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的愤怒招致覆灭,罪恶终将以罪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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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中世纪最优秀的史诗,一部用封建时期宫廷风俗、骑士礼仪写就的公元五世纪欧洲民族大迁徙末期一段往事:“上帝之鞭”阿提拉与勃艮第国的战争,同时夹杂着许多个冒险故事,是对长久以来民间口头传说的汇总。同时,这也是一部要传给自己民族的史诗,里面蕴含着对后代的教育。因此作品中充满着大段勇士行动的叙述与社交礼仪的描述,从个人与社会的角度给予听众教育。这些行为和礼仪往往用“理所当然”来修饰,使听众无可置疑地将这些理念传承下来。
史诗往往具有教育一个民族走向伟大的企图与传统。如何才是伟大呢?显然最后的覆灭并不是。
如同《伊利亚特》开头对“愤怒”的歌唱,阿基琉斯的一怒将多少希腊人送进了漆黑的冥界,在《尼伯龙根之歌》里,两位王后的愤怒亦将两个国家无数的战士送进了野狗的肚腹。而她们的愤怒与阿基琉斯的愤怒亦是如出一辙:对自己地位的维护。对于贵族、骑士来说,愤怒是显示、保持且维护高贵——权力所带来的附加物——的必要做法。这种愤怒所激发的亦是对于卓越概念的遥远传承——把潜能发挥到极致。

愤怒,即是高贵。
在这个世界里,拥有的权力多少决定了地位的高低与高贵的秩序,而权力则依靠自身的力量(暴力)来保证。哈根虽然阴险,却一直被称为“勇敢的哈根”,只因其勇力广为人知。西格弗里亦是如此,一系列的战斗事件使他获得几件宝物,更具力量与名气。可以这么说,首先是暴力,随后才附上各种品德。两位王后因谁更高贵而龃龉,实是因难以证明谁更具有暴力统治权而引发了一系列不幸。
布伦希德在成为恭太的王后之前,凭借自己天生的勇力统治冰岛,而恭太假借西格弗里的力量战胜了她,使她服从于自己。她便认为恭太的确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即使是西格弗里都要借助隐身衣增加十二倍力量才可战胜她),应该统治广大的国家,包括西格弗里。这也揭示出为何恭太几次不对王后表明西格弗里真实身份的,不只是会暴露娶亲的真相,更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力量,招致统治的危机——来自王后的危机。可对于克琳希德来说,她却有物证可证明西格弗里确确实实拥有更强的力量,更应统治广大土地,因此她的愤怒显得更为危险。
这场灾难起源于对高贵的争执——谁拥有更强的力量,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证愤怒的正当性。受制于所接受的教育与风俗的影响,这种认为自身更有力量的愤怒是合理的。如果清楚自身力量与对方的差距,愤怒将不会随意展现。
因此克琳希德的复仇不只是因为爱情或忠贞,更有证明西格弗里真实力量的努力。
这种努力代表对权势旁落的复仇。拥有尼伯龙根宝藏等同于拥有权力,对于西格弗里的爱与追思,虽是教育与风俗所致,亦与曾经煊赫的权势有关。西格弗里死去,权势也随之转移。即使拥有宝藏继承权,却也无法拥有,因为宝藏需要与之等同的力量守护——权力需要同样的暴力为基础。
人们往往对于克琳希德前后转变难以接受,她的复仇也被视为残暴,却忽略了这种想要恢复权力的欲望,以及这个时代对于克琳希德的决定,包括族类身份的限定。
从族类身份来说,对于亲族的复仇似乎展现出以婚姻所构筑的亲情比出身家族的亲情更要牢靠;同时女性在婚姻中完全隶属于男性,嫁给异族也意味着其身份转变为异族,将招致本族的怀疑:前有布伦希德的猜忌,后有哈根的挑拨。以哈根主持的对于克琳希德的防备、与阿提拉的战争则更是权力、政治的斗争,克琳希德已嫁给异族(阿提拉的手下虽有不同族类,但战端初起时,除了匈奴一族,其他人都从大厅退了出去),属于欧洲的宝藏-权力自然不可以让她带走。
在此也可以看到骑士们再有风度,女性的地位仍然低下。他们对待女性的态度是恐怖的,如同他们带给这个世界的也只有恐怖一样。他们专爱给女性带来无尽的苦痛与眼泪,女性存在的作用也只是给活着的骑士们带来快乐,为死去的骑士哭泣,为世界流泪。男性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世界带来血、泪、恐惧,把文明的可能送进混沌里去。就像曾经阿提拉几乎把他们送进混沌里一样;在这诗里,他们报复了回去。在这史诗里,阿提拉的士兵们被描述的不堪一击,不再是历史里的虎狼之师,而像羔羊一般被欧洲的战士宰杀,或许是为了掩饰阿提拉的军队曾经给了欧洲多少眼泪,在诗里勃艮第的骑士们就也对他们肆意屠戮——这已经与王后的复仇无多少关系,何况王后此时已属异族。最后尽管匈奴王的宾客惨胜勃艮第,可这也只是欧洲人胜了欧洲人,异族仍然属于被宰杀的一方。而最后的结局,克琳希德被杀,也属于对异族的战争,这些似乎暗合写作时真实的战争,既有鼓舞,又起思想动员之用。

