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书评周】《碎片》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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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一次,活生生的,充满呼吸、冷暖、有厚度,亦有温度的遇见。
认识埃莱娜·费兰特,是偶然间读到《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次如此如饥似渴的读完的四部小说。除了惊叹于作者讲故事的功力,还深深折服于她对于自己身为作家定位的思考。她一直忠于写作本身,一直将自己隐于其作品之后,她追求的只是让作品自己说话,而非作家为作品代言。
再次见到埃莱娜·费兰特,就是《碎片》。这不仅是一部书信、访谈和散文集,而且是她为喜爱的读者解惑的自我剖析文本。
全书以一种交流的方式,而不是采访的形式回答记者的各式问题。采访多数也以书面的形式进行,只是因为她认为文字可以抹去长时间的停顿,抹去她的犹豫和妥协。
碎片
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可能会追溯到遥远的记忆,就是来到这个世界,或者是把孩子生到这个世界的感觉。
碎片来自于作者的母亲,是一个方言词汇,那是她母亲经常说的,就是当一个人遭受各种矛盾情感的折磨时感受到的东西,她说她内心一团“碎片”。这些碎片折磨着她,在她内心东拉西扯,让她头晕,嘴里发苦。这是一种很难说出口的苦,指的是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和在一起,就像是漂浮在脑子上的残渣。
碎片来自于自然,是不稳定的风景,是一片空气,或者是水汽,都是废气,无限延伸开来,粗暴地向我展示它真正的、唯一的内在。碎片是时光的堆积,没有故事或小说中的秩序。碎片是失去带来的感觉,当我们觉得一切都很稳定持久,但是我们看到,我们生命得以依靠的东西,很快就和堆积的碎片融为一体。
碎片又将人们引向各种关系之中,宏观来讲,我们内部席卷着来自不同历史和生活的碎片;微观来看,只有那些爱我们的人,恨我们的人,或对我们爱恨交织的人,才能够把组成我们的无数碎片拼凑在一起,而同进我们也是别人碎片的集合。
隐身
一个人写出作品,作家的身份生于写作,也会消失于写作。
她坚持认为书写出来之后,就不需要作者了,如果一本书有内涵,它迟早都会找到读者;假如它没什么价值,那就算了。
她的写作从来就不是其追名逐利的工具,她一直认为:读者可以找到作者的唯一空间是在作品之中,文本和作者是一个整体,读者的阅读可以自给自足,他们可以在作品中获取所有需要的东西,作者的面孔,还有私人生活的其他方面不会服务于作品,他们的生活也不会给作品增添色彩。
隐身让她可以深入挖掘她想写故事,没有自我限制,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
采访
只有那些透彻的人,才能这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
对于采访,令她高兴的是:她可以整理思绪,查看以前的笔记,会借题发挥,会讲述、评论和坦白。但往往收集起来的材料不是为了回答采访,不是为了写出一篇文章,而是会得到一个故事或一篇长篇大论,这让她很沮丧。
她想表达,却又害怕表达的过于长篇大论。
心理分析
喜欢那种肆无忌惮的视角,也就是隐藏在治疗下的腐蚀性力量。
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作家也必然是一个好的心理分析师,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
对于她来说,心理分析以找到普遍规律为目标,对这些现实进行整理。它会让人看向很远的地方,超越既定的秩序,当我们收回目光时,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任何语言都成了一种掩饰,用来隐藏自己的不安。
电影
电影,实际上就是赋予小说以“身体”。
她的作品有好几部改编为电影,《那不勒斯四部曲》改编成了电视剧,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她认为文字和图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文字塑造的世界和人物好像很具体,但实际上却有很多种可能。电影中需要展示、定位、确认、否定、说明,要比第一人称讲述更清晰。
她所担忧的是导演和编剧对于作品的随意肢解。
写作
我写作是为了证明我活过,鉴于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写,不会写,或者不愿意写,我为自己和别人找到了一种证明的方式。
她写的东西,很多都参照了真实发生的事情和场景,这些情景和人物重新组合,产生了小说中的故事。她的作品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一直以合适的语言、节奏和语感讲述她所知道的故事。
“第三本书”理论:再伟大的作品,没有读者的共鸣也是徒劳。
在付印的书和读者买到的书之间,总是有“第三本书”,在这本书里,在那些写好的句子旁边,有我们想象自己写出的句子;在读者阅读的句子旁边,有他们想象自己阅读的句子。这第三本书难以捕捉、非常耀眼,但也是一本真正存在的书。这不是我真正写的书,也不是读者真正读到的书,但它存在。这本书产生于生活、写作和阅读之间的关系。这本看不见的书,会在作者反思自己写作时有所流露,热情的读者交流时也会露出端倪。
对于写作的技巧,几乎每个访问都要谈到,她也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在我看来,这些并不是技巧,只是她写作经验的分享,写作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也是一个非常私密的东西,太多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她所言:写作就像一个很漫长、让人疲惫,但又充满乐趣的诱惑。
