨指斷蓬。倚杖我應占北叟,興亡君莫問南公。藥欄迸坼疏籬外,雞柵欹斜細雨中。種罷蕪菁還失笑,莫將老圃算英雄。」
如嚴先生書所說,呼鷹臺,乃漢荊州刺史劉表所建,在襄陽(嚴先生書謂湖南襄陽,乃字誤)。此典十分突兀。細思之,其所借喻者,最可能是左良玉。蓋崇禎十六年時,「群公」如李邦華者,曾期許牧齋與當時據武昌之左氏合作(參此書第十八首)。第四句之「南公」乃「三戶亡秦」語所自出之「楚南公」,亦合楚事,可相參證。若果如此,則第二句似謂:當時沒開府登萊,沒與左合作,焉知非福,至於當年那些據楚以勤王復國的話,實在沒臉再提。若以尋常傷今弔古語釋之此詩,難得其旨趣。
質言之,牧齋當年果若開府登萊,恐怕下場更糟。惟當局者迷,仍須多年之後「愕夢驚迴黯黯思」,方能「著盡枯棋局始知」也 (皆第十九首語)。
◎第廿一首
「龍嶼雞籠錯小洲,秦皇繫纜剎江頭。煙消貝闕常開市,風引蓬萊且放舟。魚鼈星微沉後浪,黿鼉梁闊駕中流。天涯地少雲多處,縱步期為汗漫遊。」牧齋自注:「讀元人《島夷志》有感。」
嚴先生謂:第一聯「上句言海外洲嶼,下句言內陸通海之地,構思頗妙。」第二聯「此聯似對海市幻象、海中仙山嚮往不已。」又謂「…海市為難得一見『幻影』、『異象』,牧齋詩何得以言『常開市』?…汪志每述一地畢,例必記其地之物殖並以資貿易之貨,篇篇如此,確予人『常開市』之印象。」第三、四聯則謂寄寓牧齋對南明海上力量之期望與關懷。又謂魚鼈二星為中華一隅之象徵、「中華之星」。
實則縱謂全詩皆寄寓對明鄭在台灣之期待,亦無不可。首聯猶言:當年始皇南游望海,繫纜錢塘,不知海上洲島別有天地;則海島差可避秦可知。雞籠,嚴先生引《太平寰宇記》卷一七七證之固不誤,惟北臺之「基隆」舊名「雞籠」,明末人已知之。推而言之,倘「龍嶼」兼有影射鄭芝龍家地盤之義,亦無足怪,而龍籠二字音形俱近,亦不為詩病矣。第三句「『常』開市」,可謂想像戰事初靖(所謂「煙消」,不是雲而是煙)明鄭海上貿易之繁盛。嚴先生云 牧齋受《島夷志》文體影響故有是語,此論不免拘閡。倘謂蜃樓海市為幻影、為異象,蓬萊仙山又豈是實有?豈是放舟即到?故知貝闕海市蓬萊等事,牧齋但取其核心意象(海上世界)為喻,而舍其次要義蘊(幻異)。至於 何以秦皇繫纜而止,而牧齋第四句一似掛帆即到?則當時另有不為皇權所知所阻之走私偷渡可知。第五句,魚鼈雖是南斗之星,用以隱喻中華、或者明鄭,皆非妥適,更無論魚鼈字面意義之微賤。何不將來指斥年前纔從臺員敗走之荷蘭人?第六句自是期許鄭家,如周(穆)王伐楚(嚴先生引作伐紂,字誤)、如祖逖北伐。第七八句直說好想去海外走走玩玩。
「天涯地少雲多處」,我也好想去啊。
◎第廿四首
「至後京華淑景催,紫宸朝散夜傳杯。綠窗銀燭消寒去,朱邸金盤送雪來。板簇歌心遲漏轉,花漂酒面逗春迴。殘燈欲話昇平樂,腰鼓勾闌不盡哀。」
末聯,嚴先生謂「『腰鼓』、『勾闌』本亦歲末熱鬧活動。…此極熱鬧歡樂之事,牧齋卻以『不盡哀』承接並收束全詩。此哀感何處而來,詩中無暗示。…或喻己桑榆晚景,時日無多,追憶平生種種昇平樂事,反覺悲哀。又或『殘燈』所喻者,乃此種種業已消失之昇平樂事,撫今追昔,不盡悲哀也。」
腰鼓,村戲也,猶秧歌廣場舞。雖熱鬧但俚俗,勾闌亦同,猶有過之。殆皆牧齋歲末鄉居眼前景物,恰與前三聯所記昔年京華舊事成對照。今若有人,長於滬上,就學劍橋,出仕南京,鼎革之後,羈囚轉徙,晚歲病廢,身邊若非大媽亂舞,便是狡童嘻哈,其人夜闌回憶,豈能免不盡之哀?自無需詩中暗示也。
