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翻译绝非易事。在译完这本著作之后,这种感触尤为深刻。
《法国文学的里程碑》原是英国作家里顿·斯特拉奇面向英国读者介绍法国文学史的一本著作,主体使用英文,而引用的文学作品基本都采用了法语原文。很多时候,他的引用非常零散,为求译文的准确,我往往需要查阅法语原作的上下文乃至全文,而有些戏剧甚至需要快速通读全剧本。其中有一些引用的作品已有中译本,而另一些则尚未有人翻译。不过,不论是否已有前人译作,我对绝大多数的引用都重新做出了自己的翻译。一来是为了统一译作的整体风格,二来是因为现有的译文往往有诸多不尽人意之处。有的诗在本书中只引用了几行,出于对准确性的追求以及对原诗的喜爱,我会将原诗通篇翻译下来,再截取文中引用的部分。这种翻译方法固然会降低翻译的速度,不过却踏实而有乐趣。我想,每一处译文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始终认为,忠实应当是译者最基本、最重要的品质,这种忠实不仅是对原文内容的尊重,更是对作者风格的还原。将朴实无华的作品译得文采斐然,是一种不忠;同样将文采斐然的作品译得朴实无华,也是一种不忠。本书原作者里顿·斯特拉奇的文笔非常好,我在翻译之时会尽量地去贴近他的语言风格——严谨、凝练、优美动人。我力求让自己的文字精简,在让译文明白晓畅的同时又不失去美感,尽可能地保留原作者的味道。
里顿·斯特拉奇不是枯燥无味地向读者灌输文学知识,而是用洞悉、透彻的锐利目光,从法国文学中撷取精要,以精辟、生动的文字,鲜明地阐述重要作家、作品的风格、地位和最别具一格之处,析其优劣,为读者构筑了一条通达、精美的文学长廊。譬如,他如此形容傅华萨的《史记》:
书卷似绵长的织锦般展开,华丽地编织着历险奇遇和骑士风范,编织着旗帜、长矛和战马,编织着出生高贵的淑女们的容颜和身穿盔甲的骑士。
用不多的笔墨,十分精准、优美地概括了《史记》的描写内容和写作风格,让人立即在脑海中浮现出一部华美、宏大的中世纪巨著来。又如,在概述蒙田的散文风格时,他使用了一个巧妙、贴切的比喻,来形容蒙田从容、优雅的文风:
他的书像潺潺的小溪,蜿蜒流过鲜美的草地。
里顿·斯特拉奇美妙的文字和鞭辟入里的分析,让《法国文学的里程碑》作为一本文学史,本身也极具文学性。他重在勾勒从中世纪到19 世纪法国文学的轮廓,着重梳理在社会经济、政治的背景下,在社会思潮的运动中,法国文学的发展趋势,诸如文学流派的演变,文学理念的变革,以及创作手法的革新等等。书中提到的作家、作品无疑都是这幅轮廓不可或缺的一笔,是法国文学史上一座座璀璨辉煌的里程碑。书中很少详细介绍作家的生平、经历,也几乎没有系统地介绍他们的作品,甚至引用的片段也很少对其进行说明。他的笔触,颇有些类似印象派的画家,只给人留下整体颜色的感受。但正是这样的笔触,准确地抓住了法国文学的灵魂,让读者建构起对法国文学的整体把握。此外,里顿·斯特拉奇作为一位英国文学家,看待法国文学有其独特的视角,文中经常可以看到与英国文学的对比,尤其是和莎士比亚的对比。有莎士比亚与莫里哀悲剧写作手法的对比,有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与拉辛的《贝蕾妮斯》这两部古罗马历史剧的对比,有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英国伊丽莎白时代戏剧风格与法国路易十四时期古典主义戏剧风格的对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这种对比的呈现,让法国文学区别于英国文学的显著特征被鲜明地凸显出来,我们也可以从中窥测到英国人对于法国文学的态度。
本书对于我们了解20 世纪之前的法国文学具有重大的意义,遗憾的是原作者于1932 年辞世,无法再继续为我们讲述20 世纪的法国文学,甚至对于19 世纪下半叶的法国文学,也因距离他的时代太近而不肯做出过多评论,担心有失公允。书中,不少19 世纪下半叶的重要作家和诗人都未曾提到,如左拉、兰波、普鲁斯特等,而提到的几位作家也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写下寥寥数语。正如他本人所说:
崛起的新生代作家已进入了今人记忆范围之内,因此几乎无法对他们的作品进行公正的评估:距离太近,必然会失去焦点。
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是对文学史的尊重。有时,我们需要拉开时间的距离,才能以更清醒的旁观者角度来观察文学,给出对作家、作品更客观、更全面的评价。
我从去年夏天接触到这本书,到今年夏天交稿,翻译历时一年之久。这部短小精悍的文学史,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本译作,翻译之时可谓如履薄冰,就如初入贾府的林黛玉,生怕哪里译得不好,取笑于人。
然而翻译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唯有踏踏实实一步步走下去罢了。
庾如寄
2020年11月于粤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