对于写作的“建议”
- 要建立自己的写作风格。
- 永远不要照“指南”写作。
- 假如你没什么值得写的,那就别写了。
- 真诚是一种折磨,也是文学上深入挖掘的动力。
- 越是让你觉得不安、矛盾的事情,越是要写出来。
- 真正的写作是那种脱离自我,处于恍惚、出神的状态写出来的东西。
- 写作需要极大的野心,需要摆脱各种偏见,也需要一种有计划的反抗。
- 写作中的迷醉并不是肉身在释放语言,而是肉身和语言的流淌融为一体。
- 写作在于真实,不仅仅是要讲出真相,而且要讲出最阴暗的事实。
城市
我和一些地方之间的联系,总是建立在文字的基础上,是因为我读过的书里谈到了这些地方。
她生活过的那些城市,很少让她感觉与它们息息相通。这些城市只是提供了一些可能,产生了不同的结果:它们要么是一些冷冰冰的建筑,是一些永远陌生的城市;要么是活的,会和你息息相通。
而那不勒斯却如此不同,无论她在哪里,她和那不勒斯之间的关系却无法得到清算。这个城市她身体的延伸,是她生活感受的原型和参照。那些重要的事情都是以那不勒斯为背景,都有方言的回音。
但她也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当她在那不勒斯生活时,对它充满了厌倦。一有机会就逃离了这个地方,但它就像一个备忘录,告诉她错误的生活模式会损害、辱没生命的力量。当我再次进入这个城市后,发现了一些小时候没有看到的优点,还有一些东西,现在看来要比以前更悲哀,但这并没有勾起之前的怨仇。她在这个城市的体验是无法抹去的,这些体验在任何地方都有用。
家庭
家庭关系是她的作品中的主要线索,有很多的暴力和痛苦,她认为如果家庭本身就是暴力的,所有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的东西,都有暴力的因素。家庭关系于我们,是一种被选择的关系,是责任强加给我们的,也不是我们决定承担的。而人性总让我们总是夸大温情,拼命否认那些负面情感。这也造成很多表面的温情及暗滩的矛盾。
她自己和笔下的人物都在逃离原生家庭,但往往伴着冲突和痛苦,而最终突围者寥寥。失败的原因在于我们无法突破自我、总以自我为中心、无法爱别人、狂热自恋,争强好胜。
她作为女儿、作为母亲深刻的感受到,其他任何关系都有剪断的可能,唯有肚脐出来的那根脐带,永远无法真正剪断,孩子一直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混杂着爱、担忧、满足和不安。
女性写作
我们不能放弃自由。每一个女作家,就像在其他领域,目标不应该只是成为女作家中最好的,而应该成为所有作家中最好的,无论男女,都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文学才能。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受到任何意识形态的束缚,要摆脱所有主流、正确的路线和思想指导。
作为女性作者,她认为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在路上,永远就不会晚:
- 只写作,是不够的,要让你的作品有一种适度的文学力量。
- 她只有用类似于这个时代中产阶级知识女性的声音写作时,才会觉得能写一个好故事。
- 她感到遗憾的是,女性作家一直都是在同类对比,很少有“她”和那些优秀的男性作家进行较量。
- 她鼓励女人们,每次当你的身体里冒出来一种和主流女性相悖的东西,不要困扰,不要试图与大众“合群”,你可以做不一样的女性。
现在需要说明,到底什么是女性写作,不仅仅要和男性作家进行清算,也需要和那些男性笔下的女性进行清算,因为这些形象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脑子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现在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最要紧的,更复杂的是那种男性身体里的女性,或者女性身体里的男性。
女性主义
需要突破女性性别,要打破常规的女性形象,这种形象是男性缝到我们身上的,女性也以为那是她们的天性。
她从不自诩为女性主义者,她只是将自己看到的,经验到的作为素材,置于作品中。她从未想过要在一个怎样的框架下创作。
她只是将女性的敌意、抵触和愤怒展示出来,和那些慷慨仁义的情感放在一起。她通过内心挖掘,靠近去讲述这些情绪,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从不奢望女性而言,建立一座女性城市,她只是期望女性可以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可以保有自我、个性,永远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庸。
女性友谊
她笔下的女性友谊,是一种很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感,这是因为她从始就意识到女性的存在方式一直都比男性错综复杂。她们可以是彼此惺惺相惜、密不可分的情感并存,虽然中间夹杂着嫉妒、醋意还有其他负面的情感,但整体上是很坚固的情感。而男性作家总是会倾向于把问题简单化,这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
文学高于新闻报道,时间不是问题
最值得读的一篇访谈是与尼古拉·拉乔亚的对话,全篇没有一点关于写作和作品以外的废话。只是单纯的两位作家的对谈,最喜欢一句话:文学高于新闻报道,时间不是问题。身为作家的尼古拉也明白,对于作家来说,作品永远是第一位。
是时候,重读《那不勒斯四部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