◎第廿六首
「石語無憑響卜虛,強留春夢慰蕭疏。侲僮背索催年去,王母傳籌報歲除。耳聵卻欣聽妄語,眼昏猶解摸殘書。莫嗟杖晚如彭老,兩腳隨身且閉廬。」
首句,嚴先生以第五句耳聵解之,極妙甚是。惟第二句亦可從此推求,蓋老人夢中不聵也。
第三句,嚴先生謂「『背索』一語不見上述諸引(按,指遵王注所引《續漢書.禮儀志》、張衡《西京賦》)中,於舊詩文亦罕見。『背索』與下句『傳籌』對,應指某種動作或活動,然其確指曰何,未敢斷言,望讀者有以教我。」謙撝自牧,值得學習。
竊謂侲子雜戲,大柢緣橦、走索兩種。然則背索者,殆西京賦所謂「忽倒投而跟絓」之類歟(薛綜注謂戲橦形,恐未確)?又,嚴先生謂「此聯構句由孟浩然〈歲暮歸南山〉『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一聯化出」。惟侲僮白髮、青陽王母,各自為對,可知牧齋殆有借用古人舊句 俏皮抬槓之意,非僅化出而已。蓋牧齋既用孟詩,則此槓不可不抬,猶侲僮飛身上索,此索不得不背----否則孟夫子「不才明主棄」一語,何以避嫌?
◎第廿七首
「由來造物忌安排,遮莫殘年事事乖。無藥堪能除老病,有錢不合買癡獃。未論我法如何是,且道卿言亦自佳。漫說趙州行腳事,雲門猶未辦青鞵。」
第四句,嚴先生謂「『不合買』,猶言『不合賣』,不買不賣,即首句『忌安排』之意也。」竊謂買賣不宜混淆。否則此句不啻讀作「有錢(故)不合賣癡獃」,自詡有錢,甚不似牧齋當時語也。仍依簡約原則,解為(縱)有(餘)錢也不好買癡獃即可,不煩改字。重點不在詅癡買傻,在於無錢也。世上買賣癡獃之事不少,年節(包括或都是購物節)前尤夥,惟賣者不獃,買者才獃也。
末聯,嚴先生謂「趙州和尚七十歲始十方行腳,牧翁盍興乎來,辦其青鞵步襪而往遊雲門,有何不可?又或奮起而弘護大法,誰曰不宜?此亦牧齋詩動靜行止,任運隨緣之意也。」
此意固光明良善,奈何牧齋自稱「生成窮骨難拋得」(第廿八首)、「窮鬼揶揄病鬼纏」(第三十首),但欲「兩腳隨身且閉廬」(第廿六首)乎?且此詩前六句皆是無聊賴語,第七句亦云「漫說」趙州行腳事,則末句忽出 振作奮興語,毋乃太怪。實則,嚴先生第334頁所引《有學集》卷二十五〈石林長老七十序〉已曰:「趙州年一百二十八,十方行腳,則七十已後,正其整理腰包,辦草鞋錢之日也。」可知此詩所謂「辦草鞵」者,仍須錢辦。末聯蓋謂:別再拿趙州七十行腳云云擠兌我了,縱使有體力,我也沒錢到處跑啊。
然則,第二十一首所謂「天涯地少雲多處,縱步期為汗漫遊」終是夢想。當年去臺灣玩一趟,不便宜吧。
◎第廿九首
「兒童逼歲趁喧闐,嶽廟星壇言子阡。夢裡挨肩爭爆竹,忙來哺飯看秋千。氣蒸籬落辭年酒,燄掩星河祭竈煙。老大荒涼餘井邑,半龕殘火一翁禪。」
首聯,嚴先生謂「牧齋耳聾,如何聽得見?蓋年關將近(『逼歲』),兒童放恣嬉鬧玩耍,其高分貝之尖呼聲中牧齋之耳。」惟此等語,憑經驗法則釋之,曰牧齋想當然耳 即可。以追憶童時光景解之 亦可;如第二聯,竊謂亦追憶語,蓋以當年之雍熙繁阜,反襯如今(末聯)之蕭瑟荒涼也。
第四句,嚴先生謂「盪『秋千』者,應是兒童,而『忙來哺飯』者,應是大人。此句或言大人忙於準備過年事物,得空時『哺飯』,站門外看兒童盪『秋千』。」
嚴先生既引漢書顏注「哺,口中所含食也」,則依簡約原則,此句之較佳解釋 應是:飯仍在口,不及下嚥,即忙著跑去看秋千。仍是兒童舉止無誤。
