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主义史学之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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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精神分析史学家卢迪内斯库在她2014年出版的《弗洛伊德传》后记中反思了从70年代开始盛行的反弗洛伊德主义运动。她指出,在70年代开始将弗洛伊德或精神分析历史学化的过程中,出现了一股修正主义史学的思路,在琼斯的神话般的弗洛伊德形象之外,刻画出了一个无恶不作的作为骗子、强奸者、乱伦者的弗洛伊德。这一形象与琼斯的正面版本一样严重失真,他们对材料的梳理、选择和论证的过程中表现出基本学术能力的匮乏与缺失。卢迪内斯库得出结论说,例如米歇尔翁福雷的著作《偶像的黄昏》,虽然在法国出版书中获得巨大成功,但以他为代表的修正主义史学的观点并没有在学术界产生实质的影响,“这些观点只不过是一些纸质和视听媒体试图利用弗洛伊德引起轰动、博得观众一笑的手段,很快就被彻底遗忘。”【[法]卢迪内斯库《弗洛伊德传》第433页。这本《弗洛伊德传》正是卢迪内斯库在反弗洛伊德的修正主义史学的反思中,重新写作和还原弗洛伊德形象的一次努力,十分值得阅读。】
我与卢迪内斯库的观点基本一致。对我来说,一个人最终持什么观点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如何去做论证是非常关键的。在原书评的评论中,有些豆友批评我,认为翁福雷读了那么多书信和材料,而我没有他读的多,因此没有资格批评翁福雷。但是,文献阅读再多,也不能掩盖材料选择和论证中存在的问题,翁福雷的许多论证,并不需要有相关的文献阅读,就能看出其“有意的疏漏”。
精神分析自诞生以来一直饱受争议,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知识社会学、科学逻辑学和认识论、上世纪60年代兴起的反精神病学运动、后来的女性主义等等,都对精神分析提出了严肃的批评。这样的批评是学术性的和推进式的,而非翁福雷之流的抹黑式的。在这样的批评中,涌现了许多思想名家,诸如马尔库塞、福柯、莱因、利科、米切尔、巴特勒,他们在批判精神分析治疗的实践中推进了我们理解精神分析的方式,并借此揭示出社会的权力结构和现代心灵的被建构性。相较之下,以翁福雷为代表的修正主义史学,虽然面临着许多真实的问题,比如神格化弗洛伊德的传统精神医学史书写范式、精神动力医学本身在科学认识论下的暧昧位置、精神分析实践与社会权力之间的内在勾连,因此可以理解其产生的原因,然而,因其写作上的目标先行和论证的肤浅,他们的批评显得是那么幼稚,我相信受过一些专业学术训练的朋友都会深有同感。
翁福雷写作的一个目标是祛魅弗洛伊德,颠覆传统精神分析史学。然而,他针对的对象是含混不清的。此书似乎出版于2010年,不过,精神分析摆脱学派神话叙事,转向史学化已将近30多年。其标志是70年代精神医学史专家艾伦伯格出版的《发现无意识》和88年维多利亚史专家彼得盖伊的《弗洛伊德传》。翁福雷所多次提及并大加批判的琼斯所缔造出的弗洛伊德神学式书写,实际已然在学术界被祛魅,在21世纪的背景下,翁福雷针对的传统叙事目标实际上已经被解构的七七八八。不仅如此,翁福雷的写作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倒退。如果我们以艾伦伯格的神作为对比(翁福雷当然以之作为参考),我们可以发现:
1、在艾伦伯格那里,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复杂立场已经取代了简单的科学/非科学二元对立标准(同样,法国的科学认识论也以反思实证主义或传统科学标准而著称),而这一二元对立又重新成为翁福雷的思想坐标,且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推进或创见(这一点反倒是迎合了“启蒙”了的中国人广泛存在的科学主义和实证主义立场);
2、艾伦伯格虽然去除了弗洛伊德个体创造的神话,将其放入历史语境和思想史关联之中,但他强调,任何思想都诞生于一定的思想网络之中,无人可以例外,因此不应该构成对思想家的批评,而翁福雷却拿这一点大加指责(并且像本科生写作那样没有什么充分证据)弗洛伊德对尼采的借鉴。正如阿尔都塞指出,原创性的思想家(他提到马克思和弗洛伊德)总是不得不首先在现有的理论意识形态的概念网络中思考,真正的原创性判定不能考察表面的概念相似,而应考察概念背后的结构或整体范式的变迁。这一点用来批判翁福雷将弗洛伊德还原为尼采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3、艾伦伯格破除了现下主义presentism的史学书写模式,不以纯粹的启蒙进步主义和当下的价值标准来思考思想家,而翁福雷在这一点上无疑非常糟糕,在可卡因、女性主义、法西斯主义等问题上都表现得极为明显。
还有很多点,时间有限,无法一一列举。总之,我要表明的是,翁福雷先生所代表的反弗洛伊德主义运动,因其学术肤浅性和走入另一个极端(破除偶像的过程中破坏了一切有价值之物),虽然畅销在当下,但已成为过去式。读者在阅读时,希望可以反思是否要将其当作一种前沿的、当代的批评。