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汉卡大叔

 
云也退的《月月一堆书》第十一条：

“尼可斯·卡赞扎基斯《中国纪行》，译林社新版。
这本《中国纪行》只是印象式的，说不上洞察有多深刻。而且卡赞扎基斯是革命家，看东方难免有些主观。卡赞写东西凭着一股子气，所以平时思考的成果也是天问式的，泛哲学的，而不是知识分子或百科全书式的。他那张标准像也特有烈士相。”

看到这一段，频频点头，嗯，这个就叫做水平嘛！对于卡大叔，我一向是腹诽多多，就是没能形成精准的文字：“写东西凭一股子气，思考的成果是天问式的，泛哲学的，而不是知识分子或百科全书式的。”

天问式的，泛哲学的思考，在屈原时代更可行一点。在一个集约型经济的时代，卡大叔他的思考模式，多少有点刀耕火种。
也许卡大叔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力比多泛滥型的英雄。现代希腊人和古代希腊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好似没有我们汉人的这么明确，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还是像那种原人式的英雄。

他书中的人物也像。《基督的最后诱惑》里面，他塑造了一个希腊英雄版的基督。若不是《达芬奇密码》后来居上，他塑造的这个基督是最离经叛道的。《希腊奇人佐尔巴》，一个直觉式的，有小农般狡黠，有无穷精力，蔑视文化的佐尔巴（卡大叔的反智主义倾向比较严重）。
《自由或死亡》，这是我读了最多遍的一本，对里面的人物，也最介意。
我一直非常介意米哈伊队长这个人物。阴沉、魁伟米哈伊队长，造型算是硬汉吧。他热爱克里特岛：“一天不解放，我就不笑。”老沉着脸，力大如牛，人人敬畏。郁闷了叫一帮小丑在地窨喝三天三夜的酒，喝醉酒了敢去土耳其人的咖啡馆闹事。杀人从不手软，也不怕死，有原始民族的是非观念。
可是，这位硬汉，却连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都没有。他发现自己迷上了哈嫩恩，土耳其人努里贝的女人。他不肯承认自己对努里贝和波里辛吉斯的嫉妒，只觉得“这女人是恶魔”。她被土耳其人掳走，他去抢她回来，延误了战机，使得修道院失守；又偷偷去杀掉她，这才觉得解脱了。

“自由或死亡！”这些克里特人为这句口号而死。至于为什么要自由，怎样争取，他们似乎没有想过。克里特岛在整个欧洲战局中的微妙位置；对敌斗争所需的领导核心；战略战术，敢情这些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这些人是一点点都不想啊。

米哈伊队长当然是只有死路一条。他杀掉哈嫩恩，便是断了自己的退路。但是他可怜的侄子呢？在法国求学多年，有俯瞰全局的能力，家中还有待产的娇妻。为什么赶了路去送封信给叔叔（一封来自欧洲大陆，客观讨论战局，说起义不会成功的信），到了之后，就“浊气一涌，即时拼命”了？

读到这里，真觉得卡大叔凭着”一股子气“，蛮不讲理，逻辑不通啊。
“我写作的时候，不知道下面的情节怎样变化发展……”卡大叔说过。

比起小说，卡大叔这一生之跌宕起伏，之逻辑不通，真是不逊色的：

1883年，卡大叔出生于克里特岛，1897年克里特岛起义爆发，他被家人送到纳克索斯岛的教会学校。
后来去雅典大学，迷上了尼采（对于自信满满的小青年来说，尼采真的很迷人）。
之后他师从柏格森（他比较适合学习直觉主义，因为不太擅长思辨）。
之后他又去马其顿的阿索斯山修道院苦修、禁欲（没熬住……1911年结婚了……）。
之后，他重回尼采（上帝死了）。
接着他又开始研习佛教（换一个上帝？）
然后从佛教转到马列主义（思想进步……）
从马列主义又转到奥德修斯（又倒退了……）
最后，他回归到基督的怀抱（斗争的一生在宗教的抚慰下，划上句号。我不敢说“圆满的句号”，但这个句号一定比阿Q画的瓜子要圆。）
1957年，他访华时在广州误种天花疫苗，病死德国。

“他那张标准照也特有烈士像。”
哈哈，是的，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质朴的希腊硬汉的脸。

同样饱经风霜的硬汉的脸，属于奥兹。但奥兹是一个深入思考的、知识分子式的作家。奥兹有一双深邃的，有如鹰隼的，令人心动的眼睛。
“相由心生”，这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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