◎第三十首
「衰殘未省似今年,窮鬼揶揄病鬼纏。典庫替支賒藥券,債家折算賣書錢。陸機去國三間屋,伍員躬耕二耜田。歎息古人曾似我,破窗風雨擁書眠。」
次聯,嚴先生謂「…謂無力支付醫療費用(『藥券』),須典當以換取所需之資。對句同其趣,言『債家』討債,無法償還,唯有賣書換錢予之。『典庫替支』,想係比喻而已,而『賣書』一事則大有可能。」
此二句,造語甚為具體,所述交易又非簡易,不宜推定為想像。何況此等窘辱之事,以牧齋身份地位,自不必無中生有,誇辭取憐。按,上下兩句,皆寫年關逼近,債主上門之窘迫。惟下句所言,應非賣書換錢償債,而是將書送予債家折抵欠款。否則債家何須「折算」。至於上句,疑是牧齋已提供實物予可靠當舖,委其於質押價額上限之內,代付某些有字據之欠款(故言 「替支」)。此等縮短流程之安排,或因需錢孔急,或因家中執事者反不可靠,或兼有之。總之,生活史之個人敘述,宜用相應之釋讀策略對治之。
◎第卅一首
「雀羅門巷隘荊薪,上相傳呼訪隱淪。豈敢低迴遲伏謁,即看扶服出城闉。霜風壓頂寒欺骨,冰雪生膚臥浹旬。多謝台星猶照戶,燒船病鬼去逡巡。」牧齋自注:「戲擬老杜〈客至〉之作。」
此注狡獪。按,此詩字句格調聲律本事,與杜詩大異,但「空谷足音之喜」為相近耳。惟古人客至欣喜之詩不少,牧齋何獨攀上老杜此詩。二者之間,若無更為必要之聯繫,牧齋戲擬「賓主忘機、清幽絕俗」(嚴先生語)之杜詩,藉以諷刺清初應令出山之故舊,豈非唐突古人,踰越詩人特權之分際。
竊謂必要之聯繫無它,即「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二句也。質言之,牧齋所戲擬者僅此二句,不願道破,藏木於林而已。何以不願道破?蓋有子不語之微諷。
◎第卅二首
「高枕匡牀白日眠,閒看世態轉頽然。湛河不信多爲石,賣鬼還愁少得錢。鑿空舊能雕混沌,舞文新擬案丁零。睡餘偶憶柴桑集,畫扇消疎仰昔賢。」
嚴先生謂:「案丁零者,深文周納,無限上綱,構織罪狀也。」竊謂尤指(一併)追查舊案也。
◎第卅五首
「一剪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䆉稏田。朝日妝鉛眉正嫵,高樓點粉額猶鮮。橫陳嚼蠟君能曉,已過三冬枯木禪。」牧齋自注:「同下二首,為河東君入道而作。」
第四句,嚴先生謂:「下句所以對者出人意表。…牧齋或以『誅鋤』、力耕喻河東君精進修行,修善斷惡、去淨轉禪?」
以文理推之,當指斷髮。第三十六首有句云「乍拋綢髮頂門涼」,猶如「數畝誅鋤䆉稏田」之附注。綢即稠也(《毛詩‧小雅‧都人士》,嚴先生書第366頁引之),正以禾本植物比喻人髮。頭髮與植(尤其禾本草本)相喻之例甚多,例如窮髮、不毛。清有薙髮令,薙字本義,正是誅鋤。
第三聯,嚴先生謂「本詩為柳入道而作,牧齋何故作此綺語,勾起情欲之想,墮入情障?」第四聯,嚴先生謂「…牧齋言河東君無欲念…牧齋於第三聯寫夫婦閨房中之恩愛,復於此聯言性欲之有無,渲染烘托,發人遐思,究竟有無必要?…牧齋寫柳如是入道,卻滿載不忍不捨之情,且出以綺詞儷語,肅穆不足,豔麗有餘。此老之心思真難摸透。」又,第八句,嚴先生引《五燈會元》卷六「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事後,謂「於橫陳時,味同嚼蠟、女子抱庵主,庵主只覺枯木倚寒巖,無暖氣,二事同一理趣。」
