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的好学生
读过这本,格非在我心里的地位暂时要超越余华了。这部自选集,应该已经囊括了格非最好的短篇小说,时间跨度数十年,读得缓慢而又艰难。格非多年来创作风格的变化也能略见端倪。在格非这些早期悬疑类型的故事里,谜底本身并不重要,甚至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要寻找什么,越探究离事实越远。这样的创作其实并不难理解,就像人类必定走向死亡一样,那么重要的究竟是“必死”本身,还是这数十年向死而生的生活?
格非试图引导我们去拆解故事的谜团,但在探寻中你会自然而然被过程所吸引,更重要的其实是人物置身存在的状态,是流动中催生的感官体验,是人与人的相遇,是相遇中感官的碰撞与畸变。故事里最关键的谜团被致命地隐去,叙事空缺带来各种限知的谜团,但每一种限知都彼此冲突,将我们可以相信的部分冲撞得稀碎。(《青黄》)那些迷雾般叙述历史的小说,披着通俗奇情故事的外衣,实际骨子里都是反套路反高潮反叙事的迷宫。(《迷舟》)而在另一些小说中,记忆是不靠谱的,时间也是不靠谱的,环境总和人心的渴望相契合,让“人们的感觉发生某种程度的偏差”。(《雨季的感觉》。文风颇有马尔克斯的味道,但内核绝对是博尔赫斯式的。)故事总在某个人物的叙述中现身,而随着新的人物出现,新的叙述又在不停地推翻之前的叙述,故事进入重新审视的怪圈。
单个人在不同时刻的叙述,同样是不可靠的。(《褐色鸟群》。继续看到博尔赫斯暴君似的影响:“设一个谜底是棋的谜语时,谜面唯一不准用的字是什么?”“棋字。”《褐色鸟群》中那个叫“棋”的女人,整部小说都在逃离故事的真相……)这些小说大多轻盈而难以捉摸,读者的感受就像《褐色鸟群》中的提问者和倾听者棋:“我想她大概已经被故事的那些悬念和细节织成的网罩住了。”无比冷静的叙述带来智性的微笑(无限广博的智性!这是博尔赫斯的模仿者们疲于奔命又求之不得的创作源泉),作者牢牢把控着整部小说的进程,读者只能加快步伐,跟着各种矛盾的碎片不停地寻找,疲于奔命,最终在永无止境的叙述怪圈中获得无尽的阅读快感。
但其间还有一篇独特的小说,同样有着复杂的谜团,但这谜团最终被解密了。这是格非小说中罕见回应现实的一篇,轻盈的格非在这里走向坚实的大地。(《戒指花》)。在这里,被现实颠覆的反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欲望的“圈套”。(正如金庸以一部《鹿鼎记》封笔,也颠覆并终结了自己的武侠世界。)这些故事繁复,优雅,精致……格非必然是博尔赫斯的好学生。
但再加上“江南”,就突破博尔赫斯的束缚了。这江南不同于苏童阴郁黏湿腐烂怨毒的江南,不同于余华诡异暴力冷漠荒诞的江南,而是神秘轻盈迷雾朦胧的格非的江南。格非的句子既有中国古典之美,又有着非常西式的表达,而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又可以让二者达到良好的兼容。至少在我看来,在师承之外,他真正创造了一批独属自己的中国故事。
格非是正儿八经中文系科班出身的作家,如今余华和苏童都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只有格非还能保持稳定的产出。回头审视“三驾马车”的人生轨迹,很值得玩味。九十年代当余华跟苏童纷纷转向写实风格、并相继创作出各自最富盛名的代表作时,格非却依旧坚守先锋(《活着》与《妻妾成群》,都被张艺谋改编成家喻户晓的电影。而格非至今没有染指影视行业,而是一头扎进了学院的大门),但这先锋究竟难以为继,于是格非暂时搁笔,转向《红楼梦》、《金瓶梅》、笔记小说与废名的世界,一系列学术论文在这期间产生,走马上任清华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世纪初复出文坛至今,作品质量暂且不论,至少格非一直保持了旺盛的创作状态,此时另外两架马车仰仗天赋的创作已经趋于枯竭……或许这就是好学生与坏学生的区别?
离开江南,格非的创作走向一批“故事新编”。这新编不是鲁迅式的旧故事新演绎,而是“故”事,故旧事新演绎。李商隐《锦瑟》的意韵如何诠释?(《锦瑟》)王之涣流传至今的为何只有两首诗作,他和高适、王昌龄的轶事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凉州词》。所谓佳话,最初都是丑闻啊。)格非精心挑选的“故”事,也都是最缺乏史实证明的,或者神秘莫测,可以任其抛到格非的迷宫中肆意涂抹的空白。当他把这些“故”事重新讲述,你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想象力:《锦瑟》背后是连接成环的多重梦境,庄周梦蝶式的无尽循环(到最后,成为一篇博尔赫斯式的元小说。很难说没有受到《环形废墟》的影响);而王之涣仅存的两首诗作背后留下巨大的叙事空白,这正好给格非提供了充足的想象空间——关于天才王之涣的敏感、孤独和自我毁灭。
最后选定的是两篇藏区背景的小说。东方与西方、世俗与宗教两两组合,形成四种格格不入的势力(《相遇》),这是格非作品序列里罕见的、拥有如此复杂结构的历史小说。在某种偶然性的推动下,这四股势力在藏区相互交织造就六种不同的相遇,气势恢宏的碰撞背后,会发现这相遇终究不可避免。最后一篇《蒙娜丽莎的微笑》是这部小说集中的近作,意外地在宏大的《相遇》之后走向朴实简洁。臻于化境般的阅读体验,格非一贯的形式大过内容终于被作品中精神指向的悲悯所弥补。小说中胡惟丏的初恋情人被老师戏称“秦可卿”,胡惟丏仙人般飘飘然拂袖而去像极了贾宝玉。直到多年以后“我”在西藏大梦一场才发现,那些关于胡惟丏所谓的超然物外不过是他人可笑的想象。(这一点与《戒指花》高度相似。)“我们每个人在心底里都想过别人的日子,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根本悖谬所在。”这是对小说主旨最好的表达:通过对别人生活的想象来构筑自己的梦幻。大梦一场,像不像秦可卿带着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世界真是座城堡,对任何一个土地测量员来说,都无异于一场蒙娜丽莎的微笑,如何才能捉摸得透。那些高贵而脆弱的人,要么像垃圾一样地活,要么死,然后在别人的梦里永远干净地活着。
于是,曹雪芹与博尔赫斯似乎在格非的小说里完成了一次短暂而辉煌的聚首(别忘了,博尔赫斯最富盛名的代表作《小径分岔的花园》,处处洋溢着对《红楼梦》的致敬。这无限的互文迷宫……)。读完最后一篇,仿佛还未逃离梦境,庄周梦蝶,亦真亦幻。前后读过的十二篇小说齐声轰鸣,流水般在我脑内交织缠绕。一次久违的灵魂超脱……
(写于2019年3月27日。曾经的文字再稚嫩,也是真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