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和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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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蛉日记》作者的悲剧与其说根源在男女差异倒不如说在阶级差异。作者是中流贵族的女儿,家族中连一个殿上人也没有,而丈夫却偏偏是藤原家的一家之主、权倾朝野的摄政关白,门第差距到如此地步,两人的结合一开始就注定了女方的悲剧,甚至可以说这一段婚姻能够经营到两人的儿子成人而没有断绝,已经是足够侥幸了。
作者没有显赫的家族,子女只道纲一人,仅仅凭丈夫的宠爱,要维系婚姻必然是困难的,更无法与出身高贵而生育众多的正夫人抗衡。如果是俗笨的平庸之辈也罢了,作者又偏偏是一个极度纤细敏感、才高貌美的佳人,自然要因为这种不稳定的关系平添许多烦恼,一生都不得意。
兼家对作者最过分的行为,应该是有一次连续两个月没有登门拜访吧,按当时的风俗,这简直可以视为关系已经断绝的表现了。然而作者因此负气遁入深山隐居后,兼家又不厌其烦地遣使者劝慰,最后索性亲自上门强行迎女方回京都。男人的心思也真是令人捉摸不定。而作者在这一段时间里是忍受着怎样难堪的痛苦,想想也觉得可怜。
《紫式部日记》的文字显然比前者更节制、更内敛,也更愿意费心思去摹写外物的各种细节,大概因为紫式部毕竟是在宫廷中出入的女房,即使是写日记也不得不下意识地提防旁人窥看的目光吧。
和道纲母一样,紫式部聪慧、有才气而心思细腻,又更加善于克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是压抑得有点过分了。感觉与夜晚的、女性的世界相比,她更加向往白昼的、男性的世界。《源氏物语》表面上是一部写情爱的作品,而字里行间无处不汹涌着政治的暗流,皇族与藤原氏、源氏之间时而激烈时而微妙的相互制衡贯穿始终。一个女人能够将自己对政治的热情如此隐晦地编织在物语中,实在是令人惊叹的,也可以隐约窥见她无法以女性身份实现的抱负。
在皇子诞生、人人喜气洋洋盈腮的时候,紫式部却独自忧郁地凝视着池塘中的水鸟,无论现世的荣耀如何眩目,也不能照亮她内心深处的幽暗。
而为人一向低调的紫式部,对和泉式部、清少纳言这一类天性浪漫、聪明外露又相当受异性欢迎的女性,批评得却十分刻薄,简直可以说有些恶毒了,不知道在鄙薄的同时是否也隐隐有一点类似羡慕的情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