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难解的题
如何当爹果然是一道永恒的难题。
尽管与弗兰茨卡夫卡之间横亘着时代和国别的巨大差异,但书中作者以给父亲写信的形式所表现出的家庭环境却依然让我感同身受;甚至在内心深处很多方面,我也与卡夫卡有着惊人的(瞎估计一个数,大概在75%以上)相似度。我也自然而然地因此联系对照起六年前我和我爸之间短暂(却漫长得超出周围所有人的理解——将近三年的形同陌路)的决裂,以及今年清明节回家当晚(也就是一周前)彼此一触即发的、言辞异常激烈的相互辱骂。
我和卡夫卡是何其的相似。无论是身体上的孱弱、性格上的怯懦、敏感却常年受到打压的强烈自尊、灾难般的口头表达能力、人际关系问题上习惯性的有意逃避,还是对整个外界环境的漠不关心、对职业及职业选择的态度,以及父子关系里看似坚定的自我立场中挥散不去的道德负疚感......以上种种,都让我在本书的阅读过程中,不断强化出一种顾影自怜般的感觉。
而相比于我和卡夫卡的相似,或许我们的父亲之间更称得上是如出一辙(这样的父子关系模式简直就像科学实验般具有惊人的可追溯性和可重复性——有类似经历的父亲,因而形成了类似的性格,也造就了类似的父子关系)。两位父亲同样是从极端恶劣的低起点环境中崛起,同样携带着的强大的精神力量,同样对周围人充满了不屑和不信任,有着同样待人处事的应对模式——甚至连自我吹嘘(通过奚落嘲讽他人得以实现)和自我开脱(独裁却对自己的专制毫不自知也缺乏自省所导致的无辜)时所用的语言和口气,都别无二致。
但可能我做的更好的部分,是我在一周前的那场大逆不道的骂战之后,(或许是出于强烈的关系修复之责任感的驱动,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反客为主地对权威进行主导所带来的快感)轻易地聚集起了生平前所未见的天量勇气,主动采取了与我爸直接面谈的方式(这对我的口头语言组织能力也是一场莫大的挑战)进行了沟通,避免了信件因无法实时感知对方情绪而导致的单方面控诉局面可能造成的表达内容可接受度上的缺陷——当然这个选择可能也让我错失了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一篇慷慨激昂的檄文之良机。
通过这种当面的对话仪式,我先是争取到了似是而非的原谅,并在这个过程中,再次列举了我人生前半段所受到的来自家长的种种精神上的迫害(简言之即翻旧账),同时我也充分传达出了自己对明显有违传统中国三纲五常精神的父子关系“平等“状态之渴望——这是一种对固有的父子之间权力结构彻底颠覆的大胆尝试,尽管是以一种看似和平友好的、光荣革命式的方式进行,但终究还是遭遇到了不大不小的反弹和抵抗。从全程双眼紧闭、不时从鼻孔里喷出充满讥诮意味之气息的我爸那里,我得到的仅有的、意思相对完整的那个反应,暗示了这位信息接收者内心充满了对这种沟通方式和关系诉求的强硬回绝——“你就当清明节这天来为父坟前自说自话吧”,他如是说。
但不管怎么说,我个人至少通过勇敢的行动,为这段相爱相杀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比如我爸在望子成龙的同时还无意识地提防着我在某些方面的青出于蓝可能导致的对他个人威严的微妙伤害)的父子关系,作出了几十年来未有之努力,也算是实现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自我超越。
印象中有太多在各自领域卓有成就的名人,都有着不太融洽的父子关系。或许严父的存在,是一个男人成长中最大的(却也是心怀最大善意的)敌人,是他迈向成熟之路必须要跨过去的槛。只不过每个人跨过去的方式,千差万别吧。
愿我们都能成为这场人生最重要的跨越运动中的刘翔,也愿世间所有关系紧张的父子,都能以某种最好的方式(如果真实存在的话)实现和解。
p.s.延伸来看,人和人的关系里,或许永远都存在着“我要的你没给而你给的我不要”的不知足感和“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徒劳感之间的感受上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