非同一理趣也。竊謂釋讀此詩有一關鍵,即第八句之「過」字。過者,過禪關也。故第八句實謂:您(河東君)早已勘破「三冬枯木」之禪關,自不同於五燈會元所載之道學庵主,一點人氣也無。質言之,雖則修禪,河東君不廢夫婦之倫,仍有閨房之樂----若非牧齋得意之實況,即此翁殷切之期待也。何以故?蓋錢柳身為情種,情之所鍾,道斯在矣,豈能因晚節向佛 而立地退轉耶。何況《楞嚴經》欲界六天章,早為「諸世間人,不求常住,未能舍諸妻妾恩愛」者,開示六階境界,可為明末情種留一樂地,錢柳二君躬行實踐可也。其中第五階 樂變化天,其境界之一,即第七句之味陳嚼蠟,嚴先生書第363頁引之。故知此詩第七句之重點,不在欲念之有無,而在房中之操舍也。是以末聯蓋謂:參禪婉孌兩不妨礙,此法門您懂得,因為您早已勘破「三冬枯木」之禪關,不會像道學先生,一點人氣也無。至於不忍不舍、有無必要,殆皆今日讀者之操心想像,惟伊二人,恐既無此情,亦非關此理也。不見牧齋筆下,鉛眉正嫵,粉額猶鮮(此詩語),燕語雕梁,柳眠飛絮(次首語),嬿娩之不暇,何不忍不舍之可言。
進一步,於牧齋言,「君」只要不廢房事,其他好說,「說此事或就說我味同嚼蠟,一概無妨。」蓋「七十老翁何所求」,何況八十衰翁?能不是味同嚼蠟?尚有人願嚼之,已謝天謝地!又何暇操心 弱四十歲之河東君(於我)尚有性欲也無?此老心思,即老男人心思也!不難捉摸。味陳嚼蠟者,多半是牧齋自嘲也。
◎第卅六首
「鸚鵡疏窗晝語長,又教雙燕話雕梁。雨交灃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拋綢髮頂門涼。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
亦為河東君入道而作也。次聯,嚴先生謂「巫山雲雨,男女合歡之喻。惟牧齋賦此,卻言『何曾濕』、『別有香』,大似上首詩箋所引《楞嚴經》『我無欲心,應汝行事,於橫陳時,味同嚼蠟』之寓意。」 嚴先生書第130頁更謂:「次聯卻如上首,涉性事,用巫山雲雨之舊事以喻男女合歡。…卻云:『未(sic)曾濕』、『別有香』。是否暗示錢柳雲雨之際,柳氏如上引《楞嚴經》所云『我無欲心,應汝行事,於橫陳時,味同嚼蠟』?如真有此意,則首聯所寫錢柳魚水合歡,對比之下,難免蒙上陰影。」
按,前首第七句「味陳嚼蠟君能曉」,愚謂旨在誇稱河東君境界之高,禪修房事兩不妨礙,益且能視此事(其實是視牧齋)味同嚼蠟。姑不論此句頗雜自嘲(倘有八十老翁橫陳於前,常人應無待入道參禪方知味同嚼蠟;實則若無禪修觀想之功,其誰能嚼之),於所謂河東君之性欲問題,未必有意鉤賾掘隱,以饗當時後世好事之讀者。縱牧齋果有此意,此句仍為二人留有餘地,非如今日八卦藝人縱談燕私一瀉無餘也。餘地者何?句中「能」字是也。蓋能字指功力言,非本質也。有此功力而不發用,有何不可?何況楞嚴欲界六天之中,尚有四天王天之境地,能「於邪淫中,心不流逸,澄瑩生明」,而「命終之後,鄰於日月」---- 以錢柳二人累劫之業身,倘得此日月同光之慧果,夫復何求!回視本詩,其次聯所述者,竊謂正近於「心不流逸,澄瑩生明」之四天王天境界,而不似「於橫陳時,味如嚼蠟」之樂變化天境界也。蓋「心不流逸」豈非「何曾濕」?「澄瑩生明」尤近於「別有香」!然則,既已澄瑩生明,禪香滿室,又何陰影之可言?