如同《伊利亚特》,诗中也有对高贵、荣誉、武器的铺排赞颂。第一部的主人公西格弗里与阿基琉斯一样,在刀枪不入的身体上都有一处鲜为人知致命伤。两者在行动上也极为相似,不由得使人想起希腊人的追求:卓越——将潜能发挥到极致。在《伊利亚特》中,作为战士的阿基琉斯因为愤怒,将战士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或许,愤怒是潜能得到最好发挥的保证。追求卓越,为愤怒而行使暴力做出了合法保证。受限于所处时代与自身身份,贵族、骑士所追求的荣誉也即卓越是将自身的职责完成得完美,哪怕要杀死曾经的战友。可当每个人都去追求这种卓越,那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生还,无高贵,无荣誉存在。
因此,追求卓越的前提是认清潜能。作为民族教育性的史诗,《伊利亚特》虽充满残酷的暴力,但幸而又有《奥德赛》的返家作为一种救赎式的回返,这使希腊的史诗具有了世界性。或许我们该思考,究竟是什么样的潜能使奥德修斯终能平安生还,或者更准确地说,奥德修斯的漫游到底使他认识到了自己真正的潜能是什么?当然,这不是这里可以解答的。
由于这种暴力所赋予世界构造的合理性,《尼伯龙根之歌》整部作品也充满着夸张的描述,尤其是最后一百多页王后克琳希德复仇的、双方覆灭的过程,几乎每页都被血浆淹没,漂浮着战士的盔甲和残肢。其中尤其令人无法信服的是,勃艮第三位君王与诸“贤臣”的惊人战斗力较之第一部的西格弗里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同战神附体屠尽匈奴上万士兵。
这些夸张无不更加清晰地显示出在这种由骑士风度所主导的世界是一个嗜血且残暴冷酷的世界,以及这种风度的骨架却只是愚蠢、愚昧、愚忠,并且易怒、狡诈、满口道德而没有任何道德可言。对所有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无情的世界。
罪恶终将以罪恶来结束。即使所有人的血都要流尽,也从来不会有一个敢出来承认是由于自己的错误所致——他们勇于担当战阵杀伐,却从来不勇于承担由自己的冲动、欲望所引起的血仇。因为他们不觉得这是错误(错误仅仅是局外人才看得出来)。对于哈根来说,他杀死西格弗里不过是效忠于王后布伦希德,为其排忧解难;对于国王恭太来说,他想要并且成功地娶到一位身份相当的女子是正当的,无论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手段——这种(对妻子)不可言说的手段为所有人酿下了灾祸,然而身在其中的他是不会想到一切由此而起,在一次次危险来临的时候他那颟顸的品性也不曾使他有任何警惕,即使其心腹哈根异常凶恶且狡猾,屡次料到结局也无法扭转。
命运已经注定,“国王的盛宴就此以痛苦收场,世界上的快乐,到后来总变成忧伤。”
于是我们发现了这覆灭的惨胜带来的启迪。这种不厌其烦的教育,对于残酷世界的凝视,或许会反讽地道明西格弗里“是不是出于傲慢之心”拿走了布伦希德的腰带与戒指,“是不是出于傲慢之心”为众人安排好了狂暴的命运——毕竟他是第一个拥有尼伯龙人宝藏的常人(较于侏儒等种族而言),这种意味着权力的宝藏带来了什么呢?无非是覆灭。即使哈根将其沉入海底想要永葆权力,最终还是覆灭。

这种夸张地渲染战争,亦表达出一种疯狂渴望战争即极端厌恶战争的暗示,企图使受此教育者意识到在这些人身上并没有什么高贵可言(或许除了路狄格,即使是他,也仅仅是因为真正忠厚的教养),在这种毫无理性的世界里,死在谁的剑下,都无所谓光荣,无所谓死得其所。
几百年后,堂吉诃德骑着他的驽骍难得出场,揭穿了这“剧场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