◎第卅七首
「夜靜鐘殘換夕灰,冬缸秋帳替君哀。漢宮玉釜香猶在,吳殿金釵葬幾回?舊曲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夢魂約略歸巫峽,不奈琵琶馬上催。」牧齋自注:「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
嚴先生頗疑 此詩用事與昭君非但無涉,甚至「比擬不倫」,而謂「此牧齋『廋辭讔語』之例乎?」實則,此詩與第三十一首相近,不拘牽於杜詩原旨,但取部分句義為題,敘寫時事而已,實非「和詩」。
第四句,嚴先生謂「以原典及牧齋之詩性表達(poetic representation)言,牧齋此句辭意尚可解,蓋春秋戰國時之西施固久葬,而唐時王炎又有夢葬西施事及詩,此不亦『葬幾回』乎?」
惟釋讀此詩,有一關鍵問題,即其敘事人稱為第二身:「君」也 (第三十五首為河東君入道而作,亦同,可併留意),亦即此詩有所致之對象。再參諸詩中他處,可知此人為近人,且為牧齋故友。既如此,釋讀此詩,便須考量牧齋與其人之關係與夫社會人情。唐突之解釋,關聯弱之解釋,難謂達詁。嚴先生引王炎事釋之,於文義層次,或非不可。惟考驗於人情事理,便見唐突。蓋其說如謂:您已逝世下葬多年,惟近日似又有人夢見您下葬,因此世人也可說您下葬不只一回吧。此等語,詠古人或可,移致故人,便可怪而難通矣。縱順康間確有人夢見此「君」下葬、遷葬,牧齋宣諸詩中,又何取義。於是可知,「葬幾回」當有其他解釋。用王炎事,徒障眼法耳。
其他可能之解釋實亦不多,若用福爾摩斯之排除法,剔削無關、扞格、失禮者,所餘者,不得不是「前葬為假」之說。若再以同法求此「君」之身份,自牧齋熟識之秦淮故人一一剔除之,所餘不過一二人耳,而董小宛不得不是最可能之人選。此非「穿鑿附會、強作解人」(嚴先生書第372頁),而是邏輯推理。
◎第四四首
「滿堂歡笑解寒冰,紅燭青煙煖氣凝。婦子報開新凍飲,兒童催放隔年燈。舊朝左个憑宵夢,早拜東皇戒夙興。銀牓南山煩遠祝,長筵朋酒為君增。」牧齋自注:「歸玄恭送春聯云:『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
第四句,嚴先生謂:「『戒夙興』,戒夙興夜寐。…大臣夙興上朝,勞謙日昃,牧齋已無王事須效勞,大可晏眠,故曰『戒』。」
戒字,古書多作警覺豫備解,如戒晨戒旦也。又《毛詩.鄭風‧ 女曰雞鳴》鄭箋云:「夫婦相警覺以夙興,言不留色也。」警覺即戒也,當為「戒夙興」之出處。早起拜「東皇」,不知果否河東君之堅持,惟玄恭得此報詩,自當莞然一笑。
若作戒除解,則「東皇」如何「早拜」?若謂除夜已拜東皇,故可從恣黑甜,高臥新春,則古人安有是理,世上何來此祭?況牧齋縱無王事,仍有家事賴其主持,非田舍翁自了漢之比。再者,早起為佳事,戒除非褒語,兩廂湊泊,已嫌枘鑿。而人性貪眠,早起何勞刻意戒除,「睡到自然醒」即可,戒除語過重,言不稱義。
第六句,嚴先生謂「此句似言昔日奉帝君之歲月早逝,而今只能於『宵夢』中重溫」,未貼切。此指昔年元旦朝賀之儀而言也,正是禮部職掌。左个借喻天子。朝左个即朝天子。惟既願夢中重溫,自不妨晨起遙拜,「東皇」未必別無指喻。孔東塘能為「大行皇帝」於梨園中設神位時時祭拜,錢牧齋何獨不可於元日家中(依夫人堅持)早起追思,而必欲蒙頭大睡耶。
嚴先生又謂「過大年,陳公(指陳寅恪)卻不『給假』,志士仁人君子仍須夙興夜寐,無忝所生,繼續『遺民』。陳氏之說自成脈絡,惟其將如何解釋牧齋與玄恭所構成之『詮釋循環』(hermeneutical circle)?」是不難,有如前述。非陳公不給假之慳,乃鄭君不留色之誡也,一笑!
又,第三句,錢曾注引宋玉《招魂》「挫糟凍飲,耐清涼些!」嚴先生曰「錢曾此注,真『失時』之極。牧齋句寫孟春之事,錢曾卻以盛夏之故實以解。」惟第四句「隔年燈」更失時。竊謂凍飲但用其字面耳。惟酒若溫之即不凍,燈則不因重燃而更新。人事其如燈乎?抑如酒乎?抑兩者之間乎?第三聯其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